凉风观是建在一座土山上的小院,四面有门,夏日特别凉爽,故名。院中有一小楼,楼上四面围廊,是赏荷赏月的好去处。铎轼早就让人煮好了茶,于是二人就上楼饮茶。在御花园中走了这么一圈,拓跋弘果然觉得精神松快得多了。周训一看皇帝一面喝着热茶,一面不知又在想什么,怕他又陷入烦恼之中,于是说:“皇上久未弈棋,何不手谈一局?”
“嗯,也好。”
铎轼一听连忙命人置枰。不一会儿就响起了敲棋之声。
拓跋弘弈棋的启蒙师傅是太后。冯雁自己虽然未曾生育,大概由于特别喜欢孩子,因此颇懂得孩子的心理。拓跋弘五六岁时,每逢来向母后请安,常见母后与望云兴致勃勃地弈棋。有时母后还会说:“来,弘儿,你在此下一子!”他就按母后指点,落下一子,望云就会懊恼地说:
“哎呀,我输矣!”
于是拓跋弘高兴得咧嘴直乐,甚至拍手跳了起来。
时间一长,他就要求学棋。再略大些,冯雁就将弈棋作为一个重要任务交给周训。拓跋弘悟性极高,三年以后,冯雁和他对弈就已经不敢大意。不过有时还要提醒他:“弈棋要走一步,看三步。切莫只顾眼前,尤其不可贪吃,否则必定因小失大!”
拓跋弘与周训棋战正酣时,螽塍急步上楼来禀报道:“太后到东鱼池观鱼来了!”
“哦!”拓跋弘连忙站了起来,走到廊子上看了看。只见太后带着几个宫女仿佛正在东鱼池给鱼投饵,接着就朝凉风观方向走来。于是他就走下楼来,坐在石凳上等候。不一会儿,铎轼禀报:
“太后驾到!”
拓跋弘赶紧走到门口,躬身致礼道:“儿臣叩见母后!”
太后忙说“平身”,一面就拉着他的手进来。“听说皇帝在此游览,我过来看看。”拓跋弘搀着太后上了楼梯,太后一见棋局,高兴地说,“哦!正在弈棋?”说着就走了过去,看着棋枰。
“儿臣久不弈棋,棋艺退步,母后幸勿见笑。”
“方至中盘……都坐吧。”说罢冯雁坐在中间的凳子上,于是拓跋弘与周训也就归座。“轮到谁落子啦?”
“儿臣。”
“嗯。”
冯雁一面饮茶,一面仔细看着。她与周训对弈过,知道他功力深厚。拓跋弘年幼时冯雁就对周训说过:“棋枰之前无君臣。不可尽让,否则皇帝无法提高棋艺。”因此太后观棋之后周训下得格外认真,方才还大体相当的局面渐渐倾斜。这时拓跋弘落下一子,冯雁道:
“我替太傅敲一子如何?”
“太后请!”
冯雁拿起一粒白子,轻轻地放在一个眼里。拓跋弘歪着头想了半日,终于推枰认输,说:“母后高明,儿臣不如也。”
冯雁微笑说:“并非我高明,其实太傅方才已有几着好棋,皇帝未曾注意,依旧缓着迭出。我不过是借太傅之力以一子巧取罢了。”
螽塍注意到,这天夜间皇帝睡得特别早,而且很香,和近些日子有时直到三更还在榻上转辗反侧、唉声叹气大不一样,他不禁松了一口气。
次日早朝,群臣注意到今日京兆王子推也在。皇帝落座群臣山呼之后,拓跋弘道:“京兆王!”
“臣在!”
“任城王!”
“臣在!”
“请二位皇叔去慈安宫有请太后。”
说罢就朝议日常政务。
群臣都深感今日定有特别重大之事:未诏太子,十之八九是决定禅位于京兆王子推了,故请他亲自去请太后驾临监证。
过了一阵,在后殿门外守候的太监螽塍进来禀报:“太后肩舆已快到后殿!”于是拓跋弘站起来说了声“同去迎接太后”,一面就降阶走入后殿,来至门外,走到阶下。百官依序紧随其后。太后微笑着将手搭在亲自过来搀扶的皇帝手上,下了肩舆。然后一同走上台阶,进入朝堂。坐定以后,拓跋弘站起身来,拿过案子上的黄卷,亲自宣读道:
“天命神佑大魏皇帝诏曰——”
群臣一听,无不紧张,不知皇帝究竟禅位于谁,估计是京兆王了,但见太后神色镇静,又系皇帝请两位皇叔亲自请来,皇帝亲自至阶下迎接,礼数极周,想必事先已经征得太后同意。只听皇帝接着宣道:
“朕自登基以来,蒙天庇神佑,祖宗呵护,太后指点,列位臣工悉心辅佐,得以保住祖宗江山。唯因朕一心向佛,无意政务。且德薄能鲜,未能胜任帝业,有负上天与列祖列宗期望。故决定自今日起禅位于太子宏,自任山西王。尊太后为太皇太后,临朝称制。皇兴五年改元为延兴元年,大赦天下。钦此。
在群臣的一片惊愕中,皇帝又说:“陇西王!”
“老臣在!”
“建安王!”
“老臣在!”
“命你二人即持节带皇帝玺绶去板殿接太子。”
大多数大臣一听皇帝禅位于太子而非皇叔,并由深孚众望的太后临朝称制,无不深感欣慰。已经酝酿多时令人担心不已的禅位风波终于有了一个最为满意的结局,朝廷可保平稳过渡,臣工也不必左右为难。不过也有不少人感到可惜。总觉得皇帝年方十八,正是奋发有为之际,根本不应禅位。禅位于叔固然是下下之策,禅位于年方五岁的太子而由原已还政的太后再次临朝也只不过是下上至多是中下之策。不过前几年太后临朝称制给群臣留的印象极佳,办事公允、简断,虚心听取臣工谏议,从不弄权。由太后辅佐年幼新帝,总比皇帝倦于政务或者禅位于叔而引起动乱为好,实在也是无法之法。大家心情十分复杂,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一时面面相觑,终于还是在拓跋丕朝大家看了一眼后不大整齐地山呼:“臣等遵旨!”
拓跋长乐简直是如雷轰顶,大失所望。太后临朝称制——而且是皇兄决定并亲自宣布而非太后自决——是他从未想到也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还不如皇兄依旧执政,哪怕禅位于皇叔也比太后执掌朝政对自己有利。但他不敢出头表示什么,只好强作镇静,静观其变。
拓跋子推也是酸甜苦辣顿时一齐涌上心头。虽然本来从未想过皇位,但竟突然唾手可得,也不免异常兴奋。虽知夹在太后与长乐等宗室之间有些麻烦,不过觉得自己与李弈之事无关,只要不过分得罪太后,她决不会为难自己。方才奉旨去接太后,更加强了自己的希望,谁知片刻即成泡影!不过也好,免得夹在中间招祸。
冯雁也完全没有想到拓跋弘今日竟会采取这种方式来禅位。本来她以为也许经过朝廷重臣的坚决反对和她这几日软硬规劝与暗示,他会打消禅位之念,好好做他的皇帝。或者是听取自己和众多大臣“依制”之谏,禅位于太子,任命一批朝廷重臣辅政。方才她见皇帝让子推和云亲自来请,倒是想到弘礼数周到,省得自己突然临朝。万一弘宣布子推继位,自己就立即宣太后令废之……看来他是要以让出皇位和公开宣布太皇太后临朝称制来向自己和世人证明他绝无伤害母后之心。这倒确实证明自己没有看错弘的为人。唉,弘毕竟是弘!
这时拓跋弘将身子移向龙榻的左边,太后的中间位置就显得更加突出。冯雁一看群臣虽然呼了“遵旨”,其实依旧忐忑不安。于是说道:
“皇帝有遗世之心,雅薄时务,久存禅位之念,我与各位大臣均多次劝谏无效。既然皇帝决心已定,也只得尊重。”
所有的人一听心情都很复杂,太后之言等于已经同意皇帝禅位和自己临朝称制。看来方才皇上请二位皇叔去请时就已经通报,或者事先皇上已经就此讨了太后示下。只要皇室内部不起纷争,做臣子的不夹在中间就好。只听太后接着道:
“禅位于太子,顺天应人,合乎祖制。只是太子过于年幼,无法理政。而皇帝宽厚仁慈,春秋鼎盛,登基后已历练多年,文治武略,功勋盖世,天人共鉴。故我以为,皇帝禅位于太子可行,而皇帝自任山西王则不可取。”
说到这里冯雁停顿了一下,群臣刚刚松快的心又被提了起来。太后高度评价皇上却又否决皇帝自任山西王,不知将如何处置。只听太后道:
“方才皇帝宣诏道,让我临朝称制。我现在就临时称一回制。我决定,尊皇帝为太上皇,依旧掌握朝政,直至新帝成年。我将亲自教育幼帝,不必临朝称制,有事随时找我顾问便是。”
整个朝堂人人惊得目瞪口呆。太皇太后口谕出乎所有人预料,而且比任何人设想与预期的方案都好!太后将已经送至手上的朝廷大权拱手让出,让年轻有为的皇帝只不过换了个名义“太上皇”,依旧真正掌权。如此顾全大局,真是千古未闻!
