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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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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歇尔准备迎接下一个病人谢利。他浑身精力充沛。真是美好的一天,他想。不会比这更好的了:钱终于已经汇给彼得,与阿德里安娜完成非常成功的诊疗,还有那场篮球赛——最后上篮时有如神助,没人敢挡他的路。

他也期待见到谢利。这是他们第四个小时的诊疗。本周前两次的诊疗非常了不起。还有别的心理医生能像他这样杰出吗?他精准地分析了谢利与父亲的关系,像个手术医生般用正确的解析取代了赛斯·潘德的腐败解析。

谢利走进办公室,像往常一样先摸摸橘红色玻璃雕塑的边缘,然后才坐下来。不需要马歇尔任何引导,他立刻就开口了。

“你记得威利吗?我的扑克牌友与网球球友?上星期我提到过他。他就是那个身价四五千万美元的富翁。他邀请我与他一起参加网球双打比赛。我想我会同意,但是……这件事有点不妥当,我不确定为什么。”

“你的想法是什么?”

“我喜欢威利。他想要当个好朋友。我知道他想与我搭档的双打比赛根本不算什么。他太有钱了,连利息都花不完,况且他也不是不求回报。他的目标是全国长青组双打排名。让我告诉你,他找不到比我更好的搭档。但是我不知道,这还是无法解释我的感觉。”

“梅里曼先生,今天我想让你试试不同的做法。把注意力放在你的恶劣感觉上,也放在威利身上,然后让思想自由运行。说出你想到的任何念头,不要评断或选择合理的念头,不要想弄清楚任何事。只要大声说出你的想法。”

“牛郎——这是我想到的第一个字眼——我是个被人养的牛郎,供威利娱乐的应召牛郎。但是我喜欢威利——如果他不是这么富有,我们会成为亲密的好朋友……也许不会……我不信任我自己。如果他不是这么富有,我可能会对他失去兴趣。”

“继续下去,梅里曼先生,你做得很好。不要选择,不要评断。说出任何出现的念头。不管你想到什么或看到什么,都描述给我听。”

“堆积如山的财富……铜板与钞票……金钱的诱惑……每当我与威利在一起时,我都在算计着……要怎么利用他呢?从他身上获得什么?什么都有……我总是需要什么,金钱、恩惠、高级午餐、新的网球拍、内线消息。他让我很崇拜……他的成功……使我感觉像他一样成功。也使我感到卑微……我看见自己握着父亲的大手……”

“保持住你与你父亲的影像。集中在上面,让事情发生。”

“我看见这个影像,我大概不到10岁,因为我们正在搬家,住进我父亲的店的楼上。我父亲牵我的手,在星期日带我们去公园。街上有肮脏的积雪。我还记得我的裤子摩擦发出声音。我好像有一袋花生,我在喂松鼠,把花生丢给它们吃。其中一只咬了我的手指。”

“后来发生什么?”

“痛得要命。但不记得其他事情了,什么都记不得。”

“你在丢花生米,怎么会被咬呢?”

“对!好问题,真不合理。也许我把手伸到地上,它们跑过来吃,但我只是猜想——我不记得了。”

“你一定很害怕。”

“也许,不记得了。”

“或者你记得被治疗?松鼠咬可能很严重——狂犬病。”

“不错。狂犬病当时很严重,但是没有生病,也许我把手拉回来了,但这只是猜想。”

“继续描述你的意识状态。”

“威利,他使我感到很渺小。他的成功使我的失败更为显著。你要知道,当我在他身边时,我不仅感觉渺小,表现也更差……他谈到他的公寓销售量低落……我有一些促销的好主意,这我很在行——但当我准备告诉他时,我的心跳就会加速,忘了要说什么……甚至在打网球时也会如此……我与他搭档时,我都会降低水准……我可以打得更好……我是在放水,第二次发球软弱无力……与别人搭档时,我都能把球发到反手的角落——十次有九次成功……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要炫耀……一定要改变我的打法。真好笑,我希望他能赢……但我也希望他输……上周他告诉我关于一笔亏损的投资……妈的,你知道我怎么感觉吗?我觉得高兴!你相信吗?高兴。感觉真像个狗屎……有我这种朋友……这家伙对我好得不得了……”

马歇尔用一半时间倾听谢利的内心联想,然后才提出他的解析。

“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梅里曼先生,你对于威利与你父亲的深沉矛盾感情。我相信你与威利的关系,是出于你与你父亲关系的模式。”

“模式?”

“我是说,你与你父亲的关系,是你与其他成功大人物交往的关键与基础。前两次诊疗你说了很多关于你父亲对你的忽略与轻视。今天,你首次告诉我一个关于你父亲的温暖正面回忆,但是,结果呢?却是手指被咬伤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

“看起来这不像是个确实的回忆!毕竟,你自己也说,撒花生米怎么会被松鼠咬到手指?父亲怎么会让儿子用手喂可能有狂犬病的松鼠?不太可能!所以手指被咬伤的事件象征了其他让你恐惧的伤害。”

“对不起,你想要说什么,大夫?”

“记得上次诊疗时你说的早期回忆吗?你这一生能记得的第一个回忆,你说你在父母的床上,你把玩具金属卡车放在旁边桌子的灯泡座上,结果你受到电击,玩具卡车熔化了一半。”

“对,我记得那个回忆,像白天一样清楚。”

“所以让我们把这些回忆放在一起——你把你的卡车放进你母亲的插座里,结果被烧伤了。那里很危险。靠近你母亲会有危险——那里是你父亲的地盘。你要如何应付来自于你父亲的危险?也许你想要亲近他,但是你的手指被咬伤了。难道这些伤势不明显吗?你的小卡车与你的手指像是象征:除了阳具的伤害之外,它们还能代表什么?”

