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内线消息将使他毕生没有经济后顾之忧。他需要的不很多。他只希望每星期有几天下午时间能让他写作与研究。还有金钱!
但是他必须拒绝这一切。该死!该死!该死!但是他又有什么选择呢?他希望步赛斯·潘德的后尘吗?或者是步西摩·特罗特的后尘?他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星期五,马歇尔来到太平洋俱乐部的大理石正门时,他感到非常兴奋,甚至有点敬畏。多年来他一直觉得自己无法进入这种高级俱乐部,现在大门开始为他敞开。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入了圈内人的最深层。
这是一趟旅程的终点,马歇尔想,这趟旅程开始于1924年。那时在一个拥挤难闻的货船上,他的双亲还是小孩子,从南汉普敦抵达了美国爱丽丝岛。不,比那还要早,在波兰与俄国边界的一个避难所,简陋的木造房屋与泥土地板。他的父亲睡在砖头火炉的上面,还是一个婴儿。
他们怎么来到南汉普敦的?马歇尔想着,由陆地还是坐船?他从来没有问过他们。现在已经太迟了,他的父母都已经作古多年。那趟旅程只剩下一个人可以询问,他母亲的弟弟拉贝尔,他正在迈阿密一处养老院里度过晚年。应该给拉贝尔叔叔打个电话了。
中央的大厅有很高级的桃木皮沙发,屋顶高30米,天花板是壮观的彩绘玻璃。穿着礼服的领班向马歇尔致意,听到他的名字后,点点头带领他进入休息厅。在房间的一端,彼得·马康度坐在巨大的壁炉前。
休息厅很宽敞,到处都是皮革——马歇尔很快算了一下,12张长沙发与30张扶手椅。有些椅子上坐着灰发的老人读着报纸。马歇尔必须仔细观察,才知道这些人是否还在呼吸。四周墙壁上有巨大的灯具,上面的灯泡数都数不清。屋子中央有一张沉重的大桌子,上面堆满了报纸,几乎全是金融类的,来自全世界。
是的,这里真是货真价实,马歇尔想,朝马康度走过去。马康度正与另一名会员聊天——一位高大的老人,穿着红格外套,粉红色衬衫,与鲜艳的花领带。马歇尔没看过任何人这么穿着——没看过任何人穿得这样不搭调,却还是显得优雅与尊贵。
“啊,马歇尔,”彼得说,“很高兴看到你。让我介绍你认识罗斯科·李察森。罗斯科的父亲是旧金山有史以来最佳的市长。罗斯科,这位是施特莱德医生,旧金山最好的心理医生之一,听说最近有一所大学的系列讲座将以施特莱德医生为名。”
简短的寒暄之后,彼得带马歇尔到餐厅,然后回头又说了最后一句。
“罗斯科,我不相信还有另一种主机系统的市场,但我也不完全拒绝;如果微软真的决定要投资,那么我也会投资。只要说服我,我就会去说服我自己的投资者。请把计划送到苏黎世,我在星期一回办公室之后就会处理。”
“不错的家伙,”彼得边走边对马歇尔说,“我们的父亲是老友,他的高尔夫球也打得不错。投资计划很有趣,但我不敢向你推荐;这些初创的公司风险都很大。要花很大的赌注——20家中只会成功一家。但是,如果押对了宝,回收会远远超过20:1。对了,我希望你不介意我直称你马歇尔。”
“当然不会。我们已经不是医生与病人关系了。”
“你说你从来没来过这俱乐部?”
“没有。”马歇尔说,“曾经路过,崇拜过。但这不是医学人士出没的场所,我对这里一无所知。这里的会员背景是什么?都是企业家吗?”
“大多数都是继承了老一辈的财富,非常保守、吝啬的守财奴,紧抓着继承来的财产不放。罗斯科是个例外——所以我喜欢他。71岁了,还是个豪赌客。这里会员还有什么呢?全是男的,大多是白种新教徒,政治上不正确——我在10年前就表示抗议,但这里事情进步得很慢,特别是在午餐后,懂我的意思吗?”彼得稍稍指着两个八十来岁,打盹的老人,手中仍紧抓着《伦敦金融时报》不放。
他们来到餐厅后,彼得对领班说:“阿米,我们准备用餐了。有没有机会尝到鲑鱼?令人难以忘怀的美味!”
“我想我可以说服主厨特别为你准备,马康度先生。”
“阿米,我还记得在巴黎联合俱乐部的光景,”彼得悄悄对领班说,“别告诉任何法国佬,但我比较喜欢这里的食物。”
彼得继续与领班聊天。马歇尔没有听下去,因为他被餐厅的豪华所震慑。那个巨大的瓷碗里面插着前所未见的日本花道艺术——但愿我老婆能看到这个,马歇尔想,他们可是付了大钱请人来插花,也许是她把嗜好变成收入的好方法。
“彼得,”马歇尔坐下来后说,“你很少来旧金山。所以你在苏黎世与巴黎都是俱乐部会员?”