拓跋弘含着热泪首先站起身来降阶躬身道:
“母后仁慈圣明,儿臣感激不尽,儿臣遵命!”
群臣激动地跪下高呼:“太皇太后圣明!”接着就齐齐高呼,“太皇太后、太上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时源贺和陆馛手领着一脸惊疑的拓跋宏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双手捧着玺绶的中常侍铎轼等太监。
拓跋宏虽小,却极聪慧。进殿以后就在台阶下垂首拱手道:“儿臣叩见父皇陛下、祖母太后陛下!”
“平身吧。”接着螽塍就过来将拓跋宏搀到龙榻正中坐下。
拓跋弘对他说:“自今日起,你就代替父皇当大魏皇帝了。父皇为太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
虽然方才源贺去宣皇帝口谕时已经将禅位之事说了,但拓跋宏毕竟年幼,还弄不清太上皇和太皇太后究系何职,只知道皇帝是最大的,什么都管。拓跋宏一听说代替父皇为帝竟哭了起来,悲泣不能自胜。拓跋弘惊奇地问道:
“宏儿为何如此悲伤?”
小皇帝抽泣地说:“儿臣年幼,代父皇为帝,故悲。”
年方五岁的孩子竟能如此懂事,拓跋弘拉着他的右手,感叹垂泪无言。
太后听了也十分感动,拉着他的左手说:
“皇帝虽然年幼,却慈孝异常,此乃大魏之福也。”
朝臣中不少人也都感动得流泪,久悬于心的一块大石终于可以放下了。
时在皇兴五年(471)八月。这位年方五岁的小皇帝就是后来以“变法改度”彪炳史册的魏孝文帝拓跋宏。太上皇拓跋弘时年十八岁,太皇太后冯雁三十三岁。这些自然全是虚岁,若按周岁计则还需根据生日减去一至两岁呢。由于幼帝之母当初立储时已薨,后来拓跋弘再未立后,所以没有太后。因此群臣除了特别正式、庄严的场合称冯雁为太皇太后外,通常依旧称太后。历代史书也以谥号“文明”称之为“文明太后冯氏”,简称“文明太后”,而不称其为“文明太皇太后冯氏”或“文明太皇太后”。
拓跋弘经过此次禅位风波,尤其是出乎意料地被太后当众宣布为太上皇,依旧执掌朝政,精神受到极大震撼。深感再不振作,有负太后恩典和群臣期望。于是以皇帝名义降诏:“鼓励在位臣工及民庶直言进谏。凡利民益治、损政伤化之事,悉心以闻。”自己则每日上朝,躬亲政务。大臣们见太上皇精神面貌一新,也都更加勤奋王业,献计献策。拓跋弘本来就非愚驽固执之君,如今更加勤勉谨慎,从善如流。为提倡儒学,除奖励鲁郡孔子后人以利办学和加强京师太学与国子学外,还下令各地祭孔时不许女巫(萨满)跳神及当场杀生等鲜卑杂礼搀和。当时佛教盛行,许多农民不事生产,出家为僧,致使田地荒芜。其中不少人借故云游各地,任意挂单。于是降诏“沙门不得去寺浮游民间,行者仰以公文”。每隔一段时间拓跋弘就去向太后请安,并禀报政务。重大事件及时知会太后,聆听教诲。太后依旧像当初还政时一样,几乎没有驳回之事。对于倡导儒学、限制巫术等,多有赞扬。偶有另见,也总是以商量口气提出。母子感情比前段时间融洽得多。
自任太上皇之日起拓跋弘上朝虽然依旧在太华殿,偶尔某些大典在天文殿,有些朝议分别在永安宫或皇信堂,但是拓跋弘不再居住在皇帝住的太华后殿,而迁居到西宫中部偏东的崇光宫。崇光宫属于当初文成帝在世时为修建长城等事减轻朝廷财政开支而停建、缓建的宫室之一,相当于当今房屋大体建成而未加内外装修。史称“采椽不斫,土阶而已”(《魏书·卷六》)。群臣固谏不听,太后知道后也劝说无效,只好让他先搬入再说。后来有一次太后来此,看了一眼转身就要走。拓跋弘以为自己有何失礼之处,连忙请罪。冯雁说:
“如今天气日寒,四壁漏风。太上皇龙体康健系于社稷安危,比若干修屋帑银要紧。若遇雨后,土阶湿滑,大臣来此禀报,摔倒咋办?屋顶如此粗陋,我在此不敢饮茶,唯恐掉下泥灰虫豸。”
拓跋弘这才同意略加整修。
冯雁天性喜欢孩子,拓跋宏从辈分上说是孙子,在年龄上则似儿子。他长得端正清秀,尤其是隆鼻宽额,颇有帝王之相。聪慧不下其父,但是性格迥异。和其父弘的好动且主意大相比,拓跋宏沉静寡言,特别听话。冯雁深感将来大魏统治得好坏,能否广行汉制,以壮大大魏国力,关键在于有无一大批熟知经典与历代兴亡教训的各级官员。故于一次拓跋弘来请安时建议将周训进太保,吏部尚书另择他人。命他专事督察国子学与太学,并选择几位刚正博学之士,巡检各州郡及大县之州学、郡学与县学,差者克期改进。拓跋弘觉得母后深有远见,立即照办。冯雁还感到,皇室成员一旦成年,一律封王并出任封疆大吏,责任极其重大。他们品学如何,系于大魏未来。因此她不但亲自教养小皇帝拓拔宏,将板殿作为皇帝寝宫,还将皇室近支幼者都集中到云母堂来学习。这样小皇帝也有了一些伴读。
这些小皇亲年纪都在六七岁左右。最大者八岁的拓跋简是太上皇拓跋弘之弟,拓跋简之弟拓跋若和拓跋猛皆七岁。还有任城王拓跋云之子六岁的拓跋澄等一些近支宗室。虽然简、若、猛、澄皆系皇叔,但他们均坐于侧位,拓跋宏则坐于正中。由于拓跋简年纪最长,太后命他任“首读”,相当于今班长。若有违纪事件,不但侍讲要受责,“首读”也要受罚。太后命周训继续担任帝师。两代帝师,世所罕见,无上光荣,周训感激涕零。又命已升任上大夫的申文秀为首席侍讲,并为拓跋宏之弟拓跋禧之师。不过周训虽为帝师,但眼下皇帝尚在识字之初,所以只是挂名,偶尔过来看看,主要精力用于督导太学与国子学,并派人督查州郡之学。太子学实际上由申文秀主管,冯雁专门在云母堂召见申文秀等几位侍讲,特别关照:
“彼等虽然皆系黄口小儿,然则均为来日大魏柱石栋梁。少则十年,多则十五年,大魏手握重兵位列封疆官至极品者尽在于此。请申爱卿等切莫仅以小儿视之。务必严格要求,切不可因皇帝、皇亲而放松管教。凡怠惰者,不论皇帝、皇叔、皇弟,一律依例责罚,不得稍有宽饶!”
“臣等遵令!”
在相当于今开学典礼的“拜师礼”上,除皇帝站着躬身垂首拱手行“叩拜”礼外,余者皆行跪拜大礼。然后冯雁对小皇帝等进行了一番“思想总动员”,最后严肃地说:
“怠惰或违纪者,不论皇帝、皇叔、皇弟,一律依例责罚,绝无例外!轻者面壁思过或罚跪,重者打手板,再重者不得进食!皆知否?”
全都站得笔直的小家伙们一齐大声道:
“儿臣(臣)遵太后令!”
他们都知道自己的父王甚至连太上皇都归太皇太后管,所以个个都怕太皇太后。
由于板殿与云母堂靠近后宫,冯雁一开始几乎每日都来旁听先生讲课,看小家伙们习字。由于年龄、程度不一,有全“班”十人的“大课”,也有按照程度不同分授的“小课”和个别授课,因为有的如拓跋宏、拓跋禧还在开蒙识字。好在云母堂地方大,侍讲也多。看到孩子们的进步,冯雁心中感到十分欣慰。这些孩子中皇帝宏除比禧大两个月外,年纪最小,但进步最快,冯雁深为满意。
冯雁不但严加督促,还亲自讲课,甚至亲自大量“编写教材”。大国最高领导人亲自编写教材,且如此之多,不敢言今,古之中外,怕是无人能望冯太后项背。或许有人要说:“周某人又瞎编!”事关太后令名,老朽岂敢造次!如若不信,请看《魏书·卷十三皇后传》载:“太后以高祖(拓跋宏)富于春秋,乃作《劝诫歌》三百余章,又作《皇诰》十八篇,文多不载。”呜呼,足证老朽所言之不虚也!
一日冯雁又来视察,正赶上孩子们听完讲课。冯雁道:“前日我所教之《劝诫歌》都记住了吗?”
全都站起来了的孩子们大声道:“都记住了!”
“甚好。简!”
“儿臣在!”
“你来领唱,唱两遍。都出来吧,还站成一圈!”
拓跋简之母为匈奴人北凉王沮渠蒙逊第三子河西王沮渠牧犍之女。也许是隔代遗传之故,简长得也是金发碧眼,格外可爱。
小家伙们在云母堂中间围成一个圆圈,手拉着手。拓跋简先唱了一句:“小儿须牢记,唱!”小家伙们就个个拉开嗓门大声唱了起来:
小儿须牢记,做人贵仁义。
孝敬老双亲,爱悌兄与弟。
刻苦读诗书,诚实永不欺。
为君爱黎民,为臣忠社稷。
勤读书,苦学习,时光莫荒废!
