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扑过水面,丽娃河的波光依旧动人,诱惑着柳枝一直拂到水面,矮个子的棕榈树向她微倾着半个身子。绿色的丽娃河,淌了多少年,学生中大概没有一个人能说出确数。不过,几十年前茅盾先生在病中写成的《子夜》中,有四处提到了丽娃丽妲这个地名。《子夜》中写到,不少正值青春妙龄的姑娘,享受着五四以后新得到的自由,跳着独步舞、探戈舞,唱着丽娃丽妲歌。
据老校友回忆,就是现在的华东师大的校址,不过,那时叫大夏大学。更早一点,大约是个教会学校。
更早得追溯到20世纪20年代初,一位名叫何塞马利奥。费尔南德斯的西班牙侨民,以极为低廉的地价将这里买下,造起上海开埠以来的第一座郊野度假村。往来的多是富裕阔绰的欧美侨民。这座园子不久就成了一位十月革命后流亡上海的白俄贵族的私人花园。这位贵族有一个漂亮的女儿,名叫丽娃。丽娃爱上了一位中国小伙子,一位穷书生,遭到了父亲彼得罗维奇的极力阻挠。最后,在一个下雨的春夜,她跳进了这条河里。
小河因此而得名。丽娃河被誉为师大的爱情河。据说,小河的水从此变得清澈了。
白俄贵族彼得罗维奇突然醒悟,这座园子里的气氛不适宜少男少女生活,太诗意、太浪漫、太缺乏理性,容易出事。为了对其他几位儿女负责,他坚决地搬离了这座园子。
这是一个鲜为人知的凄美的故事。当知晓这个故事的吕约还在华师大校园读书时,他坚持认为,“那位白俄贵族是在为女儿的死推卸责任,或者说为了安慰自己内疚的心,找了一个借口。”如果能永远赖在那里不走,也许,他的观点就是正确的。
但当他最终离开,便回忆说:“多年后,我终于理解了那位白俄贵族彼得罗维奇的话。为此,我付出了许多代价。”那是座能让无数年轻人产生幻觉的园子,那是条为无数年轻人制造幻觉的小河。谁曾想到多年以后,她偏偏被圈进了大学校园,丽娃河的时间不流动,多少男孩和女孩,都在他们散发着难以估计能量的年纪在这里相遇。新鲜的唇,雾一般的眼神。不早一步,也不晚一步。
曾经有过那么一个时代,爱,依然在很神秘的那个禁区内。那时候,他们已经到了爱的年龄,但却依然不能坦然地爱。在平静的掩饰下,全心地等待着。张洁发表在那个时代的《爱,是不能忘记的》溅起了丽娃河激动的水花。于是同学们争相传阅那个关于爱的故事,并且在阶梯教室中自发地无休止地讨论着什么是爱,什么是爱的真谛与规则。
于是,丽娃河微笑着,看着瘦弱而多情的身影在深夜里踩着破单车穿过她的怀抱,偷偷地往女孩信箱里投劣等诗歌。丽娃河微笑着,听孤独的女孩在她的耳边悄悄地诉说《莲的心事》:“我已亭立,不忧亦不惧,——无缘的你啊,不是来得太早,就是太迟。”但到了这个时代,大学里的爱情像青草一样蓬勃、茂盛、张扬。据说,这条河里曾吞没过因为失恋而伤心欲绝的女学生的身体,但不管有多少悲剧在这条河里发生,少男少女们依旧跑到河边热烈地接吻,亲抚,含情脉脉,互诉衷肠,执手相看泪眼。有人打赌说,如果将丽娃河的水抽干,一定会发现无数的纸片上写着“我爱你”。
丽娃河在园子的中部分成了两条支流,两条支流环抱着一个夏雨岛。这座小岛曾为重重花柳、竹子覆盖,面积不大,布局却极其繁复,就像黄蓉的桃花岛。那令人神魂颠倒而又致命的桃花瘴就是爱情。
多年前那个睿智的白俄贵族担心的事在这里上演。它属于夜晚,属于情人。许多爱情在那里起源,可能又在那里终结。每当江南的梅雨季节来临的时候,雾气氤氲的丽娃河,岸边的垂柳,夏雨岛,一座座小石桥,以及远远的笛子声,就像梦境一样。
越来越多的人抱着秦淮河的梦想来到丽娃河畔。有过这种游历的人们,大都诉说出了两个观感:一是警察太多,几乎每一棵树后都藏有一个校园警察;甚至传说有过那么一段时间恋人公然的拉手要被罚款。二是河水太蛊惑,年轻的情侣们确实越来越放肆。为了你的健康,最好骑一辆自行车以便风驰电掣地穿过这一高危地带。
于是,在某个平常的日子,当校园情侣们一夜醒来,突然发现丽娃河环抱着的夏雨岛上缠绕的花柳、竹子一夜之间消失了。伊甸园不再。
学校像多年前的白俄贵族彼得罗维奇一样终于在某个时刻顿悟:是这丽娃河和夏雨岛太多情,太缠绵,才勾引出了那么多纷纷扰扰的情事。
现在我看见的小岛一目了然,走进它的最深处。沿着丽娃河边的亭子,在不起眼的侧面,一排红褐色的石砖上,我有一个惊奇的发现。上面的每格砖壁上一律用涂改液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女生,一个是男生,中间是一颗心。名字们密密麻麻,每两个依偎在一起,竟排满了整个砖壁。其中有一句是:我在这里等你。一辈子。
这欲露还藏的爱的宣言啊。
在丽娃河边的发现,是人们离开校园,很难再度与之相遇的东西:激情、创造、个性、自由、浪漫,甚至包括唯美,这些如今已恍若隔世的词语为什么在这里可以像呼吸一样自然?在美、爱同生存的真相之间究竟什么时候开始了对立?
