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声音中的尖锐仿佛是悬崖,而每个人都在危险边缘。丹看来似乎也明白卡尔开始还击意味着大难临头,没有后退的余地了。突然间他站起来,脸上带着确定无疑的表情——我要离开这儿!我立刻幻想他会越过卡尔和我的情形,因为我们正好挡着他往门口的去路。
果然,他开始移动了,就在他跨出第一步的时候,被卡尔伸出去的脚绊了一下。丹努力将身体平衡后,在愤怒和惊恐中,握拳向卡尔挥去。他的拳头落在卡尔的头上,卡尔的眼镜随即飞落。我听到眼镜掉到书桌底下的地板上,发出很大的声音,紧接着一连串突如其来看不清的动作,我只能无助地看着他们。我觉得异常平静,仿佛正目击一场来不及做出反应的景象。
丹在惊恐和愤怒中向卡尔挥拳后,卡尔随即抱住他,两个人滚到地毯上,四肢纠缠在一起。
“噢,我的天!”克劳迪娅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恐惧低喊道。
丹的小身躯根本不能和卡尔一身的肌肉相抗。当卡尔骑在他身上时,他发出愤怒、恐惧及吃惊的一声尖叫——“啊!”然后他气急败坏口出脏话。
“你这混蛋!让我起来,你这老家伙!”
他的声音高而激烈,但却不像尖叫。然后他开始乱踢,并且猛烈地挥动空中的那只手。卡尔抓住那只手,同时改变重心好让丹的腿动弹不得。丹感觉到全身都被压住了,于是又开始大叫,使尽全力想直起身来。他扭动着身体,想挣开卡尔的手,并且侧翻过来。接着他突然向卡尔那只一直将他另一只手按在地板上的手臂撞去,就像要咬下去一样。
“噢,不!”卡尔说着,用力把丹压在胸下。然后他再度抓住丹的两只手臂,紧紧扣住,使它们离颈部远远的。
“你……你……”丹奋力挣扎,同时极力想找出一个合适的字眼来骂卡尔,最后终于恶狠狠地吐出一句“混蛋!”
克劳迪娅的脸吓得发白,她恳求卡尔:“惠特克医生!求你了!让他起来吧!”
卡尔因为抵住丹防他逃脱而气喘吁吁,但他听到了克劳迪娅的话便回答她:“他还好!只不过是害怕罢了。”
听到这话,丹挣扎得更凶了,他的声音再度扬起来:“我才没有害怕!我只是对你生气!”
“我不知道这怒气是不是对我而发的,但我很高兴你能演习在我身上。”卡尔说,仍然喘着气。“可是我的反应不会和你爸妈一样。我不会让任何人爬到我头上,还把我的眼镜打掉。”
他做结论的时候态度更强硬:“我不是你这么生气的原因。”
卡尔和丹开始谈话后,丹就不再那么想挣脱了。他好像对卡尔的话很感兴趣。
“我不是有意要打掉你的眼镜,”他恳求道,“让我起来好吗?我投降。”
“只要你能平静下来。”卡尔温和地说,身体仍压在丹身上。接着他渐渐松开抓着丹的手。
丹一感觉到束缚放松,便立刻又开始挥舞拳头,他还没停止打斗。
“我以为你投降了呢!”卡尔说。
丹什么话也没说,他扭动身体想挣脱出来,嘴里嘟嘟囔囔。扭打继续,但两个对手似乎都变得幽默了起来。
“我要找律师!”丹大胆说道。
“好极了,”卡尔热心地说,“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一流的。”
“你到底在搞什么?”丹挣扎着问。
“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要这么搞?”卡尔喘息道,“你我看彼此不顺眼已经很久了!”
大卫最后开口了,他语带幽默:“我看你们也不太习惯这样。”
“我表现得还不差。”卡尔反驳道。
看到打斗还在继续,劳拉走到两个人身边,静静地拉住卡尔的衣领。他的衬衫束紧了他的脖子,他说:“嘿,这不公平!你快把我勒死了!”
“别伤害丹。”劳拉忧虑地说。
卡尔看起来被这样的场面弄得很心慌,他也有点发愁。“他没事,宝贝。我不会伤害他的。”
“起来!”劳拉命令着。
“我们会啦。”卡尔说,他的衬衫仍紧绕在脖子上。“嘿,放手好吗?你把我的脖子弄疼了。”
劳拉松开抓住卡尔衬衫的手,走到她母亲身边坐下。他们家人看着他们扭打,反应各异。此刻丹和卡尔之间的气氛显然友善多了,这场搏斗丹无法赢,却也不允许自己被打败。他使尽全力,卡尔则还击着他每一个动作。丹年幼有力,对六十岁的卡尔而言,要抵住他的攻击显然是个挑战。不过丹一样也累了。他渐渐地不再那么极力想挣脱,最后,他停止了挣扎。卡尔仍然没有起身,还坐在丹身上,开始替他按摩。
“你在做什么?”丹难以置信地问。
“帮你放松啊。”卡尔温和地说。
“嗯嗯……”丹不知道是该享受这样的待遇,还是多缠斗一会儿。
最后,卡尔大概觉得够了。“我准备要停了,你呢?”