勤读书,苦学习,时光莫荒废!
大家一面按着节拍拍手一面唱,后来又拉起手来围成一圈踏步,重新唱了一遍。唱完以后冯雁看他们个个面露笑容,似乎意犹未尽,就说:
“那就再唱一章吧!”
拓跋简说完“儿臣遵令”后,就走到拓跋宏身边请示唱什么。
拓跋宏说:“唱《知耻》章吧。”
拓跋简道:“臣遵旨。”于是他宣布:
“唱《知耻》章!”
大家又拉起手来,拓跋简起了个头,孩子们又笑容满面一边踏步一边唱了起来:
为人须知耻,不可乱行止。
人虽小,知羞耻,
长大方正直。
人虽小,知羞耻,
长大方正直。
看见孩子们唱得这么认真和高兴,冯雁十分欣喜。申文秀等侍讲对太后都极为钦佩,因为不但歌词出自太后之手,曲子也是太后根据代郡一带民歌选编改度的,而且是她亲自教孩子们唱的。
一日早晨冯雁又去云母堂。当“太后驾到”的喊声刚落,孩子们就赶快离座列队站好,垂首等候。待太后在申文秀等引领下步入正堂时,孩子们齐声高呼:“儿臣(臣)叩见太后!”
冯雁说完“平身”,孩子们归座后,她发现拓跋简却走到西墙跟前面壁而立,于是落座后说:“简,你因何面壁而立?”
拓跋简转过身来,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说:“回禀太后,昨日午课后若与猛皆有一卷书忘记拿回,儿臣将其藏过。今日晨课,若与猛皆急得哭了,儿臣这才还给他俩。师傅命儿臣面壁思过。”
“嗯。”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拓跋澄等小家伙本来都在暗笑,一看太后生气,吓得都低下了头。“你乃兄长,又最年长,已经十岁,还系首读,理应为诸弟表率。竟然如此淘气!面壁处罚太轻,来人!打手板十下!”
一个太监从北墙边主案的架子上拿下一把二尺长的戒尺,走了过来。拓跋简满脸羞惭地走过去,伸出左手。这时拓跋若和拓跋猛突然站起来走到中间,对太后跪下,哽咽地说:“启禀太后,儿臣忘记将书拿走,也有过失。儿臣愿与兄长一同受罚。”
孩子虽小,敢于承担责任,为兄长分忧解难,这令冯雁深为感动。但是她仍然板着脸说:“若与猛知过可取,爱兄可赞。既如此,若与猛各打两板,简打六板。”
拓跋简本来就被弟弟感动得直掉泪珠,这时跪下哭道:“启禀太后,弟弟年幼,都是儿臣的不是!儿臣为兄,未能为弟表率,理应受责,儿臣甘愿一人受打。”说罢站起身来走到那太监的跟前。
冯雁心中感到满意和激动,眼睛湿润,但仍严肃地说:
“令行禁止,执行吧。”
于是简被打六板,若与猛各打两板。太监不敢打重,也不敢打轻。因为太后看着呢。简被打时两眼盯着板子,紧闭嘴唇。若与猛被打时则眼泪汪汪看着别处。打完后三人走到中间:
“谢太后恩!”
“归座吧。”待三人都坐下后,冯雁依旧板着脸道:
“简!”
“儿臣在!”拓跋简紧张地赶快又站了起来。
“你将游明根苦学之事讲述一遍。”
“儿臣遵令。”国子监祭酒游明根幼年苦学成材的故事是去年太后亲自对他们讲的。拓跋简想了想慢慢说道,“游明根幼年遭乱,与人为奴,不识一字。主人命其牧羊,游明根以壶中之水请路人书字于地,学而习之。从此始终自学不辍,终成大儒。”
“坐下吧。”冯雁此时才恢复了平时的和颜悦色,说,“成材与否,全在自己。游明根若非刻苦自学,只怕至今依旧为奴。当朝中书令高闾,幼年父母双亡,也系从小刻苦自学。成人后为车夫,以拉车为生。若其不学,岂不至今依旧与车夫为伍?尔等虽然年幼,皆大魏皇帝、皇叔、皇弟。尔等今日如何,则大魏将来如何。知否?”
小家伙们齐声高呼:“儿臣(臣)牢记太后教诲!”
京兆王拓跋子推暴薨的消息传来,使冯雁近几年来一直悬着、刚刚略有放松的心又吊了起来。
由于南朝宋明帝刘或久病多疑,滥杀宗室与重臣,朝廷剧烈动荡。眼看刘或病势日重,刘宋朝野一片混乱。不久,他一命呜呼,苍梧王刘昱继位,宗室争斗得更加激烈。在一次太上皇例行请安时冯雁提出,将冯熙与张佑调回京师,让富有作战经验的拓跋子推出任征南大将军、青州刺史、彭城镇大将,准备渡江灭刘事宜。太上皇深表赞同,还给皇叔加侍中,持节,有权节制齐、兖、徐诸州军务。拓跋子推接到此旨,赶紧将防务交接后便冒着春寒带着十余名亲随启程前往徐州履新。谁知不久传来禀报,说京兆王子推在赴青州途中于濮阳境内暴薨。据说是由于当日吃了不洁之肉,随行者中也有多人腹泻。因天气转暖,遗体难以保存,次日就于当地殡殓了。
当铎轼奉太上皇之命将此事禀报太后,冯雁大惊,问道:
“京兆王随行人员安在?”
“除两人赶回京师禀报外,其余皆留于濮阳待命。”
“太上皇欲如何处置?”
铎轼说:“太上皇已命螽塍带人详查此事经过。”
“嗯。好。”
由于来回两千余里,一个多月后螽塍带回来的消息更加令人震惊:经严密调查每个随行人员,那日确实有许多人因食不洁之肉腹泻,但京兆王腹疼甚剧,以至打滚,不久便薨。螽塍下令开棺验尸,经平城带去的太医检查,京兆王死于中毒!而刚刚确定京兆王死于有人投毒之后,拓跋子推的一个贴身亲随就投井身亡了。
长乐对拓跋弘道:“依臣弟之见,此事定系太后所为,也只有太后方有此力。因为当初皇叔一旦继位,将对太后不利,故太后深恨之,必欲除之。皇叔久居长安,太后无法下手。故建议将其调动,于途中将其杀害。而太后将冯熙、张佑调回京师,显然欲加强对平城与西宫控制……”
拓跋弘久久不语。
几日后,抱嶷就禀报冯雁,京师官员中悄悄传言,说是太后嫉恨太上皇曾欲禅位于京兆王,故将其于途中毒死。
冯雁一听大为震怒,顿时拍案而起。但是她终于压住怒火,问道:“还有何传言?是否说京兆王那亲随也是我派人灭口的?”
“正是。”抱嶷对太后料事如神深为钦佩。他小眼睛闪了几下,又低头思忖着。冯雁看出他还有话说,就道:
“你有何话,但言无妨。”
“是。”抱嶷脸色凝重地说,“臣以为,京兆王之死与万寿之死或许有关……”
“嗯。你认为可能系一人或同一些人所为?”
“正是。”抱嶷担心地说,“据螽塍禀报,此事做得十分周密。当日确实人人腹疼;腹泻,无一例外。但螽塍奇怪,为何京兆王薨而其他食量更大食肉更多者后来皆安然无恙?于是他一一分别审问,发现京兆王薨前痛苦异常,不久便薨。这才决定开棺验尸,发现京兆王实乃中毒身亡。若非开棺,就只能听信食了不洁之肉腹疼而死之说。太后需多加小心才是。”
“太上皇听了螽塍禀报作何感想?”
“太上皇悲泣不已,说‘朕害了皇叔’,‘朕对不起皇叔’。”
冯雁沉默良久,说:“依你之见,此乃何人所为?”
抱嶷摇头,想了想说:“臣实不知。但臣以为,此人必定位高权重,颇有心计,且绝非一人之力。”
“嗯,言之有理。”
冯雁感到情况十分严重。她不但没有派人杀害子推,而且对他的印象一向很好。弘则更不可能,因为他曾一心打算禅位于他……那么究竟是谁杀害子推?为何要置他于死地?是与子推本人有仇还是另有目的?从京师臣工中之传言来看,直接打击目标虽为子推,而真正目标实乃自己这个太后!
