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快乐道别的布莱斯家,在深秋重返治疗,这回轮到了丹,十一岁的脸庞充满痛苦和怒气。卡罗琳觉得丹最近老是伺机攻击她,身为母亲,她感到惊恐、手足无措。
面谈的前几晚,丹总是迟一个小时才睡觉。他想第二天借用克劳迪娅的自行车,大卫同意他下楼留字条给克劳迪娅,卡罗琳则不准。大卫和卡罗琳意见不合,就把烫山芋抛给丹,要他自己决定该听谁的。丹夹在当中左右为难,奔回房间大哭了一场。大卫生卡罗琳的气,不知不觉地利用丹对抗卡罗琳,也默许了丹攻击母亲。二人迂回斗气,只为了小心翼翼地保护家庭矛盾的根源——婚姻冲突?!
我们再听到布莱斯家的消息,已经是两个月以后的事了。那通电话是大卫打来的,他在电话中并没有告诉卡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卡尔只觉得大卫的语气很焦虑。
我们在夏初开始布莱斯家的治疗,到八月的时候已经获得初步的解决,或者说是到了治疗的停顿期——不太确定究竟属于何种情况。现在已经是十月初,除了偶尔有冷气团过境,天气大致上还算温暖。即使在这样的好天气,我还是不免觉得冬天已经到了。当时我正开着车赴布莱斯家约会,在路上我想到治疗与季节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如果说治疗与季节之间真的有关联,我们是否会随着严冬的来临,而用更严肃的态度来进行治疗呢?
当我走进卡尔办公室时,一家人都很热忱地和我打招呼。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说很高兴见到他们,因为我相信他们并不乐意见到我们。他们的神情显然很担忧,完全不像夏天我们互道珍重的那个愉悦家庭。只有劳拉依旧快乐如昔。
大卫为全家人做开场白。他对卡尔说:“我觉得我们急需面谈一次。最近丹的事一直困扰着我,恐怕也困扰了卡罗琳和丹。”
大卫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沉着而理性,可是我发现在这镇定之下,大卫其实是很难过的。如果他能将真实的难过表现出来,该有多好。
卡罗琳看起来非常激动,她把椅子挪向大卫的方向,迅速瞥了我一眼。卡罗琳和丹坐在办公室中央的两张椅子上,大卫则独自坐在卡尔右手边的沙发。这样一来丹就夹在父母的中间了。克劳迪娅和劳拉坐在左边的沙发上,似乎离我们很远,仿佛她们与我们即将面临的冲突毫不相干。等到卡罗琳开始说话,我注意到丹神情忧愁、心神不宁。丹穿着浅色的外套,虽然屋里很暖和,他却一点也没有要把外套脱下来的意思。
“我当然很难过!”卡罗琳对大卫说。
“为什么不让丹先说说他的想法呢?”大卫很不以为然地瞪着卡罗琳,口气中带着责备。
眼前的景象令我不解,这对夫妻明明是在谈论他们的儿子丹,可是看起来却像在吵架。
12.1子女该听谁的话
现在话题直接转到丹身上,他比较专心了。丹对母亲说:“我一直到现在还很生气!那是我有生以来最可怕的经历。呃,不对,那不是最可怕的,可是真的很要命!”
丹脸上恐慌又痛苦的表情是我们从未见过的,那并不是出于孩子气的发怒,而是真正的痛苦,令人极难过和困扰。丹又说:“我最气的是你说话时总是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
卡罗琳马上辩解:“我并没有跟你爸爸说我才是对的。”
在这之前丹一直不愿意正视他母亲,但是他现在开始很生气地盯住卡罗琳,突然用大到几近咆哮的声音说:“你有!你说了你才是对的!”
卡罗琳被丹爆发出来的怒气吓到了,她转向卡尔跟我,似乎害怕和丹继续争执下去,“有件事我很想了解,我们干脆现在来讨论一下。我很奇怪最近几个星期丹老是想攻击我,尤其最近几天特别严重。”
卡罗琳似乎对卡尔和我很生气,好像这是我们的错。
丹并未因卡罗琳这番话而转移注意。他继续大声说着,身体倾向他母亲,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我就是对你很恼火!我讨厌你老是做一些让我崩溃的事。我很痛苦。真要命!真不好受!”
卡罗琳涨红着脸,紧紧握住椅子扶手,她看来一副好像快要哭出来或是尖叫出声的样子。
在那瞬间卡尔行动了,张开手示意大家听他说话。“嘿,大家等一下。”
一家人都望着卡尔,显然很欢迎卡尔来制止这即将来临的大吵。卡尔很幽默但十分坚定:“我很高兴你们能把事情吵开,可是我得帮你们引向正途。”
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以后,卡尔停了一下。“我感到非常困惑,完全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争吵。谁能告诉我?”
然后他看着丹说:“你能告诉我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怎么开始的?”