“你说你母亲溺爱你,”马歇尔继续说,知道他完全抓住了谢利的注意力,“她对你溺爱有加,同时中伤你父亲。听起来对一个小孩很危险——要他反抗他父亲。你要怎么办呢?一个办法是认同你父亲,你就是这么做了,你所描述的都反映了这个事实——模仿他对马铃薯的口味,他的赌博习惯,他对金钱的忽略,你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像他一样。另一个办法就是与他竞争。你也这么做了,纸牌、拳击、网球。事实上,要打败他很容易,因为他都很不成功。但是你还是感到很不自在,仿佛赢了他还是会有危险。”

“什么危险?我真的相信老爸要我成功。”

危险不是在于成功与否,而是在于比他成功,胜过他,取代他。也许在你的孩童心智中,你希望他离开——这很自然——你希望他消失不见,这样你就可以占有母亲。但是对孩童而言,消失就等于死亡。所以你暗中希望他死。这不是对你的指控——这在每个家庭中都会发生。儿子憎恨父亲的阻碍,而父亲憎恨儿子想要取代他。

“想一想,希望别人死是很不自在的一件事,感觉很危险。什么危险?看看你的小卡车!看看你的手指!危险存在于你与父亲的关系之中。现在这都是过去的事件与情绪,发生在好几十年之前。但是这些情绪还没有消除。它们被埋在你内心,感觉仍然如新,仍然影响你的生活。儿时的危险感仍在——你早已忘了原因,但看看你今天所告诉我的:你好像把成功当成一件危险的事。因此,当你与威利在一起时,你不让自己成功,或表现杰出。你甚至不让自己打好网球。所以你的所有能力都被深锁着,没有使用。”

谢利还是没有反应。这些话对他没有什么意义。他闭上眼睛,搜寻马歇尔的话语,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字眼可以利用。

“请大声一点,”马歇尔微笑说,“我听不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说了好多。我想我只是在想,潘德医生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这些。你的解释似乎正中要点——比他的什么父亲同性恋说法要正确多了。我们只治疗了四次,你已经超过了潘德医生40次的治疗。”

马歇尔简直飞上了云霄。他觉得自己是个解析超人。每隔一两年,他打篮球时会体验到出神入化之境;篮筐看起来像个大桶子——三分球、转身跳投、双手运球,怎么样都不会失误。现在他在办公室也体验到出神入化——彼得、阿德里安娜、谢利,他怎么说都不会错。每一个解析都“咻”地空心得分。

天啊,他真希望欧内斯特·拉许能看到与听到这次诊疗。前一天在他与欧内斯特的辅导会诊中,他们又有了一次小冲突。现在几乎每次都会发生。上帝啊,他必须要容忍这种事情。所有这些欧内斯特之流的心理医生,这些业余人士,就是不懂这个道理——心理医生的工作就是解析,只有解析。欧内斯特不了解,解析不是一种选择,不是心理医生能做的许多事之一,而是唯一的任务。真是让人受不了,像他这种高等专业人士必须忍受欧内斯特之流对于解析的幼稚质疑,听欧内斯特谈着真诚与公开,以及什么灵魂分享的鬼话。

突然间,一切云消雾散,马歇尔茅塞顿开。

欧内斯特以及所有批评精神分析的人,都没有说错,解析的确没什么用,因为那是他们的解析!解析在他们手中没有用处,因为内涵不对。马歇尔想,当然,他之所以杰出,除了内涵之外,还有他的表达方式,以及他能对每个病人使用正确的言语与比喻来架构解析,他能够触及形形色色的病人:从最世故的学者如诺贝尔物理奖得主,到最底层的人物,如梅里曼先生这种赌徒。他觉得自己真是一具精准无比的解析机器。

马歇尔想到他所收的费用。像他这样出类拔萃的心理医生,当然不应该只是收一般的费用。真的,马歇尔想,谁能比得上他?如果精神分析的老祖师们能看到他的诊疗——弗洛伊德、费伦奇、沙利文——他们都会惊叹:“了不起,杰出。这个施特莱德真是不得了。把球传给他,不要挡他的路。毫无疑问,他是世上还活着的最伟大的心理医生!”

他很久没有感觉这么好过——也许从他在大学踢足球之后就没有过。他想,也许这些年来他都是轻微的沮丧。也许赛斯·潘德没有深入分析他的沮丧与他的夸张幻想。天知道赛斯对于幻想有多么大的盲点。但是今天马歇尔了解,幻想不见得需要纠正,这是自我用来消除日常生活中的限制、沉闷与绝望的自然做法。要想办法把幻想转变成能够实现的成熟形式,就像是兑现一张60万元的自行车公司支票,或宣誓担任国际精神分析学会的主席。这一切很快都会实现!

刺耳的声音把马歇尔从幻想中拉回来。

“你知道,大夫,”谢利说,“你的追根究底真是对我帮助很大,让我更是对赛斯·潘德那个变态火大!昨晚我算了一下,看看他的错误治疗让我损失了多少钱。我先只告诉你,我不想公开,但我想我在扑克牌上输了大约40000美元。我说过我对男人都感到紧张,都是潘德的古怪解析害的。他害我输牌,我可以很容易就证明这笔损失,在任何法庭上都可以,凭我的银行记录与被取消的扑克牌户头。还有我的工作,以及我无法好好面试,都是因为一个差劲心理治疗的结果——那是至少六个月的失业,又是40000美元。所以加起来大约是80000美元。”

“是的,我可以了解你对潘德医生感到很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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