看来,当初杀害李弈那个巨大阴谋并未因李弈被害、万寿被杀而告终,还在悄悄继续。
她要抱嶷扩大候官范围,深入调查,尽快查明事情真相。
永宁寺外禁军林立,寺中除了几个太监,不见普通香客。大殿外平台上的宝鼎内和香架上梵香袅袅,大殿内烛架上红烛流泪。钟鼓声声,大殿两边三四十个坐在黄色圆垫上的和尚一面敲着木鱼一面唱着为亡灵安息的经文。
太上皇拓跋弘在了因大师的引领下,从山门进来,登上台阶,步入大殿,从铎轼手中接过五支金香,走到烛架前点燃,回到大殿正中,奉香垂首拜了三拜,然后将金香插在正中香案上的香炉之中。
这是拓跋弘在请永宁寺沙门为暴薨的皇叔子推做七日水陆道场,超度其亡魂,也为自己的失误忏悔。了因大师问太上皇为谁做道场。他只是说“为朕的一位至亲”。拓跋弘十分内疚,觉得是自己欲禅位之事害了这位本可善终的皇叔。他感到不仅对不起皇叔,也对不起已故的父皇。皇叔子推之死对朝廷和对他自己都损失巨大。只有长乐知道皇兄的心思,尽量不离左右。
皇叔子推之死给拓跋弘的刺激很深,打击极大。左思右想,他心中不得不同意长乐所说,肯定是太后所为。因为自己没有也绝不会谋害子推,别人与他无利害关系,也未必有此能力:只有太后会因嫉恨当初禅位之事,怕子推万一对此不满,故而除之,长乐说得不错,提出将子推调离长安的是太后,因为皇叔在那里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太后的人不敢动手,故以调任彭城镇大将为名使他离开长安,在路上谋害。但是,拓跋弘又觉得此说也有许多不可解之处:太后若想除掉皇叔,何不在他宣布禅位之前,比如在子推赶回平城的路上,或者是禅位风波过后子推返回长安的途中。那时谋害,岂不更加容易,怎么会到禅位之事已了结几年之后?但若非太后,又会是谁?除了自己,只有太后有此能力,而且有此需要!也许正如长乐所说:“若是当时动手,岂不过于明显?立即为人所疑。故而拖至今日,人们均已淡忘,于千里之外除之。”
至此,拓跋弘在诛杀李弈之后第一次对母后产生了严重不满。他在心中不得不承认长乐说得对,太后实在是太厉害!名为还政,实际上一直还在暗中操纵。而且许多事情都深谋远虑,做得滴水不漏,自己远不能及。
在永宁寺后院的老槐树旁,长乐手扶着那株细瘦的银杏说道:“太上皇若无远虑,必有近忧呀。太后对于太上皇革新旧制不力十分不满……”
拓跋弘绕着老槐和银杏走了一圈,久久不语。太后对自己不满,确有可能,因为太后在他去例行请安时曾多次催促自己,加快革新旧制的步伐。他也与朝臣议论过不止一次,从清理户籍、重量田亩、减轻赋役、修订律令、改革官制、整顿吏治直到革新旧俗等,几乎无不涉及。有时争论极为激烈,有的鲜卑大臣甚至要求太上皇以“乱政之罪”处置有的力主大改的大臣。拓跋弘从心底里承认高允、李冲、高闾、申文秀、拓跋志、游明根等所言有理,但这些改革触动许多大臣的切身利益,不仅是鲜卑贵族,就连有些汉族大臣,由于改革将废除宗主督护制,多不愿意清查户籍,重量田亩,故而坚决反对。长乐与安国等私下反对尤烈。因此采取了一些措施,减轻赋役,整顿吏治,尤其是延兴四年(474)诏罢“门房之诛”和“族诛”,强调决不能“一人为恶,殃及合门”,为官者务应“宽仁”。结果朝野一片称颂之声,也受到太后的称赞。不过毕竟阻力太大,没有根本性的进展。所以太后不满乃意料中事。
在西苑行猎时,他与长乐在射杀羊兔之隙,并辔而行。长乐道:“臣弟请太上皇逐步加强身边可靠者之权力。有些事可交由臣弟去办,就像当初诛杀李弈之时,太上皇给臣弟一道密旨或密令,臣弟办起来就方便得多了。”
“此事朕再思之。”拓跋弘虽然如此说,心中却不愿再降密旨。而且在他任太上皇后已立即让长乐将皇兴四年的密旨交回,当即烧毁。
从这几年的处事中拓跋弘感到,比自己只大一岁如今已升任龙腾军领军将军的万安国比长乐更加沉稳成熟。安国一直怀疑皇帝(太上皇)身边就有太后的心腹。除了拓跋弘与长乐,只要有任何外人在场,包括周训,他绝不说太后一点不是。即使朝议,他也罕言寡语。甚至在拓跋弘面前说话都很有分寸,不像长乐那么露骨。正好公主为他生了个儿子,拓跋弘借故去贺喜。进入内室后安国说:“臣也认为万寿之死与子推皇叔之死非太后莫能为。太上皇虽然处处顾及与太后的母子之情,但太后毕竟是汉人,难免纵容汉族大臣‘革旧鼎新’,而此举必定动摇大魏根基,故而帝后之争乃早晚之事。与其晚而受制,不如及早制人。”拓跋弘听了久久不语。
不久太上皇就拔擢驸马都尉万安国为太尉、大司马、大将军。
五太后韬略
机会终于又降临了。
事情的起因是:
殿中精甲依例由各镇及虎贲、龙腾、豹跃各军所属士兵中简选,尤其是充作下级军官者由于直接警卫西宫和皇室,奖励、升迁机会较多,因此无不踊跃争取。统万镇大将胡莫寒奉诏简选时大收贿赂,尽收西部敕勒富豪之丁为殿中武士。由于简选不公,激起其他各部敕勒的强烈不满。敕勒和北方其他游牧民族不同,道武帝拓跋珪在统一北方的战争中,对其他民族包括自己的鲜卑族,都采取离散部落、计口授田之策,以行政区划分州郡县进行治理。原部落酋帅、大人虽然依旧担任各级地方或军事长官,毕竟需由朝廷任命,与世袭不同,实开明清“改土归流”之先河。从而大大淡化了民族、部族界限,加速了各民族融合。唯独考虑到敕勒(即“铁勒、丁零”,皆为异音;又名高车)民性粗犷,不任使役,让他们保留部落。只不过将他们迁徙到漠南的统万、沃野一带的水草丰美之地。使他们一方面继续“逐水草,畜牧藩息”,过着比较稳定、丰裕的游牧生活,同时逐渐定居,更多地接触汉人和汉化程度较高的鲜卑人。从此敕勒开始发展农业,“渐知粒食”,而不仅仅只是“衣皮食肉”。数十年来,敕勒十二姓数以百计的部落数十万人一直臣服北魏。伊驼即出自十二姓中的乙旃氏,就是当年从统万被简选为殿中精甲而逐渐晋升为中级军官的。
谁知祸不单行,这年冬初便连降大雪,统万、沃野一带积雪盈尺,许多牲畜冻饿而死。云中郡守奚羝与胡莫寒狼狈为奸,非但没有及时禀报朝廷请求减免贡献并尽快设法救济,反而催缴牛羊。这便火上浇油,遂激起民变。柔然趁机派人挑拨煽动,以建立“敕勒国”为号召,于是统万、沃野两地敕勒群起反叛。一开始胡莫寒并不把这些“乌合之众”太放在心上,一面出本镇军队镇压,一面飞报朝廷。太上皇拓跋弘接到胡莫寒五百里加急快报,命皇叔汝阴王怀朔镇大将拓跋天赐尽起本部军两万进行增援。结果前锋敕勒诈降,拓跋天赐误以为大捷,放松警惕。谁知敕勒主力抄了后路,怀朔军大败,天赐差一点被俘。这时拓跋弘方知反叛的敕勒已经多达二十万!
正在崇光宫与几位朝廷重臣商议平叛的拓跋弘愁眉不展,心急如焚。因为不但国库存粮、存钱不很充裕,而且缺乏足够的高级将领领兵。年近七十的源贺最近再次因病老奏请致仕。长乐、安国等宗室毕竟都还年轻,从未独立率领大军征战,难以担当数十万大军主帅的重任。虎贲军领军将军乙肆虎虽然勇猛,但是谋略稍欠。如果自己领兵出征,又顾忌太后。冯熙虽有率领大军作战经验,又怕将他外派使太后生疑。拓跋志、拓跋契、拓跋丕皆系可用之人,但是志、契自当年宓堞事件之后,太后一直放在身边,丕倒是能文能武,不过其为尚书令……
拓跋弘正在犹豫时忽闻太监禀报:
“太后驾到!”
拓跋弘与群臣赶忙出崇光宫迎接,披着皮毛大氅头戴貂皮玛瑙嵌珠帽的太后已经下了肩舆。
“儿臣叩见母后!”
太后亲切地拉着他的手进来。
大家重新落座以后,拓跋弘禀报了近期军情,说:“儿臣等正为军情紧急派谁领兵出征等事踌躇,准备来讨太后示下。不想太后已然大驾亲临,恳请太后训示。”
冯雁微笑道:“我也正为此事忧心。敕勒归顺大魏数十年来,虽然也曾有过事端,皆系局部骚乱,从无大事。而此次敕勒反叛竟然数月之内就多达二十万人之众,而且公然以建立‘敕勒国’为号召,绝不可小觑。其中必有非常缘故,务必迅速查明,对症下药。因此我以为此次平叛,应当军政相佐,以军破敌,以政攻心,宽猛相济,以宽仁瓦解其军心。三路进兵,定能取胜。”
对于太后所说的“军政相佐,三路进兵”,在座者无不深受启发。因为大家原来都只是从军事上研究对策,忽略了敕勒叛乱的根本原因和攻心之术。而且都只想到一路或两路用兵,根本没有想过居然还有一个三路进兵!这第三路究竟何出?