当满街开始流淌欲望,你还是无法在地图上找到这条河,我是说,丽娃河……
b——广州——/b
个人心灵的后花园
她其实不称其为“湖”,湖光潋滟、水波流荡的应该是武汉大学珞珈山下的东湖;她也称“东湖”,却是岭南处处可见的水塘,塘中总有恹恹的睡莲,低垂处,总是窥见那个石桌边发呆的女孩子——闷热的午后,就一直任性地坐在那儿;风来了,蝴蝶来了,蝉鸣了,小鸟唱歌了,仍然坐在那儿。
东湖更像中山大学的眼眸,总是有泪盈出,那是飘着细雨的黄昏,湖边五层楼的熊德龙学生活动中心飘浮着萨克斯忧郁的曲调,沙哑、伤感,如梦如幻,仿佛轻雾,瞬间就弥漫了东湖的上空;霓虹一闪一闪地转起来了,风过处,水波卷起灯影,曾与谁凭栏共舞?
中大有几个学生活动中心,东湖边的熊德龙活动中心是最好的。这座建筑面积6800平方米的白楼于1994年建成,学子们在这里做着该做的事情,偶尔向窗外的东湖投去柔情的一瞥。
从这里推窗凭望,东湖更像一处缩微的景致,如同江南水乡的一处私家园林,只不过一排排高大疏朗的椰树,风中摇曳的芭蕉,一地落红的紫荆,提示你这是中大,是广州。
偏于中大校园一隅的东湖曾如同野生的植物,没有谁精心地照料过她。多年以前她还是一个臭气熏天的烂水塘,水中莲荷疯长,走在湖边小径,总是踩满一脚的泥巴。现在的东湖是青春岁月的一次出走,是南方生存的印记,是夏日午后长久的等待。
她当然是湖,不乏水的柔媚,莲的娇羞;她当然惯看秋月春风,一年一年,风霜憔悴了谁的容颜?
那沉潜湖中的痴男怨女,是中大人不忍读的往事,风平了,浪静了,沉下去的是青涩年代的爱情。但是为什么,东湖,偏偏你的故事,竟从不曾承载过历史?你的身畔,也燃过岭南的烽火,诵读过革命的诗篇。不是吗?三迁校址的中大,脱胎于岭南大学的中大,竟真的不曾给她怀抱中这一泓碧水,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存在?
一位老中大人告诉我,中大最初本部设在文明路,后迁至石牌,抗战期间迁至云南澄江,不久又迁往粤北坪石。解放后才迁入广州南郊的原岭南大学校址,东湖的故事更多的时候,其实和岭南大学密切相关。
然而翻捡岭南大学的校史,也遍寻不着东湖的蛛丝马迹。
或许,东湖也真的仅仅止于一个水塘,这不免让人有些许的不甘,每一条路、每一个讲堂都和泌着一段沧桑岁月的中大,竟遗忘了这样一个所在。
如此追溯中大东湖的风花雪月、历史细节的确有些牵强。东湖太寂寞了,她好似不善描画的邻家女孩,止于中大校园里一个静谧的角落,竟一直是一泓碧水,不兴波澜。
可是,为什么又一定要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呢?她毕竟只是一处水塘,不是大明湖,不是未名湖,更不是武昌或绍兴的东湖,她名为东湖,实为校园方位上的“湖”,她身边的风景,本是校园中每天都有的故事,何必再将她逼向“未名湖”般的纠纠葛葛,凭空杜撰些子乌虚有的细节?
谁在湖边走过,驻足沉思?白发的教授,清爽的女学生,热血沸腾的年轻人,枉凝眉的东湖,就让她沉潜在往事中吧。
往事里的东湖当然有许多只有中大人才心照不宣的细枝末节。仿佛一处记忆的隐秘入口,东湖更多的时候,还应该是中大人心灵的后花园,是梦绕魂牵后的不舍。不可说,不可说。
冬日的午后,循着时间的长线,一步步走过去,湖边的一缕青草,椰树下那张石桌,水面还是那枝残叶败的晚荷。风过处,湖对岸那棵合抱之粗的紫荆树飘飘洒洒地摇落一树细碎的紫荆花瓣,和着微风飘浮着,一切仍温婉如旧。
湖的左岸,冼星海先生扶琴的汉白玉雕像只剩下轮廓;遥相呼应的是中大海外校友会在千禧年之际募资矗立的铜像——《摇篮》。还有三五学子,在湖边合影留念。当然,隔不了多久,东湖就成为他们照相本子里那个很少翻到的角落——费尽心机存留的,常常又最先遗忘了。
过程毕竟是过程,东湖边,还会有什么落下了,存留了,就像湖边那一串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