“不,不,不,”彼得说,对马歇尔的无知露出微笑,“如果是这样子,那么在这里吃一份三明治要花5000元。所有这些豪华俱乐部都是属于同一个组织,参加一个就等于参加所有的。我是这样才认识阿米的,他以前在巴黎联合俱乐部工作。”彼得举起菜单,“所以,先来点喝的吧?”
“只要一些苏打水就好,我还要看四个病人。”
彼得点了一份甜酒与苏打水,来了之后,他举起杯子:“敬你,还有马歇尔·施特莱德讲座系列。”
马歇尔脸红了。他被这俱乐部迷住了,忘了向彼得致谢。
“彼得,这真是一大殊荣。我本来要先谢谢你,但我心里还在想前一个病人。”
“你的前一个病人?真让我惊讶。我总以为只要病人走了,医生就绝不会再想起他们,直到下一次诊疗。”
“这是最理想的做法。但是让我透露一个秘密,就算是最职业化的心理医生也放不下他们的病人,在诊疗时间之外会在心中进行假想的对话。”
“不另外收费?”
“啊,不会。只有律师会收思考的费用。”
“有趣,真有趣!你也许说的是一般心理医生,马歇尔,但我觉得你是说你自己。我时常奇怪为何其他心理医生对我帮助这么少。也许因为你比较用心,也许你的病人对你比较重要。”
鲑鱼送上来了,但彼得没有理会,继续说阿德里安娜也是对她先前的心理医生感到非常不满。
“事实上,马歇尔,”他继续说,“这是今天我想要与你讨论的两件事之一。阿德里安娜很希望能接受你的几次治疗,她必须解决她与她父亲的一些问题,因为他也许没多少日子好活了。”
马歇尔对于阶级分别观察得很仔细,很早就知道这些有钱人都要拖很久才会吃第一口食物;越是有贵族的传统,拖得时间越久。马歇尔尽量陪着彼得,对鲑鱼也置之不理,只是喝着苏打,点头聆听,向彼得保证他很乐于为阿德里安娜做短期治疗。
最后,马歇尔忍不住了。他吃了一口,很高兴他听了彼得的建议点鲑鱼。美味极了,简直入口即化,不需要咀嚼就滑了下去。管他的胆固醇,马歇尔感到放肆极了。
彼得终于看到食物,好像吓了一跳。他大吃一口,然后放下叉子,继续说话。
“好,阿德里安娜需要你。我感到松了一口气。今天下午她会打电话给你,这是她的名片。如果你们两个无法联络到,她会很感激你打电话给她,告诉她下星期何时去见你。你什么时间都可以,她会配合你的时间。还有,马歇尔,我已经跟阿德里安娜说好了,她的诊疗费由我来出。这是五次诊疗的费用。”他交给马歇尔一个信封,里面是10张百元大钞,“我非常感激你愿意见阿德里安娜。这使我想要回报你的欲望更加强烈。”
马歇尔的兴趣又被点燃了。他本来以为系列讲座代表了他毕生良机的终结。现在,命运似乎又要诱惑他了。但是他知道自己的专业精神还是占上风:“你说有两件事要与我讨论。一件是阿德里安娜的治疗。你的回报欲望是否是第二件事?”
彼得点点头。
“彼得,你必须忘了这个。否则这是很大的危险,我可能必须要求你晚点回去,继续接受三四年心理治疗,好解决这个问题。让我再说一遍,我们没有任何恩惠需要回报!你寻求我的服务,我收取适当的费用。你付了费用,甚至还超过我的要求,记得吗?然后你又慷慨地以我的名字设立讲座。从来没有任何需要偿还的恩惠。就算有,你的赠予已经足够了。不仅足够,我觉得反而是我亏欠你!”
“马歇尔,你教导我忠于自己,公开表达自己的感受。所以我就是要这么做。请迁就我几分钟。听我说完,五分钟就好?”
“五分钟,然后我们永远不再提,同不同意?”
彼得点点头。马歇尔微笑地脱下手表,放在他们之间。
彼得拿起手表,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桌上,开始说话。
“首先,让我先说清楚一件事。如果你觉得大学的讲座对你是一项赠予,那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个骗子。事实上,每年我都会捐一大笔钱给墨西哥大学。四年前我赞助了我父亲在经济系的位子,所以我一定都会捐钱,这次我只是要求以你为名的讲座。”
“其次,我了解你对赠予的想法,我很尊重。但是,现在我有一个主意,你可能会接受。还有多少时间?”