“太后英明,臣深受教诲。”尚书令拓跋丕钦佩地说,“此次敕勒反叛规模竟然如此之大,确实令人费解。若能弄清原因,分化瓦解,便可收不战而屈人之兵之效。”
任城王拓跋云也颇有感慨地说:“臣等原本只想到东西两路进兵,前后夹击。太后谓三路进兵,不知另一路所指何处?”
“你们看!”冯雁站了起来,走到长案子前。拓跋弘与群臣也都随着过来,围成一圈。冯雁指着绢帛上的“大魏皇舆图”说:
“敕勒人数虽众,然分散东西广达数百里。东路若以京师精锐数万为主力抗其前锋,暂不与其决战,只是阻扼其前进。以秦陇凉州之兵抄其后路,使其顿生后顾之忧。另从怀朔、雍州出一支奇兵将其拦腰截断,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其军必乱。与此同时,针对其反叛原因,攻心瓦解,各个击破,定能以较小代价取胜!”
从太上皇开始人人无不为太后这一三路进兵“拦腰截断”之谋赞叹:
“太后圣明!”长乐与安国互相对视了一眼,各自在心中自叹不如。长乐说:
“儿臣以为,敕勒毕竟皆乌合之众,不足畏惧。所惧者蠕蠕也。虽然天已入冬,且目前蠕蠕毫无动静,然儿臣估计,蠕蠕必定会乘虚而入,不可不防!”
大家一听都点头称是,冯雁感到尤其满意。长乐从小就颇有头脑,这次果然又是见识过人。她之所以等不及拓跋弘主动来禀报,就是怕他们忽略于此。她说:
“长乐所见极是。我方才说东路京师主力暂不与敕勒决战,只是阻扼其前进,目的也是养精蓄锐以待蠕蠕,以免强敌入侵时无力御敌。”
“太后圣明!”拓跋弘佩服地说。他也想到过柔然会不会趁机入侵的问题,但估计其坐山观虎斗,时间当于明春。现在看来恐在不久。“儿臣以为,蠕蠕入侵,必在我与敕勒作战疲惫之时,以收渔翁之利。且必定以其擅长惯用之长途奔袭之法,攻我东翼,抄我后路。”他指着地图画了一个弧形说,“故大魏务必以军政相佐,以速战击败敕勒,使蠕蠕不能与敕勒联合,成为孤军!”
“太上皇所言英明!”冯雁高兴地击掌赞叹,“若能速破敕勒,则蠕蠕经长途奔袭,势成孤军,必不敢恋战,我军可稳操胜券。”
拓跋弘说:“三路大军由谁来领军,请母后训示!”
冯雁微笑道:“我大魏人才济济,何愁之有?太上皇尽可自定。”
有太后此言而若太后不在场,拓跋弘就可自作决定,然后知会太后。她几乎从不反对,于是就可以皇帝名义颁诏。但今日太后主动亲自驾临崇光宫,可见她重视之极。便说:“全凭太后圣裁。”
冯雁微笑地沉吟了一会儿,脸色严肃起来:“我以为,领军者不但必须精通军事谋略,而且应长于政治手段。以源贺为西路大军统帅如何?”
“源贺经营秦陇西凉数十年,自然是西路统帅最佳人选。只是——”拓跋弘从身后案子上拿起一个折子,“他近日又因病老奏请致仕。”
“也难怪啊,毕竟年近七十矣。”冯雁叹气道,“但源贺在秦陇凉州一带威望之高,无人能及,据说边塞各族敬之如神。此神还需再次请出,以镇邪祟!此战凯旋,应立即准予致仕。丕!”
“臣在!”身材高大壮实的拓跋丕站起来犹如一座铁塔。
“太上皇,你看委屈尚书令丕出任源贺的副帅如何?”
拓跋弘明白太后的用意,这样既可充分利用源贺的崇高威望,又能让虽然也是武将出身但是长期在朝担任文职的拓跋丕得到一次重要锻炼。且丕以尚书令出任副帅,足见朝廷对西路之重视,可收攻心之效。忙说:“太后所选适得其人。”他看了一眼拓跋丕,微笑道,“只是委屈尚书令了。”
拓跋丕大声道:“臣丕谢太后、太上皇信任。臣一定鼎力相助陇西王源贺老将军不,辱使命!”
“好!好!”冯雁对拓跋丕如此识大体高兴得连声称赞,“我若不曾记错,丕今年四十有五了吧?”见他点头称是,说,“丕位同丞相,乃文臣之首。甘愿屈尊出任一路大军副帅,此乃我大魏之福,亦为我大魏文武官员之榜样!”几句话说得拓跋丕不好意思,在座众人都面露钦敬之意。冯雁然后对拓跋弘说:“太上皇看,中路军大都督由任城王云出任可好?”
拓跋弘满面笑容地说:“儿臣也正想请皇叔担此重任呢。”他的话音刚落,拓跋云已经站了起来:
“臣云领旨谢恩,一定不负二圣重托!”
“听说薛虎子颇有进步?”薛虎子被贬为枋头镇将之后一次酒后怨气十足,胡说八道,被太后得知,贬为镇门士。后来终于洗心革面,彻底改过,又步步提升,复职为枋头镇将。听太后一问,拓跋弘笑道:
“薛虎子如今与几年前已判若两人,且已戒酒多时。”大家一听不禁都笑起来。因为薛虎子嗜酒如命,除上朝不饮,整日以酒代水,还自云“石酒不乱,无人能敌”,实际上几次胡说八道均与醉酒有关。他能戒酒,实属不易。
“命薛虎子助云为前锋大将如何?”
拓跋弘当即表示赞成。拓跋云高兴地说:“多谢太后、太上皇,臣本来也想向二圣要虎子呢。”拓跋云从前曾与他一起征讨柔然,深知此人性格率直,作战有方。有他为前锋,自己就如虎添翼了。
这时冯雁喝起茶来。拓跋弘有点焦急,但也只好待太后放下茶碗才问:“东路大军由谁领军,不知母后属意何人?”
冯雁亲切地笑道:“此战关系重大,东路乃大魏主力,太上皇御驾亲征如何?”
拓跋弘没有想到太后会主动让自己亲掌重兵,十分感动。忙说:“谢母后,儿臣领旨。”他犹豫刹那,又说,“儿臣请母后为三路大军各派监军。”
太后瞪了他一眼,严肃地说:“监军乃皇帝派在大将身边之代表,岂有向全军统帅太上皇亲自率领之军队派监军之理!”“全军统帅”四字太后说得特重,“非但太上皇亲领之东路大军不派,中路、西路也一律不派。非但不派,而且,源贺、丕与云均以钦差大臣身份行事,有临机专断之权,凡从三品上以下违令者,皆可先斩后奏。太上皇以为可否?”
“母后训示最为周到,儿臣竭诚拥护。”拓跋弘感到非常满意,觉得母后想得十分妥帖,自己就未能顾及于此。
拓跋丕和拓跋云都说:“臣遵旨。”
这时冯雁看了看长乐,对拓跋弘说:“让长乐随太上皇做副帅可好?”
拓跋弘本来就想从长乐或安国两人中选一人随行,所以赶紧表示:“多谢母后安排,儿臣遵旨。”
拓跋长乐心情十分复杂,喜忧参半,连忙谢恩。
“太上皇和各位大人此去远征,多招抚,少杀戮,行仁义之师,则天下可定。”
“儿臣(臣)遵命!”
长乐和安国心中感慨不已,太后简直就是太上皇的太上皇!他们心中暗自承认,太后在谋略上确实远比自己高明。
使他们更加感慨和不安的是,几日后太上皇御驾亲征前在北校场阅兵,校阅台上文武大臣们全都站立整齐之后,一律戎装的九岁小皇帝、太上皇和太后依次从厅内走出。最为引人注目的不是御驾亲征的太上皇,而是太后。她头戴点金镶珠黑色钢盔,身披红色大氅,内着镶银胸甲,腰间佩着无敌太乙宝剑,脚蹬高腰皮靴,在凛冽寒风中更加显得威风八面。
太尉、大将军、大司马安城王万安国将出征将领名单呈递给小皇帝拓跋宏,拓跋宏马上转交给父亲。拓跋弘仔细看了看,双手递给了太后,并说:“请太后训示!”
冯雁对随行从三品上以上高级将领一一点名,站在台边全身盔甲的将军们一一应声“末将在”,立即出列向三圣致敬。太后俨然是最高统帅。末了她大声对全场说:“此次平叛,由太上皇亲自率军御驾亲征,而且发兵五十万,皆为前所未有,志在必胜!”说罢,她“刷”的一声从腰间抽出那把无敌太乙剑,高高举起,大声道:
“大魏列祖列宗保佑太上皇胜利归来,保佑诸位将士凯旋归来!大魏必胜!”
台上、台下的全体将佐高呼:“大魏必胜!”
接着全场将士齐声高呼:“大魏必胜!大魏必胜!大魏必胜!”
眼见这个场面,拓跋长乐与万安国、乙肆虎等无不暗暗吃惊,心中不得不佩服太后足智多谋和善于笼络人心。这次三路大军实际上总共仅有十余万,但太后说“兵不厌诈”,“以善战之精兵为实力,虚张声势以攻心”,决定对外宣称发兵五十万,而且在秦、雍、并、代、定、冀各州郡摆出一副大量征兵的架势,从声势上先压住对手。长乐尤其深感太后善于充分利用各种场合扩大影响、增加权力,此招格外厉害。因此太后虽然极少露面,而每次出现必定决断大事,又添威望,令人生畏!