丹原本快要哭出来了,经卡尔这么一问,他的情绪缓和了许多。丹哽咽道:“我想事情是从我走出房间以后开始的。”
刚才丹按捺不住和卡罗琳争吵,现在卡罗琳也没办法不干涉丹:“离你的上床时间已经晚了一个小时!”
卡尔无视她,继续专心问丹:“你本来已经上床了吗?”
丹稍微放轻松了点,“是的,然后我想起第二天要借用克劳迪娅的自行车,就出来对楼下的爸爸大喊,请他帮我写张字条,好让姐姐回家的时候可以看到。”
卡罗琳坚持打断丹的叙述:“不,不对,你是请爸爸在克劳迪娅回来的时候跟她说,可是你爸爸嫌麻烦,所以叫你自己写张字条留话给她。”
我很生气卡罗琳三番两次打断丹的话,她实在太斤斤计较。
卡罗琳的干涉显然也影响到了丹。当丹再试图向卡尔继续叙述的时候,他显得越来越杂乱无章。
“所以当我出来向楼下的爸爸大喊的时候,妈妈也在另一个房间大喊,要我上去……去睡觉,她说留字条的事实在很蠢。所以我又对爸爸大喊,请他到楼上我的房间,然后爸爸就……开始正要上楼来。这时妈妈又叫他不要上去,说这实在太蠢了,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该上床还是怎么办。”
“后来呢?”卡尔问。
“后来我就问爸爸可不可以下楼,爸说可以。所以我就下去了,可是我知道妈妈一定在生气,我也觉得……有点害怕。我问爸爸可不可以写字条,他叫我尽管去写。那个时候我很担心妈妈可能会惩罚我,可是我还是去书房找了张纸。接着妈妈大声说我最好不要写,她说我应该上床了,不然她就要我好看。那时我真的很害怕。”
大卫首次插嘴,他的语气里带着同情:“然后你就回来问我该怎么办,我叫你自己决定。”
大卫这番话使我胸口发紧,听到丹居然被置于如此左右为难的困境,瞬间激起了我的怒气。
卡罗琳紧绷着脸,看起来很生气,“不对,那是后来的事。”
卡罗琳这句话似乎在反驳大卫,可是她却是对着丹说的。
丹原本已经不太能连贯地叙述,现在更混乱、焦急,嘴里冒出一连串的话。
“不……是的……不是……还没有……然后……然后是你,她对妈妈大叫,说你老是对妈妈让步,她早就知道你会让步,因为她知道她永远是对的,因为她知道你从来不去想真正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我完全无法了解丹这段话。而丹自己好像也搞不清楚这番话究竟是对他妈妈说的,还是对他爸爸说的。
大卫参与了进来显然是想搭救儿子,话里却多少带着点屈就的意味:“不论如何,反正最后的结果是丹回到了楼上的房间,等到我上去的时候,他已经躲在被子里哭了一阵子。那个时候我才第一次了解到丹的处境。我跟丹谈了一会儿,告诉他我会替他向妈妈说情,让他写那张字条。”
我看到丹迷茫地呆坐在一旁的可怜相,内心涌起想要安慰他的强烈冲动。我很想对他说:“嘿,事情还没那么糟嘛!”
但恐怕他的问题远比我想象的严重。
卡尔的反应和我非常不一样。
“我的天!”卡尔气愤的字眼显示他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居然发生在一个孩子身上。全家人都吃惊地看着卡尔。
“你们两位做父母的看得出来发生了什么事吗?”卡尔对父母说。
卡罗琳有好一阵子脸上笼罩寒霜,但是现在她终于认识到了丹的处境,表情变得比较温和,“丹被这件事弄糊涂了,对他来说确实是复杂了点。”
卡尔快要按捺不住他的怒气。“你们知道丹为什么会搞不清楚吗?”
“我们都很想跟他解释清楚。”卡罗琳说。
卡尔:“你们知道丹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崩溃的?他在什么时候开始逻辑不清的吗?”
“知道。”卡罗琳的语气里略带歉意。
“是在你们两个争着纠正他的叙述时发生的。你们以为是在帮助他说清楚,其实是在互相纠正,不同意对方的看法。当你们把他夹在纷争之中时,丹当场、就在你我的面前,崩溃了。”
“似乎正好和他们为了一张字条争吵的那天晚上的情况如出一辙!”我对着卡尔补充了一句。
卡尔立刻用眼神表示了对我的意见的认同,之后又继续说道:“正是!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在延续你们那天晚上的争吵。”
12.2又一个替罪羊
卡尔停下来,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做。“我们可不可以再回到那次的争吵?我觉得那件事相当重要。”
“当然可以。”卡罗琳说。
卡尔的发怒使卡罗琳开始摆出防御的姿态。
“如果我说错了,请立刻纠正我。”卡尔注意到卡罗琳微怒的语气,便把声调缓和下来,并且稍微把身体转向大卫,“你是不是最先告诉丹他可以写字条给克劳迪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