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秋如家在郊区的城中村,她说从前这里是菜地,不过二十年的功夫,就成次市中心了。家家户户盖了歪七扭八的三四层楼,租给外地人。朱文俊见周秋如扶着头,有点担心。周秋如一再确认没事,就是连吓带疼,头晕。朱文俊搀着她,周秋如半靠着他,脚底下轻飘飘,像喝醉似的晕乎乎。进了周秋如的家,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些果树,四层楼,客厅虽然装修品位粗陋,但很宽敞。朱文俊暗想光这一个客厅就比自己租的房间大三倍。周秋如说家里就她和姐姐、妈妈三个人,爸爸早年就去世了。姐姐已经出嫁,嫁到隔壁村。这四层有两层都租出去了,虽然郊区租不上价,也比上班强多了。
土著的日子就是比外地人舒服啊!朱文俊想,一时又怅然,自己为什么要苦哈哈地在这里熬着呢?所为何来?周秋如留朱文俊吃晚饭,说要感谢他。朱文俊非常过意不去,再把感谢周秋如的话说上第一百遍。“朱大哥要是想感谢我,就留下来吃顿饭吧。这都饭点儿了。”周秋如表情娇羞。
朱文俊知道自己受女人欢迎,也捕捉到周秋如的爱意。不过呢,周秋如实在太丑了,在向他暗送秋波的女人行列里,属于不但拿不出手反而会给他蒙羞的那一类。而且他大一就和校友小童恋爱了,从此不作他想。再也没有小童这么好的女孩子了,勤奋、上进、节俭,尤其对生活很有规划。他和小童,就是所有童话书和影视剧里所歌颂的,最好的爱情的模样。就是这样,应该是这样。
朱文俊推辞着,本来想走的,这时周秋如母亲进屋,长得和周秋如几乎一模一样的矮胖,手里提着一大兜带土的菜,一望而知是刚从地里回来的。这城中村居然还有地,朱文俊感到很惊奇。周秋如母亲看到周秋如的伤,惊叫了起来,周秋如忙说是自己不小心撞到桌角,已经拍过片子了,医生说没事,抹消炎药几天就能好。朱文俊有点不安,周秋如暗示他别说漏。周秋如母亲放心了下来。周秋如又夸大着朱文俊的热心肠,周秋如母亲很感激,也挽留他吃晚饭,并指着刚拔回来的菜,夸耀着自己种的菜不打农药,就是特地种来自己吃的,他尝一下,保准能尝出来味道特别好。
“下月我们村拆迁,这地就快没啦,要尝到这么好的菜也难了。”朱文俊推辞不过,于是答应留下来吃晚饭。一顿饭吃下来,朱文俊和周秋如关系近了不少。周秋如也少了拘谨的神情,变得活跃起来。说家里很久没有三人吃饭,多了个人,人气旺了不少。饭桌上有一道腌黄瓜,朱文俊赞它酸脆开胃。周秋如说她用自家的黄瓜腌的,朱文俊随口夸周秋如心灵手巧,周秋如没想到居然可以和男神谈论到如此家常而温情的话题,简直受宠若惊。
送朱文俊出来打车的时候,周秋如小小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一再地道谢。朱文俊又把“不用谢”第一百遍说了出来,再次觉得这丑姑娘有点可怜,为她喜欢自己这样的不可能而感到可怜,为孤儿寡母而可怜,心瞬间柔软了一些。周秋如说村里正好有认识的熟人开出租,帮他叫了车。两人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朱文俊问道:“被打这个事,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没追上那几个人,但是公司知道他们的名字、家庭住址、联系方式,可以找上门儿去。有监控录像,有医院检查单,他们赖不了账。”周秋如道:“顶多让他们赔医药费呗,还能怎么着。我就当自己不小心磕到墙吧,这包两天就下去了。”朱文俊对周秋如的豪爽大度又多了几分好感,“谢谢你,是我连累你了。那么危险的时候,就只有你冲上来。”他感激地看着周秋如。周秋如害羞地转过头,两人一时无话。
等了几分钟,一辆车在夜色里从远处驶来了,开得很快,拐弯特别急,差点撞到周秋如。朱文俊修长好看的手有力地拉住周秋如,把她半拥在怀里。周秋如只觉得手中一暖,心怦怦跳了起来,整个人周身都热了起来。只听朱文俊轻斥,“师傅,您小心点开车。”
上了车之后,朱文俊和司机聊了起来。司机吹嘘自己干这个活儿只是来解闷的,自己在村里有四层楼在出租呢。朱文俊敷衍地说土著就是有福。土著最喜欢在外地人身上刷优越感了,司机说这个村马上就拆迁了,自己能分四套一百五十平方米的回迁房加三千万,到时他要在城中心买最好的学区房,让自己的儿子上名牌中学,但是他到时还是要开出租。
“人不能闲着没事儿干,就是拆迁了,你就能躺在家里等死了吗?人生还是要追求点意义的,不光是为了钱,你说是不是啊?”朱文俊靠在后座上,听着他喋喋不休的聒噪,看着阑珊夜色,突然觉自己很可笑。自己连这种地段的七十平方米房子首付的一半都还要让父母出才能凑够,而周秋如,她将有四套大房子外加三千万。到底谁可怜呀?