长乐与安国这次都颇有极大的失落之感。长乐虽然前不久封了车骑大将军,“军衔”仅次于骠骑大将军,且身为皇弟,但此战不但没有成为全军统帅,甚至没有成为一路主帅,而只是东路副帅。本来他曾悄悄建议皇兄太上皇坐镇京师,命自己指挥全军,皇兄表示再斟酌。怎想到太后来了个太上皇御驾亲征!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可以离开平城,日夜与皇兄为伴。安国身为太尉、大司马、大将军,也是未能亲领重兵,而是奉命留于京师为各路调兵遣将,训练州兵,以备后续,并筹集粮草。他俩回到安国府第,都心怀鬼胎,喝酒时两人一时都不知从何说起。
安国说:“如今太后实际上已成全军统帅,自全役战略至高级将领人选,皆胸有成竹。此举恐非太上皇与你我之福呀。”
“嗯。”长乐也有同感,不禁连连点头,“太上皇离开京师,太后恐怕会有所动作,你务必千万小心才是。”太后越是威望崇高,长乐就越是感到太后之剑离自己的脖子又近了一分。必须将其彻底除掉!一个念头在他心中产生:太后不是说有人要对她行刺吗?对,行刺!他还想,如果皇兄还是这么固执,那他长乐就要自己动手。将来诛杀太后,废掉皇帝,架空太上皇,自己当皇帝!而且不能再等,因为皇帝一到十岁就要开始坐朝听政,再不动手,就更难有机会了。
六明珠退兵
明珠接到统万逃出者的急报,得知数百里外已经一片大乱,敕勒大军正向东行进,几日之内就会到达牛川。明珠虽系汉人,由于从小在统万长大,觉得敕勒人虽然粗犷,但豪爽单纯,极易相处。再加上伊驼是敕勒,所以对敕勒感情尤深。她对统万、沃野一带敕勒造反人数之多感到极为惊讶,虽然从逃出的汉人、鲜卑人和不愿反叛的敕勒人中听说了一些情形,但是军情紧急,根本容不得她细想,只好一面火速派人往平城报警,一面急忙命城外百姓统统迁入城内。金珠深为佩服明珠的远见,若非明珠深谋远虑,今日恐怕只有逃回平城了。
当年来到牛川之后,明珠就下令当地百姓以筑城、掘(护城)河、打造兵器为徭役。又发动打井、开渠,增加水浇地,城中打井尤多。远近百姓只要来归,一律计口授田,教以稼穑。还兴办学校,规定十五以下男子必须入读,学优者奖励田亩,擢升官吏。明珠为牛川行宫总管,不但方圆百里军民悉听调度,而且镇将、郡守皆知明珠乃太后贴身侍卫“十珠”之首,视二品的女侍中,位同刺史,为太后心腹,其夫对皇帝有救命之恩。因此凡是明珠所请,无不一一照办。反正牛川附近荒地无边,只要明珠发话,云中郡守等地方官落得行个方便,任其开垦。因此方圆数百里尽归牛川。明珠来牛川五年,原来人口不足千人的牛川已经聚集了万人以上。由于连年丰收,存粮充足,又打造许多刀枪、弓箭,平时多有训练。明珠杂采各族各地之法,十二以上六十以下之男,农牧闲时皆需参加训练,战时皆需服役。如今牛川城内已有“胜兵”五千,可以抵挡一些时日。明珠和金珠遵循太后教诲,来此后强调各族和睦相处,尊重各族习俗。但是牛川万人之中毕竟敕勒最多,约占一半,鲜卑人与汉人均不足四分之一。还有一些柔然人、匈奴各部人及徒何人。因此鲜卑、汉等各“少数民族”人皆有些恐慌。明珠站在行宫正殿台阶上对奉命前来齐集于大院的近百名各级官吏与部族大人说:
“无论鲜卑、敕勒、汉家、柔然、徒何、匈奴还是其他各族人,皆系大魏臣民,一视同仁!不论良贱,均应依大魏律令行事!今统万、沃野敕勒反叛,不论何故,总非良策。牛川敕勒若有人愿去投奔,今日悉听尊便,不予阻拦,开门放行。但自明日正午起全城戒严,准备迎敌!反叛者立斩!”
一位敕勒年长者站出来说道:“明珠夫人,当年统万大旱,我率部三百余人来此投奔,蒙夫人收留,得以活命,无一人饿死。我泣伏利部绝非忘恩负义之徒,悉听调遣!”他抽出佩刀,高高举起,大吼道,“谁敢伤害明珠夫人,我刀不容!”
明珠听了不禁热泪盈眶,拱手谢道:“多谢泣伏利克其大人!”
一位年轻敕勒头领上前大声说:“明珠夫人,我俟分氏七百余人虽来牛川仅两年,却从此过上前所未有之安定生活,牛羊增加。天鹰保证,我俟分男女誓与牛川共存亡!”
一个满脸胡子梳着五根辫子的中年大汉走上前来,向明珠、金珠抱拳致礼道:“众位乡亲,牛川敕勒就数我吐卢氏最多,不下千人。三年前我部之所以举部东迁,就是因为在统万时统部大人盘剥太甚。来此以后,徭役赋税不足原来一半,牛羊却增加一倍。生活富裕,而且孩子读书识字,日后也有前程。我吐卢瓦利代表敕勒吐卢氏忠于大魏,绝无二心!”他转过身来,“请明珠夫人、金珠大人放心,我敕勒吐卢氏绝对听从号令,誓死保卫牛川!”
结果各族各部均表示团结一致,忠于朝廷。明珠在平时训练中一方面照顾到原有的民族和部落领袖,另一方面特意将各族混杂,能者为将。尤其注意军纪,令行禁止,终于使散漫惯了的边民成为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她说:“方才各族兄弟所言,明珠深为感动。伊驼为护卫当今大魏太上皇立下不世之功,不但是敕勒民族英雄,也是大魏各族英雄。所以太皇太后、太上皇、已故栗昭仪才不远千里亲自来牛川祭奠伊驼。‘忠于大魏,绝无二心’!乃我牛川一万军民共同心声。牛川人虽各族,军则一支,乃大魏牛川之军!军中上下,无分各族;忠于朝廷,令行禁止!凡有煽动民族仇恨、破坏各族团结者,立斩!”
全场高呼:“我等遵令!”
北风呼号,滴水成冰。明珠命人利用城外之井不分昼夜在已经干涸了的护城河外侧地上泼水。由于水井之水有限,只能绕城泼上五六尺宽的一条冰道。当时军民都不明白究系何意。明珠与金珠只说“不必多问,日后自有用处”。数日后刚刚泼完,数以万计的敕勒叛军前锋就已来到城下,将牛川团团围住。敕勒叛军知道牛川房屋众多,存粮富足,又多水井,本想来此休整一番,继续东进,南下,直取平城。不想来至牛川附近,所有水井几乎已经全部干涸,连饮水都发生困难。
明珠听说叛军主力到了西门,连忙赶来。只见西门外几十步处一个身材高大、体格魁梧的叛军首领模样者趋动坐骑向前几步,傲慢地挥着刀说:“还不快去把你们的明珠、金珠叫来,本将有重要话说!”
明珠正要答话,金珠说:“我来对付。”便说,“我乃明珠夫人之妹牛川副总管金珠。来将通名!”
那人拍马向前,停在弓箭射程之外,摸着胡子不怀好意地将金珠看来看去,淫浪地笑道:“我乃敕勒大汗帐下前锋副将阿仑破力是也。金珠,你和明珠虽已三十多岁,却都还是处女,从没有尝过男人的滋味。降了过来,我一人伺候你们姐妹两个,保你们个个满意!”说罢哈哈大笑,叛军中涌起一片笑声。
金珠一听大怒,明珠压住她的手,对身边的紫菊说:“可够得着?”见紫菊点头,就说,“送他回老家!”
紫菊早就弓箭在手,明珠话音刚落,一枝利箭就嗖的一声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中阿仑破力咽喉。他连哼一声都来不及就翻下马来,顿时毙命。他身后上千人的队伍立即大乱,后退了几十步,重新整顿好后,散开向前猛烈冲击。明珠下令:
“只准射杀马匹,对士卒只可射伤,不要射死!”
上千敕勒骑兵在护城河外的冰道上纷纷滑得东倒西歪,马匹非死即伤。叛军轻者摔得鼻青脸肿,重者骨折或被射伤,哭爹叫娘,狼狈不堪地爬了回去。有些军民不解地问道:“为何明珠夫人不准我们射杀敌人?”
“笨蛋!连这还不明白!”西门尉俟分天鹰说,“一是明珠夫人信佛,不愿多杀生。二是伤者回去要吃喝,要人伺候,岂不消耗敌人兵力粮草?”
整整一日,各门均遭多次冲击。敕勒骑兵伤者无数,马匹死伤以千计。明珠下令城墙上多多准备水桶和平日早已储备着的从河道中运来的大大小小的卵石。全城老幼妇孺一齐出动,或搬运,或值勤,以让青壮年男子得以歇息一时。
到了晚间,城墙内外一片漆黑,毫无动静。明珠下令:
“开始!”
