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用心做事?为什么你的货总是交不出来?你到底有没有跟进?别让我发现你每天来上班就是坐在这里装模作样地混工资!工资是给做事的人的,不是养闲人的!”中维公司的生产总监郎总骂着,唾沫星子也随着他铿锵有力的骂声不断飞溅到对面的倒霉鬼身上。据说曾经有人误以为郎总是个“屠夫”。不过说实话,这也真怨不得别人误会:他隆起的肚子、满脸的横肉,再配上他此刻骂人的凶恶表情,很多人都会产生这种印象。
站在他对面的可怜虫是一个刚来中维公司不到两个月的新人,叫王照海。王照海长得白白净净,戴着一副眼镜,标准的文弱书生的模样,和郎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王照海低着头,默默地承受着郎总不断倾泻而来的怒火。他其实比郎总要高小半个头,但是为了让郎总骂他的时候不至于抬着头,也为了不让唾沫星子溅到自己脸上,王照海只能低下头。虽然心里非常不满,此刻却只能压抑自己的不满情绪,不敢顶撞半句。不仅如此,他还要努力做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尽量缓和郎总的愤怒。想到这里,他都不禁有点厌恶起自己来。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有一个这样凶神恶煞的上司,让每天的工作几乎都成了自己的噩梦。他很想强硬地回敬一句:“老子不干了!”“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当初读这句诗的时候,王照海特别憧憬李白的潇洒飘逸,希望自己以后也能像他这样。可是又想到自己花了一个多月才找到这份工作,想到自己的小屋里面还有一个正在找工作的同学,他就不得不把自己对于李白的羡慕和憧憬先放在一边。理想是可贵的,但是也得要有面包才行。王照海安慰自己: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王照海和郎总现在的位置是在一个开放型的综合大办公室的主通道上,公司的计划、物流、采购、质量、工程、行政、人事几个部门的职员都在这个办公室共同办公。所有的办公桌都朝向最前面他们所站的主通道,对这条主通道,大家取了一个绰号,叫“国道”!各个部门之间也只是隔了一条走道,比最前面的“国道”还要窄,这些自然是“省道”。部门内部办公桌的间隔就更窄了,两个人面对面走过的时候,必须有一个人让开,否则就只能侧身而过了,理所当然就是“羊肠小道”了。通常的时候,办公室里面都是喧闹的,有些同事在打电话的时候都不得不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捂住自己没有听电话的那只耳朵,否则很难听清楚对方说什么。
不过每次郎总骂人的时候,这个喧闹得如同菜市场的大办公室立刻就会失去平时的热闹,只剩下郎总的怒骂在盘旋,这次当然也不例外。王照海也不知道郎总骂了多久,最终郎总还是停顿了下来。王照海马上抓住机会抬起头,坚定地说:“我马上去供应商那里,一直守在供应商工厂那边,他们不交完货,我就不回来!”
王照海的这种态度让郎总有些发愣,他想了想,脸上的表情还是缓和了下来,最终他点了点头,但还是一副凶巴巴的口气,说:“交不了货,你就别回来!”
对于刚刚被郎总怒火轰炸的王照海来说,这句话就像音乐一样美妙动听,他连忙点头,说:“那我先去准备一下,马上就去金鑫公司!”
