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歇尔在晚上尤其难熬。现在他只有靠大量镇静剂才睡得着。白天则不停地被关于彼得·马康度的回忆所啃噬。有时候他会想从回忆中搜寻新的线索,有时候他沉浸于复仇的幻想中,躲在树林里偷袭彼得,把他揍得不省人事;有时候他只是痛斥自己的愚蠢,想象彼得与阿德里安娜挥舞着手,开着90000美元的新保时捷跑车扬长而去。
工作也很困难。尽管加倍喝咖啡,镇静剂的效果到中午才会消退,马歇尔必须使出最大的努力,才能撑过看诊时间。他一再想象打破自己的角色,把真实的感觉发泄在治疗时间中。“别抱怨了!”他想说,“你一个钟头睡不着觉——还敢自称失眠?我半个晚上都他妈的没睡!”或者是“所以你在10年后,在杂货店里见到前任女友,于是你又感觉到了那种渴望,那种畏惧?有什么了不起!让我告诉你真正的痛苦是什么!”
尽管如此,马歇尔还是撑下去,很自豪他没有屈服,知道其他心理医生如果承受像他一样的压力,一定早就请病假了。他提醒自己一定要处变不惊,庄重自强。于是他就日复一日地咬紧牙关,忍受下去。
只有两件事让马歇尔继续撑下去。首先是对于复仇的欲望,他每天检查好几遍他的留言服务,希望能从他的广告中得到响应,希望能出现某个线索,引导他找到彼得·马康度。第二是他与他的律师会谈。每次与卡萝会见前的一两个小时,马歇尔几乎什么都做不了,他会把时间全用在预演他的谈话,他想象他会说什么。有时候,当他想起卡萝,他眼中会充满感激的泪水。每次当他离开她的办公室时,他的负担似乎就轻了一些。他没有分析这种强烈的感情是什么——他根本不在乎。不久,每周一次会面已嫌不足,他要每周会面两次或三次,甚至每天一次。
马歇尔的需求让卡萝不胜负荷。她很快就用光了身为律师所能提供的一切,不知道要如何处理马歇尔的压力。最后她决定最好的做法是劝他找一个心理医生。但马歇尔打死也不愿意。
“我不能去见心理医生,就像不能公开这个案子一样。我有太多敌人。”
“你认为心理医生无法遵守保密规定?”
“不,这不只是保密规定的问题——而是胜任与否的问题,”马歇尔回答,“你要考虑到,任何能够帮助我的人,都必须接受过精神分析的训练。”
“你是说,”卡萝打岔,“其他的心理治疗都没有用,只有精神分析才能帮助你?”
“阿斯特丽德小姐……我们能不能互称名字?阿斯特丽德小姐与施特莱德医生听起来太正式了,我们的谈话已经超过这种正式的关系。”
卡萝点头表示同意,也想起了杰西所说的,杰西对于前任心理医生唯一不喜欢的地方,就是他的严肃正式:杰西曾经建议直称名字,结果他嗤之以鼻,坚持要冠以医生的头衔……
“卡萝……不错,好多了……请老实说——你能想象我求助于一个另类心理治疗师吗?什么前世今生的专家,或什么在黑板上画出父母、成人与孩童分类的老师,或什么年轻的认知治疗师想要纠正我的错误思考习惯?”
“好吧,就假设只有精神分析师能够帮助你,请继续说明你的理由:为什么这会成为问题?”
“嗯,我认识这地区所有的精神分析师,我不认为有人能够对我保持中立的心态。我过于成功,过于有野心。每个人都知道我将要成为旧金山精神分析学会的会长,我也准备进入全国性的领导阶层。”
“所以,这是关于忌妒与竞争的问题?”
“当然。哪一个精神分析师能对我保持中立的心理治疗态度?我去看的任何精神分析师都会偷偷对我的厄运幸灾乐祸。如果换成我是他们,大概也会如此。每个人都乐于看到国王驾崩。我如果接受治疗,消息一定会传开——一个月内所有人都会知道。”
“怎么会?”
“没办法掩饰的。精神分析师的办公室都聚在一起。有人会看见我在候客室候诊。”
“所以呢?接受心理治疗是一种耻辱吗?我听说过有非常令人敬佩而仍愿意完善自己的心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