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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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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个心理医生有两个病人,刚好是很熟的朋友……你有没有在听?”保罗问欧内斯特,他正埋头用筷子挑糖醋鳕鱼的刺。欧内斯特在萨克拉门托有一场读书会,保罗开车来见他。他们约在一家中国餐馆。欧内斯特穿着他的读书会制式服装:双排扣蓝外衣里面加一件白色开司米高领衫。

“我当然有在听,你觉得我不能同时吃饭和听你说话吗?两个好朋友看同一个心理医生,然后……”

“有一天打完网球,”保罗继续说,“他们交换了对心理医生的意见。因为对他高高在上、无所不知的姿态感到气恼,他们想出了一个小小的娱乐:这两个朋友约好告诉心理医生同一个梦。所以第二天,其中一个人在早上8点告诉心理医生那个梦,另一个在11点说了同一个梦。心理医生一如往常般镇定,四平八稳地说:‘太惊人了?这是我今天第三次听到同一个梦境!’”

“好故事,”欧内斯特说,差点被炒饭呛到,“但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

“嗯,告诉我们一件事,不仅是心理医生隐藏自己。许多病人都被抓到在躺椅上撒谎。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两年前我的一位病人同时看两个心理医生,却没有告知其中任何一位?”

“他的动机是?”

“哦,某种报复性的胜利感吧。他会比对两个人的说法,静静地嘲笑两个人斩钉截铁地宣称着完全相反,但同样荒唐的解释。”

“好一个胜利!”欧内斯特说,“还记得怀特霍恩教授会怎么说吗?”

“两败俱伤的胜利!”

“两败俱伤!”欧内斯特说,“他最喜欢的一个词语。每次病人抗拒心理治疗时,就会听到他这么说!”

“但是你知道,”欧内斯特继续,“你的病人同时看两位医生——还记得我们将同一个病例呈交给两个不同的辅导医生时,拿他们完全不同的看法开玩笑吗?这是同样的事。你关于两位心理医生的故事引起了我的兴趣。”欧内斯特放下筷子,“我在想——这有没有可能会发生在我身上?我想不会。我蛮确定自己知道病人是不是开诚布公。刚开始的时候会怀疑,但总会有一刻,我们不再怀疑彼此都开诚布公。”

“开诚布公——听来不错,欧内斯特,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有好几次,我看了一个病人一两年,然后发生了某件事,或我听说了某件事,使我不得不重新评估对这个病人的所有认识。有时候我单独治疗某个病人好几年,然后让他参加团体治疗,结果看到的情况让我大吃一惊。这是同一个人吗?他竟然隐藏了那么多东西不让我知道!”

“有三年之久,”保罗继续说,“我治疗一个病人,一位非常聪明的女性,年约30,在完全没有经过我的任何诱导之下,主动回忆起她与父亲之间的乱伦。嗯,我们治疗这个问题一年,套句你的话,我相信我们是开诚布公了。好几个月来,我握着她的手,陪伴她经历恐怖的回忆,当她试着面对她父亲时,我支持她度过很激烈的家庭冲突。现在——也许为了配合当今的潮流——她突然开始怀疑这一切早期回忆的真实性。”

“我告诉你,我真是晕头转向。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事实,什么是虚构的。更过分的是,她开始批评我过于容易受骗。上星期她梦见她在父母家中,然后一辆慈善团体收旧货的卡车开到门前,开始敲打她家的地基。你笑什么?”

“要不要猜猜谁是那辆卡车?”

“不错,一点也不难猜。当我要她开始自由联想那辆卡车时,她开玩笑说那个梦的名字是:善心之手再次出击!所以这个梦的信息是,在信任与帮助的掩饰下,我是在破坏她家庭与家人的基础。”

“忘恩负义。”

“是的。而我又笨得开始为自己辩护。当我指出那是她自己的回忆,她说我头脑过于简单,以至于相信她所说的一切。”

“但是你知道,”保罗继续说,“也许她说得对。也许我们都太容易上当。我们习惯于病人付钱要我们听实话,于是幼稚地忘记了撒谎的可能。我最近听说有一项研究显示,心理医生与联邦调查局干员对于察觉谎言都特别无能。而关于乱伦的争议最近有更怪异的发展……你在听吗,欧内斯特?”

