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欧内斯特的候客室中,卡萝决定要把这个小时的诊疗时间完全用在征询意见上,好用来帮助马歇尔。她写下需要指导的项目,盘算着要如何告诉欧内斯特。她知道自己必须小心行事:马歇尔与欧内斯特很熟识,她必须严密隐藏马歇尔的身份。这难不倒卡萝,刚好相反,她在隐匿与欺瞒的国度中如鱼得水。
但是欧内斯特有不同的盘算。她一走进办公室,他就抢先发难。
“卡萝琳,我觉得上次诊疗还没结束。我们正在处理非常重要的事情时就中断了。”
“你在说什么?”
“我觉得我们正在更严格地检视我们的关系,然后你开始变得激动。后来你几乎是夺门而逃。你能不能谈谈,当你回家时是什么感觉?”
欧内斯特就像其他心理医生一样,几乎总是等待病人先开口。如果他打破这个规矩,抢先引导话题,那就是因为上次诊疗还有议题悬而未决。他很早就从马歇尔那里学到,疗程若是能从前一次延续到下一次,治疗往往就能更有效。
“激动?不,”卡萝摇摇头,“我不这么认为。我不太记得上次的情况了。况且,欧内斯特,今天是今天,我要与你谈谈别的事。我需要一些建议,关于我的一位客户。”
“等一下,卡萝琳,让我们先谈谈这个问题。我觉得很重要,必须谈一谈。”
到底这是谁的心理治疗?卡萝在心中嘀咕。但她点点头,等待欧内斯特说下去。
“你记不记得,卡萝琳,我们第一次诊疗时,我告诉你,我们之间最重要的就是要保持诚实的关系?我承诺要对你开诚布公。但事实上,我并没有做到。现在应该澄清一下,我要先谈谈我们关系中的情欲压力所带给我的困扰。”
“你想说什么?”卡萝感到有点担心,欧内斯特的口气很不寻常。
“嗯,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从第一次诊疗开始,我们花了许多时间在谈论你对我的性兴趣。我成为你的性幻想重心。你一再要求我成为你的心理医生爱人。然后还有每次结束时的拥抱,你想要吻我,你想要与我一起坐在躺椅上,等等。”
“是的,这些我都知道。但你说到困扰。”
“不错,非常困扰——而且是多重的困扰。首先是性的亢奋。”
“你因为我感到亢奋而困扰?”
不,是我。你一直都在挑逗,卡萝琳,而既然今天的重点是诚实,我就要诚实地告诉你,这些挑逗让我很困扰地感到亢奋。我以前告诉过你,我觉得你非常具有吸引力;身为一个男人,我很难不被你挑逗。你也进入了我的幻想。每次诊疗你之前好几个小时,我就开始想到你,我甚至花时间思索要穿什么衣服来见你。这我必须承认。
“现在,我们的治疗显然不能这样继续下去。我不但没有帮助你解决这些……要怎么说呢?这些不实际的幻想,反而助纣为虐,鼓励你去幻想。我喜欢拥抱你,抚摸你的头发,与你一起坐在躺椅上。我相信你也知道我喜欢这样。你在摇头,卡萝琳,但我相信我在火上浇油。我虽然一直在口头上拒绝,其实心里一直偷偷同意你的做法,这对你的治疗没有一点帮助。”
“我没有听见你表示过同意,欧内斯特。”
“也许不是在意识上,但我能感觉到这些情绪,我确信你也感觉到了,而且受到鼓励。当两个人的关系很亲近时,一定会在各方面都产生沟通,就算不是很明显,也是属于非口语或潜意识的沟通。”
“我不太相信这种说法,欧内斯特。”
“我确定我说得对。稍后我们会再讨论这件事。但我要你了解我的重点:你对我的情欲感觉无助于心理治疗,加上我自己的虚荣与性方面的兴趣,我必须承认我助长了这些情感。对你而言,我不是一个很好的心理医生。”
“不,不,”卡萝用力摇着头,“这都不是你的错……”
“不,卡萝琳,让我说完……我还有话要告诉你……在我见到你之前,我自己做了一个决定,要对下一位新病人采取完全开诚布公的方式。我现在仍然觉得传统心理治疗的问题是,医生与病人之间的关系并不真诚。我是如此深信这个想法,不得不离开我所敬仰的一位精神分析辅导医生。而且因为这个理由,最近我决定不再继续追求正式的精神分析训练。”
“我不太懂这与我们的心理治疗有什么关系。”
“嗯,这表示我对你的治疗是实验性的。也许这样说都有点夸张,因为过去几年来,我已经开始尝试对病人不那么正式,表现更多一些的情感。但对你,这造成了奇怪的矛盾:我决定要进行完全诚实的实验,结果却从来没有告诉你这个实验。现在,我检讨我们目前的处境,我认为这种态度是没有帮助的。如果想帮助你在治疗上取得进步,我必须创造出真实的诚实关系,而我没有做到。”
“我不认为这是你的错——或你的态度有问题。”
“我自己也不确定哪里出了问题。但显然是有问题。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一条鸿沟。我从你身上感觉到强烈的怀疑与不信任,但也会突然变成强烈的感情与爱意。我总是会感到困惑,因为大多数时间我无法从你身上感受到温暖与好感。当然,我所说的这一切,你应该自己都知道。”
卡萝低着头,不发一言。
“所以,我开始担忧我的做法不正确。在这里,也许诚实不是上策,也许你接受传统心理医生治疗会比较好,能建立比较正式的医生病人关系,能保持明确的治疗与私人关系界线。卡萝琳,这就是我想要告诉你的。你有什么想要响应的?”
卡萝两次想要开口说话,但说不出来。最后她说:“我搞糊涂了,说不出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我猜得到你想说什么。听了我刚才的话,你大概觉得还是换个心理医生比较好——这个实验应该结束了。我会同意你的想法,支持你的决定,很乐意介绍另一个心理医生给你。你也许会认为我以实验来收费是不适当的。如果你这么想,我可以考虑退还你的费用。”
实验的结束——听起来很好听,卡萝想。也是摆脱这整个麻烦的最好退路。是的,应该离开了,应该停止这一切谎言。把欧内斯特还给杰西与贾斯廷。也许你说得对,欧内斯特,也许我们应该停止心理治疗了。
这是她应该说的,但是,她发现自己却说出完全不同的话。
“不,大错特错了。不,欧内斯特,不是你的治疗方式有问题。我不喜欢你因为我而改变你的方法……这让我很难过。你当然不能因为一个病人就做出这种结论。谁知道?也许还太早。也许这是最适合我的治疗方式。给我一点时间。我喜欢你的诚实。你的诚实没有伤害我。也许还非常有帮助。至于退费的事,绝不可以——而且身为律师,我要建议你将来也不可以这样做。这会使你容易吃上官司。”
“至于真相?”卡萝继续说,“你要知道真相?真相是你帮助了我。比你所想象的更多。不,我越想就越不希望停止治疗。我也不要去看其他人。也许我们正面临困难的阶段,也许我在潜意识里考验你,我想我是,我在很严格地考验你。”
“我的成绩如何?”
“我想你及格了。不,还要更好……你得到了第一名。”
“那是关于什么的考验?”
“嗯……我不太确定……让我想一想。嗯,我只知道部分,但我们能不能下次再谈,欧内斯特?今天我有一件事必须跟你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