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多夫妻像卡罗琳和大卫一样,他们的婚姻危机一直深藏不露,局外人却能一眼看穿。
约翰在大学教化学,埃莉诺是他大学时代的恋人。结婚数年,他们很快就陷入与布莱斯夫妇同样的危机,过去那几年约会、恋爱、初婚的快乐时光似乎随风而逝,仿佛仅是一段插曲。约翰与同事特蕾莎在一次聚会中开始了一段不寻常的关系,梦幻般的激情令双方都感到迷惑。埃莉诺起疑,但她想问又不敢问。拖了一段日子,他们终于开始交心、争吵,第一次一起抱头痛哭,也第一次共同觉得他们的婚姻还有一线生机。
在家庭治疗中治疗师发现,约翰将母亲加诸他身上的束缚移情到了埃莉诺身上,生怕被她所束;埃莉诺也将母亲训练出来的依赖感和被遗弃的恐惧移情到约翰身上,生怕对他呵护不够。二人从原生家庭学习来的情绪模式,使他们必须维持精准的平衡。婚姻在沉闷压抑中摇摆。于是二人“偷偷”计划:共谋一场外遇,合演一出呐喊自由的戏……
11.1累积压抑的婚姻假象
幸好,不是每对夫妇都像布莱斯夫妇那么害怕面对婚姻问题。他们承认有冲突,了解双方都有责任,并且一起到治疗师那儿去想办法解决。尤其如果他们去得早,在“不公平”的情况还没有恶化,或在子女尚未深深卷入纠葛之前,这种夫妻的问题最容易、也最有希望解决,对我们而言也是最令人振奋的工作。结婚不久的夫妻在他们新建立的世界中可以迅速做出戏剧性的改变,而帮助他们获得改变往往令治疗师觉得很有成就感。
然而,可能也有更多的夫妻和家庭如布莱斯家一样。他们的婚姻危机一直隐藏不露,即使很严重也几乎藏得看不见。这些夫妻简直无视问题的存在,甚至费尽心思回避,视而不见。局外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们鸵鸟心态的原因,因为他们太依赖对方,他们不愿意承认有问题,非常害怕对两人的关系造成什么损害。多年来他们发展出很好的拖延技巧:生气的时候走开、假装关爱其实内心麻木、期望靠着时间及努力来改变彼此的态度。他们因不安而疏离,在压抑渴望和愤怒中过日子,内心充斥着敌意与使人筋疲力尽的压力,生活虽然平静,却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同时也会生出大祸临头的幻想。随着内心日益紧张,各种威胁的幻象开始侵入他们的意识,短暂的白日梦预示着灾难和毁灭。这些幻象各有不同,视家庭里存在的特殊压力和脆弱点而定。对某些人而言,情感本身就是危险的,会迫使他们在婚姻缠绕不清的关系里陷得更深。有些人则恐惧分开或离婚,视之为灾难。有些人会想象自己尊严扫地,并像小孩般哭泣。但对大多数人而言,愤怒才是无所不在的大敌:潜伏在生命的每时每刻和所有的言语里,是他们自我的一部分,他们希望能够让其消失,因为那是绝对可以摧毁他们基本生命架构的强大力量。
这些夫妻内心里有太多累积的压抑:对情感的需求、对自由的渴望、强烈的愤怒、性欲求、痛苦的孤独感、允诺粉碎的痛楚、多重的失望和屈辱。他们一再落空的渴求,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迫切,然而任何可以揭示这些需求和挫折的事物本身却变成一种威胁。这些不安是如此令人恐惧,以致使夫妻无法允许自己去感知其存在。所有冲突的剧本都悄然上演,有时甚至当事人会质疑自己经验的现实感:“这是我的幻想吗?”“他真的那样说过吗?”“我的感觉对吗?”冲突出现一阵子,夫妻感到惊恐后,便会含糊地将它丢给“明天”。
心理治疗,尤其是婚姻方面的心理治疗,最有“揭露”婚姻潜藏的不安之危险。夫妻会悄悄暗示自己:
“如果我们俩一起去寻求帮助,那什么都藏不住了。”
愤怒、痛苦、伤害、自责——这些都将是他们开诚布公的后果。“也许这会毁掉一切”则是他们内心的恐惧。他们不仅害怕失去婚姻的稳定,同时也害怕损及脆弱的自我形象。他们宁可拒绝任何挽救婚姻的机会,也不愿失去目前这种痛苦而脆弱的安全感。“太危险了”似乎是他们最后的结论,虽然充其量只是意识不甚明晰下的决定。
布莱斯夫妇的逃避“策略”就是以克劳迪娅为替罪羊来掩饰问题,而替罪羊并不只限于青春期的孩子,任何年龄段的孩子都有可能。孩子也会因所背负的重担而产生各种不同的“症状模式”:多动、嗜睡、成绩下降、尿床、口吃、厌学、脾气暴躁、拒食——有此类症状的孩子很可能正承受着来自父母婚姻压力的痛苦。与我们持有同样理念的治疗师会洞悉其中的关联,一旦接到病例就立即会展开家庭治疗。