郎总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做出让他离开的手势。王照海如逢大赦,三步并作两步地回到自己的办公位。这个时候,王照海才发现自己的衬衫背部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不过此刻他没有心思为这件事烦恼,毕竟工作还没有搞定,郎总随时可能再发脾气。
和往常郎总发火的时候一样,同事都离开了办公室,似乎同一时间大家都有事情要离开,整个办公室空荡荡的,显示出异乎寻常的安静。不过郎总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脸上反而显出满意的表情,不知道是对王照海主动要求去供应商那里驻厂催料感到满意,还是因为骂人使他的负面情绪得到了充分的宣泄,此刻他的表情缓和了很多,慢慢悠悠地往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走去。
王照海整理了一下文件,他想了想,填了一张派车申请单,去找自己的顶头上司杨经理签字。还不到五分钟,消失的同事们陆陆续续都出现在办公室里。杨经理此刻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办公位上,他长得黑黑瘦瘦的,看起来似乎比郎总还要矮一些,不过有同事无意中看过体检报告,杨经理其实是比郎总高三厘米的。几乎所有的同事都对这个结果感到非常意外,最后大多数人的结论是杨经理比较黑,显得矮了。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把这个结论传到了杨经理的耳朵里,他强调郎总的气场强大,所以让人感觉他显得更高大。于是有人就说经理就是经理,看问题就是比一般人深入,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问题。
杨经理瞟了一眼申请单,唰唰签了字,然后目光犀利如刀一样盯着王照海说:“一定要搞定金鑫,搞定了我再安排车接你回来。”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今天你把手头的工作安排一下吧,估计没几天是搞不定的。另外你的手机要保持24小时畅通。”想了想,他又补充说:“有问题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离开了杨经理,王照海把单子交给行政部负责派车的谭松峰,谭松峰小声问:“今天怎么回事啊?”
王照海叹了口气,说:“你知道的,最近市场需求增加了很多,和前段时间相比,需求几乎翻了一番,供应商那里交不出货。他们老是说我没催货,其实我天天都在跟催。供应商那边总是说马上就可以交货,但又总是看不到货。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结果……,结果你已经都知道了!”
谭松峰同情地摇摇头,说:“交不上货,郎总的脸色肯定不会好!”他又看了看手中的申请单,说:“用车没问题,明天一早,上班就出发吧,我让罗司机到时候联系你。”
王照海确认了一遍其他比较紧急的物料需求,感觉还没做多少事情,一下子就到了下班时间。他匆匆去食堂吃了点东西,就赶回办公室加班。王照海把未来几天的物料都确认了一遍之后,把一些感觉有问题的物料做了清单,以便自己在外面的时候能够遥控跟催。等到忙完这些,他活动了一下自己酸痛的颈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发现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
最近一段时间工厂的事情多,王照海都是在宿舍睡觉,想到现在要出差,于是他决定先回自己的出租屋收拾一下换洗的衣物。有几天都没有回去了,也不知道林国风和张山怎么样了。
王照海从来不说回出租屋是“回家”,因为他那个出租屋实在是没有办法被看作一个家。出租屋是农民村深处临近一条臭水沟的一栋老式房屋,这栋屋子太偏远,房租比较便宜,这是王照海当初选择租这间房子唯一的理由。由于远离大路,也过于老旧,这房子就像一个穿破衣烂衫的小孩不敢和衣衫靓丽的邻居待在一起一样,远离了那些贴满了气派的瓷砖的新楼,瑟瑟缩缩地躲在村子的角落。他们的房间在一楼,说是房间,其实只有一个十来平方米的小房间。对着门的是一个狭小的厨房,在厨房的角落里隔出一小片空间算是厕所和洗澡间。房间里则被塞了一个上下铺的架子床,几个廉价的塑料凳子,一张小板桌,一个简易的组装衣橱。墙上糊上了报纸,报纸已经发黄,应该是有些年头了,不过王照海从来没有兴趣去关注那报纸到底是什么时间发行的。
小屋里现在除了王照海还有两位房客——林国风和张山。林国风是王照海的大学同学,也是前同事,他也曾经在中维工作过。大约一个月前和郎总吵了一架,结果被公司开除了,目前还在找工作。因为不怎么喜欢运动,他长得有些虚胖,白净的脸像刚出锅的馒头。他此刻正把脚翘在一个凳子上,背靠着床头看电视;张山则是王照海童年的小伙伴,一个大专生,在内陆工作了差不多一年,觉得机会不多,也到深圳闯天下。刚来深圳还不到一个星期,这个时候已经在上铺躺下了。
看到王照海回来,林国风打了个招呼,说:“回来了!”
王照海点点头,没有说话。这时张山翻身下了床,看到王照海一脸的疲惫,连忙问:“怎么了?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