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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明细表(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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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会面的客户

生日照片

胶带

给td和妈的信

其实,她并没有什么要会面的客户,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秘书罢了。这些明细只不过是她与情人太太的影子竞赛的方法罢了。当情人透露,他的太太绯闻不断、桃色纠葛频繁时,叙述者这么回应:

列出你所有情人的名字。

华伦·拉舍

“橡皮头”艾德·卡塔帕诺

查尔斯·狄慈(或,济慈)

阿尔锋斯

把单子放在口袋里。把它随便放在显眼的地方。

不知怎地,你把它丢了。嘲笑自己丢三落四。再重新写一张明细单。

有一类主要是给女性读者看的,关于富豪生活的当代通俗小说,在出版界被称为“性爱与购物”小说(或更露骨地简称为s和f小说)。这些作品巨细靡遗地包纳了女主角奢华消费、名牌服饰的清单,详细到设计者标签;被满足的除了暧昧情色的幻想之外,当然还有奢侈消费的欲望。菲茨杰拉德关注的也是性吸引与奢侈消费之间的联系,但是他的手法含蓄中带有批判。在本章《夜色温柔》的选文里,他并没有复制出一份长达两页的妮可的购物单,更遑论记录物件的品牌名称了。他只点出为数不多的几个物件、只提到一个品牌“爱马仕”(有趣的是,这个牌子似乎永远不落时),就营造出妮可挥霍的印象。他强调了单子内容的纷杂,只为说明妮可购物并非从实利原则出发——她瞎买一堆东西:便宜细琐的杂物(颜色珠子)、日常生活消耗品(蜂蜜)、大件家庭用具(床)、昂贵的玩具(象牙镶金的棋组)、还有无用的小玩意(橡皮鳄鱼)。单子里没有逻辑顺序、不按价格或是重要性排序、更不依物品性质或某种原则把它们区分开来。这才是重点。

妮可很快就不照单行事,开始大买乱买。不顾经济或常理考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她传达出一股慷慨、冲动、有趣、略具审美意味,但又与现实脱节的个性、脾气。购物狂热一来,想压抑那股感官兴奋和冲动很难。那两件羚羊皮夹克,翠鸟蓝色和枫叶红色,多么令人渴望啊!(重点是“两件”:寻常人或许会在两件颜色各异但样式相同的夹克之间只选一件,妮可却是以两件都买的方法解决了这个难题。)难怪乎她的心腹——后来变成对手——罗丝玛丽都试着仿效她的风格。

与购物清单相对的是另一种明细单,上面记载了不同群体的人们;妮可继承来的财富都必须依赖那些人的血汗才行;这张单子把读者的反应逆转了。这段话在这一句话锋一转:“妮可是巧智与辛劳结合而成的产物”,这句话瞬时让我们重新审视妮可——她不再是消费品、物件、小东西的消费者和收集者;而她本人就是某种消费品:工业资本主义最终的、精致的、极端昂贵又极端浪费的产品。

如果说第一张明细表列的是名词,第二张列的就是动词短语:“……火车出发……工厂吐着烟……男人们搅和牙膏……女孩们把西红柿装罐……”乍看之下,这些事情就像妮可乱买的东西那样不具任何逻辑共性,可是,牙膏工厂里的工人、廉价店里的女孩和巴西的印第安工人倒是有个相同点:通过他们的劳动所产生的利润都间接地资助了妮可的购物开销。

第二张单子比起第一张更有比喻色彩。它以一个鲜明的意象——暗示了情色与饕餮的火车“穿过北美大陆的广褒腹地”开始,最后又回到火车引擎来比喻工业资本主义那既危险、又充满自我毁灭潜能的力量。“整套系统摇晃着,在震耳隆隆声中前行”,这句话提醒我们狄更斯《董贝父子》里火车的象征:“那股逼迫它自己勇往直前的力量,不管前方是什么样的路途、穿越每个阻挠的核心、后面载着所有不同阶层、年龄、身份的人们,像是一个得意洋洋的怪物,像是死神。”

菲茨杰拉德以他惯用的那种出人意料、含糊回避的口吻营造出这个铁路意象。这个比喻从火车引擎锅炉转移到一场大火,妮可所处的位置改变了;她不是一个搅动火舌的人,而是一个正试着要灭火的人、与火对抗的人。“消防员”这个词恰如其分地把上述比喻的两面给表达出来;菲茨杰拉德用这个词或许是要透露他自己对妮可这种人的爱憎矛盾:嫉妒、羡慕、鄙斥都糅在一起。“她展示的,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原则,她本身的行为隐隐昭示着命运的败灭;尽管如此,她是如此精确地执行这些原则,以至于她的态度优雅动人”,这些话听起来倒像是有意无意地呼应了海明威给勇气下的定义“困境下的优雅”。

原文为fireman,既有消防员,又有司炉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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