家庭中的替罪羊也不一定是孩子。配偶中的一方也可能会在潜意识里同意成为“问题所在”。他或她可能会变得很沮丧、有紧张性头痛、强迫性在意工作上的表现,开始失眠、喝酒、罹患胃溃疡或高血压、与孩子或下属吵架、恐惧,等等。妻子变得没有先生陪伴便不敢出门,甚至连杂货店都不敢去。最后直到她先生考虑要离婚,他们一起去治疗,才总算找出她恐惧症的缘由。原来妻子早就感觉到了婚姻失和的征兆,她直觉到丈夫的意图,所以不知不觉制造出一种病情,好将他留在身边。
为什么夫妻中通常只有一方有“症状”呢?因为他们需要保护的不只是婚姻,还有整个家庭。他们当中至少要有一方能够去适应外在的现实世界,而另一方则“专门”接触两人共有的情绪困扰。即使真正的危机在婚姻上,那个“生病”的一方也可能只会去进行个别治疗。这样的决定仍可能对夫妻产生严重的后果,这部分我们稍后再讨论。
家庭中症状的产生代表两种相反的趋势,或潜意识里的“计划”。由于压力只“属于”某一个人,所以家庭可暂时不必面对真正的婚姻困境。然而这其中却有一个第二层的潜意识计划。一个处于危机中的成员最后可能与家庭以外的人发生关联,使得家庭系统失去原有的平衡而引发公开的危机。因此这种替罪羊的机制只能维持短暂的稳定,问题到最后终将全面爆发。
11.2夫妇共同密谋外遇
夫妻俩创造出来用以避免面对婚姻问题的策略,同时有可能将他们引向另一种模式,那就是外遇。这是夫妻极力想突破婚姻僵局所采用的致命手段,一个常会使夫妻关系濒临灾难边缘的方式。让我们看看这对夫妻,他们可以说是我们临床经验中最典型的例子。一如布莱斯夫妇,约翰和埃莉诺刚结婚那几年的生活很亲密也很满足。但那种由爱而生的愉悦、活力并没有持续多久,他们很快就陷入了和布莱斯夫妇同样的矛盾:感到互相束缚,乐趣越来越少。他们就像孩子般不快乐,过去那几年约会、恋爱、初婚的快乐时光似乎随风而逝,不堪回首,仿佛仅是一段插曲。他们目前的生活单调而乏味,带着一定程度的失望。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建立的婚姻也落入了与原生家庭相同的感觉,但这却是千真万确。
约翰和埃莉诺的婚姻僵局平静而持久,有时得费很大劲才能察觉到婚姻出了什么问题。所有的婚姻难道不都是如此——长期的冷淡、苦涩、琐碎却又乏味?他们生气的原因大概微不足道,并不值得花那么多精力,然而源自内心的恐惧使他们学会积压、保留怒气。愤怒白热化时,总是一阵短暂、痛苦、充满毁灭的风暴,吵架不会带来任何益处,关爱似乎也由此消失殆尽,仅剩下责任取代一切。
几年之后他们觉得一切都不会再改变了,两人都怕离开对方及年幼的孩子,因为这些都是他们所爱的人,但他们却对心中暗自向往的事不抱任何期望:重回那些流逝的岁月,彼此都觉得温暖、自由、兴奋又安全的日子。那只是一场梦吗?难道一生就只容许有那么一回而已?他们开始悄悄怀疑,也许婚姻就快要死了。这种疑虑出现后,他们内心隐伏的惊慌开始逐渐生长。
即使后来他们并不明白究竟发生什么事改变了对彼此关系的期望,但毫无疑问某件意义重大的事已经发生了。也许是与他大学时代的室友夫妇共度的那个星期有关,那么近距离地看到一桩比他们快乐的婚姻;也许是她姐姐离婚的事,而她家很少有人离婚,因此她大感震惊;也有可能是一本书或一部电影引起的,或是朋友刚经历的一次危机,等等。不管“它”是怎么降临的,不论它在哪个层次被接受的,夫妻双方都抱着些许可能的反应——尽管最初只是模模糊糊的意识——他们的婚姻可能会有所变化。
经过一番询问后,约翰和埃莉诺终于回想起一次特别的对话。那次他们在电视上看到一部有关丈夫出轨的电影。也许他们早该有所怀疑——晚上十一点半,他们的谈话竟如此清醒,甚至是愉快的。埃莉诺最后幽默地说:
“如果你有外遇,我可不想知道。”
“一点暗示都不行吗?”约翰开玩笑。
“我想我无法接受。”
她笑着说。他们并不知道两人有意无意中正执行着一项计划。
接下来的几个月,约翰发现自己一直在以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留意着其他女人。他并没有对自己说“我在找某个人”,但这却是真的。就像刚冬眠过的动物,他感到饥饿,开始寻找猎物。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寻觅一个同样也在寻找的人,对方也是一个同样渴望做件危险的事却一样还没意识到是什么事的人。