“三分钟倒数中。”马歇尔微笑说。
“我没有告诉过你关于我的企业生活,我主要是买卖公司。我非常善于决定公司的价码——几年前我为花旗集团做事,后来决定自己创业。这些年来我想我已经买卖超过200家公司了。”
“最近我发现一家被低估的荷兰公司,非常具有获利潜力,我自己买了下来——也许我有点自私,但我的新投资伙伴还没有组成。我们正在募集2.5亿美元的投资团队。购买这家公司的时机很短暂,老实说,最好不要与人分享。”
马歇尔忍不住感到好奇了:“所以呢?”
“让我说完。这家公司叫做陆克森,是世界上第二大自行车安全帽制造商,占有14%的市场。去年销售量很好——2300万顶——但我确定我能在两年内使销售量成长四倍。我告诉你为什么,占这个市场26%的最大厂商是索维格公司,刚好我的财团拥有其中主要的股份!而我又拥有财团的主要股份。现在索维格的主要产品是机动车安全帽,这比自行车安全帽的利润高多了。我计划精简索维格,把它与另一家我想购买的澳洲机车安全帽公司合并。一旦成功后,我就会停止生产索维格自行车安全帽,把厂房改为完全生产机动车安全帽。同时我要增加陆克森的产量,填补索维格停产后的空缺。你看得出来其中的美妙之处吧,马歇尔?”
马歇尔点点头。他的确看得出来。这就是圈内人的美妙之处。他也看得出来自己想要掌握股市起伏的无用尝试,以及散户最后才能得到的无用情报。
“我的提议如下,”彼得瞄瞄手表,“再几分钟,请听我说完。”但是马歇尔早就忘记了五分钟的时间限制。
“我与陆克森讨价还价的结果,是我只需要拿出900万美元现金。我预计在大约22个月内让陆克森股票上市,很有理由可以期待五倍的上涨空间。索维格的出场使陆克森没有任何有力的竞争对手——当然这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所以你一定也要保密。我还有其他不能公开的情报来源,连对你也不能——不久的将来,欧洲有三个国家将立法规定儿童骑自行车要戴安全帽。”
“我建议你参加一部分的投资,1%就好——等一下,马歇尔,在你拒绝之前,我要提醒你,这不是一项赠予,我也不再是个病人。这是货真价实的投资。你给我一张支票,就成为股东之一。但是要有一项附带条款,我要你在这里迁就一下,我不希望再碰上像布莱克医生那样的情况。你还记得那使我多么内疚吧?”
“所以,”彼得继续说,他感觉到了马歇尔的兴趣,说起来更有信心,“我的办法如下:为了我的心理健康着想,我要这笔投资对你完全没有风险。如果你对这笔投资失去了兴趣,不管在什么时候,我都会以同样价钱买回你的股份。我要把我个人签署的同意书给你——完全担保,随时都可以结算,偿还100%的投资费用,加上10%的年息。但是你也要给我同意书,保证你会使用这个担保,万一碰上不可预见的意外——谁知道?也许总统又被暗杀,或者我意外死亡,或任何其他风险。换句话说,你一定要行使你的被担保权。”
彼得拿起马歇尔的手表,交还给他:“七分半钟。我说完了。”
马歇尔的脑袋飞快运转。现在,终于没有听到任何不对劲的声音。90000美元,他想,如果让我赚七倍,那就是超过60万的获利。在22个月之内。我怎么能够拒绝这个机会?谁能拒绝呢?然后每年投资获利12%,就是每年获利72000元,一辈子如此。彼得说得对。他已经不是病人。这不是移情式的赠予——我自己出钱投资;就算是没有风险又如何!这是私人的同意书。没有任何职业上的失当,这是非常干净的做法,干净的不得了。
马歇尔停止思索,现在是行动的时候了。“彼得,我以前在办公室只看到你的一部分。现在我对你的认识更深,我才知道你为什么会如此成功。你定下目标后就会去追求,带着我所罕见的毅力与智慧,还有优雅的风格。”马歇尔伸出手,“我非常感激地接受你的建议。”
其余的交易很快就完成了。彼得愿意接受马歇尔当股东,投资不超过1%的公司资产。马歇尔想既然已经决定要做了,就彻底一点,投资了1%全额:90000美元。他将卖掉他的股票,在五天内把钱汇到彼得在苏黎世的户头。彼得将在八天内完成与陆克森的交易,荷兰法律规定届时要列出所有股东。彼得会先准备好保证书,在他离开旧金山之前交给马歇尔。
当天下午,马歇尔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时,有人敲了门。一个长满青春痘的自行车快递少年交给他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封经过公证的信,列明了交易的细节。还有第二份文件需要马歇尔签名,上面写明了万一投资现值低于购买价,不管任何理由,马歇尔都必须要求全额的偿还。彼得写了一张便条:“为了让你安心,我的律师将在星期三把我的保证书寄给你。请接受我为了庆祝我们合伙所赠送的纪念品。”
马歇尔从牛皮纸袋中拿出一个高级礼品店的小盒子。他打开来后惊呼一声,然后高兴地戴上他生平第一块劳力士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