于是值勤年轻女子悄悄拿起盛满水的水桶,轻轻地将水贴着城墙倒下去。不到一个时辰,整个牛川城墙已经被包上了一层薄冰,城墙根也全是冰碴。约莫到了子时,正在西门城楼上的明珠接到东门来的急报,说是“敌人果然中计”。明珠说:
“依计行事!”
恰在此时,俟分天鹰兴奋地进来禀报:
“启禀明珠夫人,叛军已爬过护城河了!”
“好!让官兵再耐心稍等片刻。”接着明珠随他来到城头。
不一会儿,只听城墙下面一阵吱哇乱叫。
明珠喊道:“举火!”
顿时在城墙上守军高喊“举火”声中数百个火把点起,守城官兵纷纷将大若西瓜的卵石扔下,城墙下面立即响起一片哭喊逃命之声。接着无数小卵石向外飞去,站在护城河外准备接应的叛军纷纷被击倒在地。
原来明珠料定敕勒前锋在白天冲击无效损失惨重之后,晚上定会前来偷袭爬城。因为只要弄些沙土往护城河外几尺宽的冰道上一撒,步兵就能冲到城墙之下,架起云梯就能攻击。他们哪里想到,城墙下面和外面已经结上一层薄冰,云梯即使架起,人一爬就会连梯滑倒。
趁夜黑之际,明珠早就派泣伏利克其率领一支完全由牛川敕勒组成的百人轻骑从北门悄悄潜出。路上遇到敕勒叛军的巡逻队,泣伏利克其以敕勒语对答应付了过去。他们一直绕到叛军各个营寨背后,四处放起火来,一边到处高叫:“魏军来了!”“魏军劫营来了!”睡梦中的叛军顿时大乱。不但营内各部互战,而且各营乱战,还将从牛川爬城未果大败而归的自己人当做魏军,混战一气,当夜又死伤数千人。
次日相安无事。第三日正午时分,只见一支不下三千人的人马来至牛川南门外百余步处,为首的一个二十多岁皮袍外面套着红绸背心的将领大声喊道:“城上何人?请明珠夫人出来相见。”
守卫南门的吐卢瓦利道:“你是何人?”
那人拱手致意:“我乃敕勒大汗之弟、候倍、副伏罗乌头是也。”
敕勒语“候倍”即“储君”之意,所以吐卢瓦利忙说:“请候倍大人稍候,本将前去禀报。”
正在作为大营的行宫中的明珠闻报,立即骑马出门,快步上了城楼。护城河外的乌头看见一员女将出现,认出就是明珠。立即拱手道:
“明珠夫人,伊驼是敕勒英雄,实乃我敕勒倍候利第二。请先受我乌头一拜!”说罢滚下马来,行了跪拜大礼。这种跪拜大礼与汉族通常的略有不同,双手撑得比肩还宽,头伸得更前,而且必定接地,以示特别虔诚崇敬之意。
明珠听了他的话大为感动,更没有想到乌头行此非常大礼。因为倍候利(简称“倍候”或“候利”)勇健过人,成为勇猛无畏的象征。不但为敕勒最著名的英雄,北方各族也无不敬畏。甚至婴儿啼哭,孩子顽皮,大人吓曰“倍候利来了”,即止。敕勒姑娘歌谣唱道:“求良夫,当如倍候!”此歌谣至今中国古代文学史著作上尚多有记载。明珠儿时在统万就听说过倍候利的故事,他也是伊驼的崇拜对象。倍候利生前太祖道武帝封其为孟都公,死后葬以国礼,谥曰忠壮王。因此明珠垂首躬身还礼道:
“乌头将军,你称赞伊驼为倍候利第二,我代伊驼在天之灵深表感谢。因甲胄在身,城墙阻挡,不能跪谢,敬请见谅!”
乌头说:“明珠夫人,你和我们一起反了吧!打到平城去,岂不强似牛川?请速开城门,免得破城之时,玉石俱焚!”
明珠道:“乌头将军此言差矣!倍候利英雄盖世,实乃敕勒人之骄傲。倍候利一生忠于大魏,最后为大魏牺牲于疆场,故而生前深得太祖道武帝敬重,身后备极哀荣,为敕勒人前所未有。伊驼自幼就以倍候利为榜样,故有日后保卫大魏太子而不惜牺牲生命之壮举。乌头将军,大魏列祖列宗、太皇太后、太上皇与今上待你们副伏罗氏一向不薄,让你们世领部落。如今你们反叛,实乃大错特错,天理不容!”
乌头见明珠说得情深义重,颇为感动。他说:“明珠夫人有所不知,去年统万一带大旱,牧草枯死,牛羊减产甚多。云中和五原郡守不但不予减免赋税,而且限期缴纳,否则就要坐牢乃至斩首。今年初冬以来连降大雪,牛羊大批死去,而官府催逼依旧,百姓叫苦不迭。与其饿死,不如造反!实乃不得不为之举!”
“你们为何不写奏章禀告朝廷?”
“我等皆写过奏章,均被云中太守奚羝与五原太守罗景等隐瞒不报。他们勾结沃野镇大将间虎皮、统万镇大将胡莫寒等,欺上瞒下,全然不顾我等死活。如此贪官污吏,叫人如何不反!”
“虽有冤屈,也应设法报知朝廷,皇上、太上皇、太后英明,自会治其罪。造反乃门诛、族灭大逆之罪,岂可轻举妄动!”
乌头一时语塞。旁边一个三十左右的头领模样的人拍马上前大声骂道:“无知婆姨,少说废话!再不献城投降,城破之后,把你们这些女人统统发给士卒,轮流享受!”
明珠一听大怒,正要发作,只见乌头拍马上前,挥起佩刀将那家伙劈于马下,并立即回头对其部下高举滴着鲜血的佩刀厉声喝道:
“伊驼在乌头心中与神明无异,谁敢对明珠夫人不敬,他就是下场!”然后转身对城楼上的明珠抱拳致歉道,“乌头对部属管教不严,冒犯夫人,请夫人原宥!”
明珠见此十分感动,说:“多谢将军。请将军回禀大汗,即日罢兵。如有所请,明珠可以亲赴太上皇大营或京师代为向太皇太后、太上皇与今上禀报!”
接着便连日无事。过了几日,辰牌时分,乌头又率领一支人马来至牛川南门外。明珠闻报乌头只带了百余随从,心中大喜,立即快马上城,并主动拱手大声道:“明珠来迟,让将军久候,请将军原谅!”
“明珠夫人!”乌头抱拳至额道,“我家大汗欲与明珠夫人当面商谈两家罢兵事宜,请夫人到大帐一行可否?”
说罢,乌头只见城楼上明珠与金珠商量了一阵,接着便激烈争论起来,而且旁边还有一些男女介入,两人各不相让。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乌头猜想必定与商谈罢兵及明珠安全有关。于是他又大声道:
“明珠夫人!金珠大人!我副伏罗氏世受大魏皇帝恩德,与鲜卑、汉家和睦相处,本不愿反叛。此次为官府所逼,实出无奈。我家大汗确有诚意罢兵,故而命我前来恳请夫人前往面商大事。乌头不敢保证商谈必定成功,但愿以性命担保夫人安全绝无可忧。有我乌头在,谁也不敢伤害夫人!”
城楼上的人听了乌头之言无不大安。金珠非要与明珠同行,明珠坚决不允,说:“不防一万,只恐万一。乌头绝不会食言,只怕别人加害。你我必须有一人留守,务必坚守到太上皇亲率之大军到来。一切均需按照圣旨及太后口谕行事。”
原来在敕勒大军抵达牛川的前一日,明珠才接到传旨和太后口谕,知道太上皇御驾亲征、五十万大军三路分兵以及“坚守待援,军政并用,智取为上”等。金珠只好同意,但定要明珠多带护卫,明珠笑道:
“即使带上千人,在那数万敌军之中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何况牛川兵力本来就极其有限。不如以诚感人,最为安全。紫菊,你随我去!”
正在城外等得着急的乌头发现城楼上的明珠等人都不见了,接着城门打开,只见一身红袍的明珠只带了一个身穿蓝袍的年轻女兵策马奔了过来,又惊又感动,连忙迎上前去拱手致礼道:
“乌头拜见明珠夫人!”
明珠也连忙拱手答礼。
在并排骑行去敕勒大汗大营的路上,明珠看似漫不经心地随时注意一路情形,只见敕勒士兵穿着混乱,散漫地坐在草地上晒太阳,甚至躺着,以帽盖眼。有些人在凿开冰河取水,还有的在杀马煮肉。
乌头说:“明珠夫人可还记得乌头?”
明珠吃惊地仔细看了又看,抱歉地摇头说:“请将军恕明珠眼拙,不记得了。”
乌头崇敬地说:“当年明珠夫人陪今太皇太后、太上皇与已故栗贵人来此祭奠伊驼将军和御林军阵亡将士之时,统万、沃野敕勒十二姓统部大人均亲自或派人来陪祭。家父当时害病,即派我代祭。太皇太后与太上皇、栗贵人于行宫接见并宴请我等时,我曾见过夫人与金珠大人,深为夫人重情义至此而感动不已!”
“唉。但望大汗看在伊驼将军分上,两家罢兵。还望乌头将军多多促成此事!”
“夫人放心便是。”乌头转身看了看明珠身后紫菊说,“这位女将上次倒是不曾见过。”
明珠说:“紫菊,还不赶快拜见乌头将军!”