周秋如因为没有大碍,公司也就懒得再去追究那几个打她的人的责任,而打了人的周秋如也没有被老板批评。朱文俊曾经担心地问她,周秋如轻描淡写:“没事,我管咱们老板叫叔,他是我爸的堂哥。”人人视如脚底泥的周秋如,原来是整个公司里最有关系也最有钱的人。朱文俊哑然。
自那以后,周秋如和朱文俊之间就熟络了起来。周秋如看他的眼神不再躲闪,也能轻快地笑着打招呼。而在这之前,她见到他,说话就开始结巴,脸上漫着红晕,表情也不自然。有一天,周秋如小跑过来,塞给他一个冰凉的乐扣玻璃盒,里面是满满的腌酸黄瓜。她记得那天他对这小菜赞不绝口,便特地腌了一大盒,带给他尝尝。
朱文俊不想太过推辞,那样反而显得像有点什么似的。他道了谢,收下腌黄瓜,心里却像种了草似的说不出的乱。首先有点轻微的厌恶,周秋如莫不会以为她就此可以和他有点什么吧?这也太荒谬了。其次却有一点喜悦,喜悦什么也说不上来。他尝了一条腌黄瓜,酸脆中带了点甜,很可口,但也仅此而已。一盒腌黄瓜,能说明什么呢?他随手把乐扣盒放到办公桌边的窗台上,后来把它忘了。
有一天周秋如墩地墩到朱文俊的工位处,看到被文件覆盖的桌角放着自己的乐扣盒。她左右看了看没有人,于是把文件掀开,见盒里面的腌黄瓜几乎没动,都长毛了。她的心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似的,低着头逃也似的离开。那盒腌黄瓜,是周秋如亲自去地里摘的最嫩的小黄瓜,调出酱汁,放在冰箱里腌了一夜。怕路上捂坏了,她还特地买了冰袋。她是如此珍惜与他有交集的一点一滴。然而事实证明,一切不过是痴心妄想而已。
周秋如上洗手间,蹲在马桶上,正发愣,听到外面公共洗手池有人在说话,那嗓音很熟悉,她一耳就听出来是朱文俊。是同事正在开朱文俊的玩笑。“老朱,看你最近和周秋如很亲密嘛,是不是美救英雄打动了你的心?”朱文俊淡淡,“别提了,我真是被恶心到了。你们以后别拿我和她开玩笑。”周秋如脸上一紧,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似的热辣辣的。“嗨,大家逗着玩的嘛。就她,长得整个一头猪站起来,和你站在一起简直就是美男与野兽,怎么可能嘛。”
“你小子嘴上积点德。”两人说笑声渐远。
周秋如在马桶上坐了很久很久,起身的时候,腿都软了。下班,坐在公车上,周秋如看到玻璃窗上倒映出自己的脸,那么胖,那么丑。她无地自容,流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