丹没说话。我在猜他会不会突然又动起手来。
然后他说:“我放弃了。”
卡尔叹了口气站起来,过了一会儿丹也站了起来。卡尔慢慢地坐到他的椅子里,轻轻舒了口气。丹更是明显地瘫在他父亲旁边的沙发里。直到这一刻我才注意到大卫的紧张,但他努力克制着,他已经哭了。这实在很不协调,这个很自制、很理性的男人,脸上竟闪着泪光!
“你哭什么?”我问。
他把头摇了几下,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自己心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一开始克劳迪娅就被这场打斗吓着了,她简直难以相信,即使这场架已经相当轻松地结束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惠特克医生?”她问,声音里带着受伤和幻灭。
卡尔的回答很温和。“就像我说过的,丹和我只是对彼此生气罢了。这场架在我们之间已经酝酿很久了。”
丹什么话也没说。他看来并不痛苦——只是非常疲惫而已。
13.4父子关系再定位
大卫开始安排下次的治疗,他在和我们说些必要的话时,声音因为情绪的关系变得含糊起来。
在接下来的治疗中,由于上次戏剧性的打斗而产生了一种自由和兴奋的特质。在中间的这个星期,丹要求大卫和他摔跤,大卫也答应了。
丹很兴奋地谈起这事。“你知道吗?惠特克医生,他比我想象中强壮多了,他击败了我!我以前都不知道他能击败我!”
大卫对丹的表白感到很吃惊,我们也有同感。
“你是说你以为你可以打败我?”大卫惊异地问。
虽然大卫称不上肌肉发达,但他至少有81公斤重,而丹顶多不超过59公斤!我们谈了一阵有关丹对自己力量的“错觉”。由于大卫一直想当丹的朋友,所以他从没有真正和丹交过手,于是丹在成长过程中一直对自己的力量有着错觉。
应丹的要求,他和大卫的摔跤又持续了几个星期。他喜欢和他父亲较劲时的感觉,他要求了一次又一次,只为了确定父亲真的能击败他。他们之间的搏斗是友善而随兴的,但却是实实在在的竞争。而大卫是赢家。
这场架激起了大卫对自己父亲的一些感觉,他意识到他们之间是多么疏远。当大卫再向我们提及他的感觉时,他得很努力才能忍住不哭出来。
“我父亲是个很有权威和影响力的人,但在我的生命里,他却是那么遥不可及。我仰望他、佩服他所有的成就,但是从不觉得和他很亲密。”大卫吃力地说。“我们之间身体接触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就是他看到卡尔和丹打斗时啜泣的原因。
大卫说:“这对我来说意义太大了,惠特克医生,你对我们,还有丹,是出于关心才会这样做。这当然已经超出你职责之外了。”
卡尔和丹打架当然不是预先计划好的,而且在很多方面也不符合职业道德。它是一个极单纯的事件,是卡尔与布莱斯家在突然的情况下互相碰撞而成的。而卡尔对当时情况的反应,基本上也是很个人化的。丹傲慢的态度不只令卡尔恼火,还让他倍感困扰。因为丹实际上是家庭运作环节中的受害者,此过程令他产生了自己比实际年龄大、更聪明和更强壮的幻想。他的父母无意间使他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幻觉:他自认为可以在身体上胜过他父亲,可以取代父亲,成为母亲的另一个伴侣。一开始丹这种自以为是的态度并不很明显,但卡尔终于察觉到了这点,这也带给了他越来越大的困扰。
卡尔和丹之间的决斗,从治疗一开始就注定是不可避免的。最后终于来临时,它呈现的形式是搏斗——这在我们的治疗中是不常见的。虽然最初家庭对这场架都感到很不安,但它的效果却是正面的。丹的“大胆无礼”几乎立刻消失了。当然,他嘲讽依旧,但那是另一回事,有着不同的含义。当丹在两代人中找到自己的定位后,他看起来变得更有安全感、更可爱了,而且对卡尔也明显友善了起来。
他后来说:“我当时把所有的愤怒都倾泻了出来,现在对惠特克医生的感觉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