紫菊在马上抱拳致意道:
“末将紫菊拜见乌头将军!”
明珠说:“紫菊乃太后身边的‘六菊’之一。当年才十五,虽曾随行,却不在太后近旁。太后身边除我等外还有‘八梅’。我来牛川守陵时,太后将紫菊恩赐于我,现为视五品女酒。”
“嚯!失敬,失敬!”乌头不禁又看了这位细眉大眼英姿飒爽的姑娘一眼,抱拳致意。没想到她竟是太皇太后身边之人,而且位同郡守,怪不得气宇非凡。他听说过太后麾下有一批女将,均系太后亲自调教,故而个个都十分了得,当年曾于校场大显威风。除了“十珠”,听说后来又有“八梅”,敢情还有“六菊”!他将马勒住,待紫菊骑至跟前,又看了看,发现紫菊除马背上挂着两个箭囊外,身上还背着一个。一杆长枪顺着马的右侧搭着。遂问道:“常人皆备一个箭囊,紫菊姑娘为何身备三个?”
明珠笑道:“紫菊乃太皇太后麾下之神箭手,百步之内,射左眼绝不会中右眼!”
乌头与随从无不“啊呀”大惊。乌头道:“日前射穿阿仑破力咽喉者是否就是紫菊姑娘?”
“正是。”明珠笑着点头,紫菊则涨红了脸。
乌头叹道:“紫菊姑娘这张硬弓,只怕乌头也难拉开准射百步,佩服,佩服!”他对身后的众多随从说,“你们都听说过吧?大魏太皇太后身边有十名女将,人人名讳中有一‘珠’字,皆系太皇太后所赐,号称‘十珠’。明珠夫人即为‘十珠’之首!后来又有‘八梅’、‘六菊’,都个个十分了得。紫菊姑娘乃‘六菊’之一,只怕你等无一能及!”
众人都大笑说:“我等自愧不如!”
这倒并非故意自谦,而是当年伊驼殉国之后,太皇太后、太上皇又来亲祭,成千上万的敕勒都来牛川一睹二圣圣容,也见过明珠、金珠等女将女兵。校场比武、十珠扬威的故事顿时传遍草原,而且越传越神。尤其是日前阿仑破力在几乎百步之处竟然被明珠夫人手下的一个女兵一箭穿喉,人人无不大惊。可见太后手下女将女兵果然个个了得,人人无不信服。
行了两日,来至敕勒大营。敕勒大汗副伏罗大肥听说明珠只带了一个随从,不胜惊讶与感动,亲自与十二姓其他头领到大寨辕门外迎接。“大肥”乃敕勒译音,已不解何意,但与胖无涉。实际上大肥非但不肥,而且瘦得厉害,长着一张马脸,更加显得瘦削。明珠来至寨门,主动下马躬身拱手说:“牛川行宫总管明珠拜见敕勒大汗!拜见各位统部大人!”
副伏罗大肥和各部大人见明珠不卑不亢,礼数周到,也都躬身拱手说:“拜见明珠夫人!”
明珠虽然与太皇太后、太上皇的关系非同寻常,而且位同刺史,但在各族人们心目中明珠的“夫人”身份比“大人”还高,而且亲切。尤其是太皇太后与太上皇当年亲祭,伊驼已逐渐神化,威望不下于英雄倍候利。因此对伊驼夫人明珠也不能以常礼待之。
入得寨来,明珠立即注意到寨门内正对着大帐的旗杆上飘着一面黄色大旗,上书“敕勒国”三个大字。古代列朝列代,均以一字代国,周、秦、汉、晋直至魏,莫不如此。故此“国”字特别刺眼!
落座以后,大肥首先表示此次反叛实在是官逼民反。他将胡莫寒等如何收受贿赂,横征暴敛,去年大旱,今年雪灾等说了一遍。各部大人也都气愤地举了不少实例。而且他们的奏章全被奚羝、罗景等压下。明珠说:
“各位大人所言之事,明珠一无所知,只怕朝廷也不清楚。各位大人当初何不直接派人到平城向朝廷禀报呢?”
“哼!禀报又有何用?若非此次起兵,朝廷岂会重视?”
明珠转眼一看,说话者是坐在大汗身后侧位的一个白肤隆鼻黄须碧眼的大个,方才在大营辕门外未曾相见,知道不是十二姓首领。于是问道:
“此乃……”
大肥忙说:“哦,忘了介绍,此乃国师海立巴安列。”
明珠半起身点头致意。海立巴依旧坐着,略一点头。坐在明珠身边的乌头对海立巴的无礼有些不快,面露愠色。明珠说:“大汗,各位大人,我深知太后与太上皇皆仁慈宽厚,皇上虽然年幼,也极慈爱,且一切听从二圣。故而我想,此事只要禀报太上皇与太后知晓,定能妥善处置。现在兵戎相见,不但于减灾度荒毫无帮助,而且徒增大量死伤,苦了各族百姓,因此务必立即罢兵。”她见不少人表情松弛,有的面露笑容或点头,就说,“明珠愿意向太上皇、太后与皇上当面禀报,不知大汗与诸位大人有何请求需明珠转达?”
大家正在小声议论,海立巴面带冷笑地大声说:“太后、太上皇知晓以后又有何用?还不是重新派几个官员来统治敕勒!只有敕勒自己立国,大汗当敕勒皇帝,各位大人都封王,各有地盘,才能永不受气!”说着他索性站了起来,边走边说,“敕勒与大魏以外长城为界,漠南地区尽归敕勒,与大魏各不相属,方得和睦共处!”
明珠从在座者的表情与小声议论中看得出来,此议已非首次,对包括大肥在内的敕勒领袖皆有诱惑力。但她马上想到,既然邀请她来大帐,且从方才众头领说话中也可感到,叛军已经有些力不从心。她想到传旨及口谕中关于“三路分兵”等旨意,于是她很严肃地说:
“华夏与匈奴、鲜卑及北方各族原本共祖,后来迁徙各地,风俗各异。长城内外自秦汉以来六百余年,一直属于中国,由州郡直辖。漠南、漠北乃至西域亦由朝廷设州府统领,各国国王、大汗多经皇帝册封。历朝历代多次证明,各族和睦相处则各族共同兴旺,谁人破坏各族团结,分裂、屠杀,则各族遭殃而其本族亦必定元气大伤,甚至可能合族消失。先秦、两汉时匈奴何等强大猖獗,如今安在哉?我大魏太祖道武帝以来一直坚持各族和睦,戎华混一,立志统一天下。故而分裂之事万万不可行!”她注意到不少头领比较温和,尤其是乌头一直没有说话,大肥则似乎还有些犹豫。
海立巴知道事情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忙说:“敕勒立国,势在必行!大汗即使不逃。他后悔当初不听弟弟乌头之言。于是说:
“明珠夫人,我等造反实出无奈。只要朝廷对我敕勒此举不予追究,轻徭薄赋,惩治贪官污吏,我等愿意罢兵,回到各自故地!”他看了看十二姓头领,“各位大人以为如何?”
“我部拥护!”乙旃麻晃首先高呼。当初造反他是最后才被迫同意的。
“我部拥护!”
“我部也拥护!”
虽然有几个头领程度不同地不大愿意,但是迫于形势,也只好同意。
明珠起立对大肥与各位头领道:
“各位大人为敕勒百姓计,为各族百姓计,顾全大局,明珠深表钦佩!适才大汗所言,明珠以为太后与太上皇定能恩准。明珠愿尽一切努力,立即前往太上皇大营,请太上皇马上降旨罢兵。”
接着明珠要过笔墨纸砚,手书一封:
“金珠吾妹如面:敕勒大汗决定罢兵。吾即与乌头将军前往太上皇大营面禀一切,紫菊随行。牛川诸事拜托吾妹,一切按圣旨及太后口谕执行可也。愚姐明珠手书。”
副伏罗大肥和各部头领多不识字,至多粗通文墨。只见明珠奋笔疾书,片刻即得,方才则口若悬河,便知是熟读经史者。心中无不暗暗钦佩,究竟是太后身边出来的女将,文武全才。这样的人才敕勒这边一个也无,而太后身边光是女将就数以十计。与人才济济的大魏交战,岂有不败之理!
明珠看了一眼大帐外面,说:“为了表明大汗与各位大人罢兵诚意,能否请大汗将寨门旗杆上之‘敕勒国’大旗立即降下?”明珠话音刚落,只听海立巴大叫道:
“万万不可!”他一面走向大帐中间,对大家说道,“只有朝廷答应对大汗封王,对十二姓头领封爵公侯,世袭领地,方可降旗!”他恶狠狠地看着明珠。明珠却平静地说:
“大汗,此地究竟谁说了算?我在太后、太上皇面前替谁说话?”
大肥觉得自己被海立巴弄得很没面子,十分不快。心想,事情弄到这步田地,都是……于是板着脸说:
“当然是我!来人,将大旗降下!”
乌头正要派人,明珠说:“此事交给紫菊吧。诸位,请!”
大帐中的所有头领都走到帐外。只见紫菊张弓搭箭,略一瞄准,嗖的一声,几十步外那面“敕勒国”大旗就从高高的旗杆顶上飘落下来。
“好箭法!”大寨中数以百计的人几乎无不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