关键的情节发生在一次办公室举行的聚会上,那一次埃莉诺因为生病无法参加。基于工作上的需要,以及私底下里某种兴奋,约翰独自赴会。也许仅仅是巧合,另一个和他在办公室里有过几次眼神接触的年轻女同事特蕾莎也没带男朋友去。也许这些都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微妙无比的计划。不管怎样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整个晚上大半时间约翰和特蕾莎都在喁喁私语,他们几乎无暇顾及其他聚会上的事儿。
非常奇怪的是,他们开始聊的竟是彼此的问题。她担心得不到加薪,他则对孩子和家里的一些问题感到灰心。她有点难过男朋友没来参加聚会,而他则对妻子每逢重要的工作聚会就生病感到不是滋味。然后他们很快转到其他话题,从交谈中发现彼此有很多共同点:两个人都喜欢现代艺术和电影,都喜欢养狗和散步。后来他们都觉得累了,微感忧伤,而且都喝得有点过头,但两人内心都为某种微妙、刺激而兴奋不已。
他提议开车送她回家,鬼祟地微笑着,她答应了。车上,他觉得飘飘然,又兴奋又害怕,心跳个不停。当年轻的女人把头靠在他肩上时,他只想吻她。回她家的路上,他们都处于狂喜的状态,就像雕像终于变成了真人似的,然而又心怀恐惧。“我希望这条路永无尽头。”他发现自己幻想着,而且觉得有这种想法似乎很奇怪。他并不知道他所寻觅的就是这次开车回家的经历——和一个神秘、禁忌的女性紧紧依偎的甜美经验。
整个星期,这对情人一直处在天堂与地狱的边缘。他们共度了两次午餐,但他们无法谈心里的事,除非是用暗示。他们都对企盼的事感到害怕。终于,她邀他到她的住处,一到那儿,他们就被一股原始而强烈的力量驱使投入到了对方怀里。接下来的做爱,据他们对彼此所说,是“有生以来最美妙的一次”。
这位丈夫,现在是情人,承受着很大的罪恶感。他无法告诉妻子,他一直对自己说这一切是暂时的。也许,就像她要求过的,他可能永远都不需要坦承这件事。令他不解的是他对目前的情人相当忠诚,他已不再和埃莉诺共享性爱的乐趣,而且总是设法找借口逃避。这对情人开始定期幽会,但他们都觉得次数太少又太匆匆,而幽会时间短暂及连带的罪恶感则更有助于维持见面的激情。这梦幻般的情感令双方都感到迷惑。他们都想维持外遇前的关系,但彼此却又深深为对方所吸引,以致产生了更多疑问。为什么他们彼此都觉得那么有活力,那么有激情?还有,如果他们那么喜爱对方,为什么又不愿离开原来的伴侣?个中情境的错综复杂很是吸引人。两人也默默想过,也怀疑到底是不是真的了解对方,因为可以交谈的时间太少了。
后来埃莉诺开始起疑心。他们性关系上的挫折,约翰在这方面封闭起来的热情,使她开始怀疑。有好几个月她一直回避这些常在幻想中出现的问题,接着这些问题开始变成模糊的影像: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的情形、什么地方、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通常她都避开不去想他们做的事。她很想问,但又害怕。她只能等待。
夫妻都察觉到有事要发生了,虽然还弄不清会是什么。就像两只在一片陌生的海域上来回飞得很疲累的鸟,他感到罪恶,她则自我怀疑,最后他们栖止于一片失事的残骸上。那其实是一件很小而具体的事:在他口袋里有一个火柴盒,上面是一家汽车旅馆的名字。她所要问的仅有一句:
“是真的吗?”
怀着解脱和恐惧,约翰说:
“是。”
接下来便是传统的对峙。如果约翰的外遇是一种再觉醒,那么这是一次婚姻交心的机会,虽然是很不同的那种。埃莉诺十分愤怒、受伤、困惑,挫败感令她痛苦不堪。约翰则感到罪恶、生气、同时也很迷惘,但却没有歉意。整个晚上夫妻俩都在争吵、哭叫、交谈和探讨原因。第二天早上又是更累人的争吵。隐藏多年的感觉全部窜了出来,从来没想到要公开承认的怀疑和指控全都爆发了出来。埃莉诺想知道所有的事,她知道得越多,就越好奇,丈夫的罪恶感就越重,她的怒气也越来越多,一直到最后他出声喊停。最后也是他求饶,双方才暂时和解。他们一起抱头痛哭,记忆中第一次一起哭泣。
他们振奋了一下子,凝滞而郁闷的婚姻终于有了突破。多年来他们首次共同觉得婚姻还有一线生机。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发现两人在愤怒、伤害、罪恶感以及遗弃等极端情绪纠葛中居然有了性生活。他们承认那次做爱是两人“最美好的一次”。他们怎么能这么快从怨恨转变为关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