“继续说,你说到乱伦的争议变得更怪异……”

“对。当我们开始探讨邪教虐待仪式的世界时,乱伦的争议就变得非常怪异。这个月我担任一个治疗团体的看护医生。团体的20个病人中,有6个宣称受到仪式虐待。你简直无法想象团体治疗时的情况:这6个病人描述他们的邪教虐待仪式——包括活人献祭与食人——都是栩栩如生的详细,非常具有说服力,没有人敢表示怀疑,包括工作人员在内!如果团体治疗的心理医生挑战他们的说辞,医生会被整个团体乱石打死——完全无法施展任何治疗。老实告诉你,其中几个工作人员竟然相信这些说法。真是一处疯子的避难所。”

欧内斯特点点头,熟练地翻过鱼,开始吃另一面。

“多重人格分裂症患者也有同样的问题,”保罗继续说,“我知道有些很好的心理医生,提出了200个病例报告,我也认识其他很好的心理医生,从事心理治疗30年之久,却宣称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

“也许我们要等传染病结束后,”欧内斯特回答,“才能采取更客观的观点来发现真相。我同意你关于乱伦受害者与多重人格症患者的说法。但先撇开他们不谈,看看你平常的治疗案例。我想一个好的心理医生总能够辨识出病人的实情。”

“存心欺骗的人也行?”

“不,不,你知道我的意思——你平常治疗的病人。你什么时候会在心理治疗上碰到存心欺骗的人?自己花钱来看医生,不是因为法院命令而来的病人。你知道我告诉过你的那个新病人,我的伟大开诚布公实验的对象?上星期我们第二次会诊时,我有一段时间摸不清楚她的想法……我们距离好遥远……仿佛不在同一个房间里。然后她开始谈到她在法学院是班上第一名,突然她大哭起来,进入了一种微妙的诚实状态。她谈起了一生最大的懊悔……放弃了大好前程,却选择了后来失败的婚姻。还有,同样这种诚实的突破状态也发生在第一次的会诊,当她谈到她的哥哥与她年轻时所受到的虐待或可能遭受的虐待。在这两次情况中,我都感同身受……你知道,我们真的产生了联系。我们之间的联系使谎言不可能存在。事实上,上次会诊发生了这种情况后,她就进入了更深的诚实状态……开始非常坦白地谈到……她在情欲上的挫折……说她如果再不跟人上床,就要发疯了。”

“嗯,我看你们俩有很多地方很相像。”

“好啦,好啦。我正在努力解决这个问题。保罗,不要猛吃豆苗。你是不是想参加厌食症奥运?尝尝这些美味的干贝——这家餐馆的招牌。为什么总是要我一个人解决两个人的晚餐呢?看看这条比目鱼——真是美极了。”

“谢了,我靠嚼温度计来补充我的水银。”

“真好笑。老天,这个星期真是不得了!我的病人伊娃几天前过世。你记得伊娃吧——我向你提到过她吗——我所希望拥有的妻子或母亲?卵巢癌?她是一个写作老师,非常了不起的淑女。”

“是她梦见她父亲对她说:‘别待在家里像我一样喝鸡汤——去,去非洲吧。’”

“啊,对,我都忘了。对,那就是伊娃没错。我会想念她的。她的死亡很叫人伤心。”

“我不知道你怎么对待那样的癌症病人。你怎么受得了,欧内斯特?你去参加她的葬礼吗?”

“不,我在此划下界线。我必须保护自己——要有一个缓冲地带。我也限制自己治疗濒死病人的数目。现在我有一个病人,她在一家肿瘤诊所担任心理治疗社工,她只看癌症病人——一整天都是——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女人真是心痛欲绝。”

“这是高风险的行业,欧内斯特。你知道肿瘤科医生的自杀率吗?跟精神科医生一样高!真是除了受虐狂,谁能一直做这一行。”

“不见得都是这么黑暗,”欧内斯特回答,“你也可以从中得到收获。如果你治疗濒死的病人,而你自己也在接受心理治疗,你可以碰触到自己内在不同的部位,重新安排事情的轻重缓急,不再计较小事情——通常当我接受心理治疗后,会对自己与生命感到好些。这位社工曾经顺利接受五年的心理治疗,但当她开始治疗濒死病人后,各种新的问题都陆续出现。例如,她的梦开始充满了死亡的焦虑。”

“上周她所喜爱的一位病人过世,于是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参加了我所主持的一个会议。她带了一些卷宗,必须经过一扇敞开的大落地窗才能交给我。她很不高兴我无动于衷的态度,一点也不在乎她所冒的危险。然后一阵雷雨发生,我带领整个团体爬上一个金属的楼梯,就像是火灾逃生梯。他们全都爬上去,但是楼梯却被天花板堵死了——无处可去——于是每个人只好又爬下来。”

“换言之,”保罗回答,“不管是你或任何人,都无法保护她,或带领她脱离疾病,抵达天国。”

“一点也不错。但我想要说明的重点是,在五年的精神分析中,她对死亡的议题从来没有浮现过。”

“我所治疗的病人也从来没有这样子。”

“你必须主动诱导出来。它总是潜伏在表面下。”

“那么你的情况如何,欧内斯特?要面对这么多肿瘤议题?不时有新问题出现——这是否意味着更多的心理治疗?”

“这就是为什么我正在写关于死亡焦虑的这本书。记得海明威时常说,他的打字机就是他的心理医生。况且,除了写作之外,你也给我提供了很好的心理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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