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数字微系统公司六个月前倒闭,他一直很守信用地把薪水袋交给诺玛。她当然知道牌局的事,给了他一份玩牌的特别款项。她以为是五块十块的游戏,所以很乐意有时先预支给他200美元——诺玛蛮喜欢她的丈夫与北加利福尼亚州最富有、最有影响力的生意人交往。更何况其中两个还聘请她做法律顾问。
但有两件事诺玛不知道。第一件事,赌注大小。牌友们对这件事很谨慎——桌上没有现金,只有他们称作“二毛五”(25美元)、“半块”(50美元)、和“一块”(100美元)的筹码。偶尔有牌友的孩子看了好几把牌,还是不知道真正的赌注是多少。有时候当诺玛在社交场合遇到其他人的老婆——婚礼、基督教成年礼、犹太教成年礼——谢利就会开始担心她知道他输得有多大,或是风险有多高。幸好牌友们都知道分寸,没有人说溜了嘴。这种规矩没有人说过,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诺玛不知道的另一件事是谢利的秘密扑克牌账户。两次婚姻之间,谢利存下了60000美元的资金。他曾是软件超级推销员——只要他有心工作。他把其中20000美元交出来给妻子,其他40000美元瞒着诺玛存在另一个银行账户当扑克牌基金。他以为40000美元永远用不完,足以度过任何手气背的时期。15年的确都能安然过关,直到这次——该死的霉运。
赌注越变越高。他曾婉转地反对加注,但却不好意思大惊小怪。为了从游戏中得到刺激,每个人都需要下重注,输钱必须让人有点痛才行。但问题是其他人都太有钱了:对他而言是下重注,对其他人却像是在赌小钱。他能怎么办呢?忍受着耻辱说:对不起,各位,我的钱不够跟你们玩牌,我太穷、太没胆、太他妈的没能力跟上你们?他绝不可能说这种话。
现在他的扑克牌基金没了,只剩下4000元。还好诺玛从不知道有这40000元。要不然她早就走人了。诺玛痛恨赌博是因为她的父亲曾在股市输掉他们的家当:她父亲不玩扑克牌(身为教会执事,他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但是股市、扑克牌——全都一样!谢利总是认为,股市是给没种玩扑克的娘们玩的!
谢利试着集中精神,他急需10000美元:支票开在四天后兑现。必须从诺玛两个星期内不会查看的地方弄到钱。谢利清楚,如果他能筹到一笔赌金参加下次的牌局,他会时来运转,他会痛赢一场,然后每件事都会恢复正常。
5点30分谢利回到家时,他已经决定了该怎么做。最好的解决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就是卖掉一些皇家银行的股票。三年前威利买了皇家银行股票,向谢利透露了一些内线消息,说一定会大好。威利认为等到上市,两年内至少可以回收双倍。所以谢利用他那20000元家庭储蓄买了1000股,还自鸣得意地告诉诺玛,他跟威利能赚多少钱。
但是谢利还是没有打破他永远碰上霉运的纪录:这次是储蓄信贷舞弊案。威利的银行受到重挫:股价从每股20美元跌到11美元。谢利冷静地面对损失,他知道威利也赔了一大笔钱。但他还是不懂,为何这伙人当中,就是他没有一次赚到钱,一次就好。他碰过的每件事都变得一文不值。
他熬到六点打电话给他的股票经纪人厄尔,准备下单市价卖出。起先他只想卖500股——已经足够张罗出他所需的10000美元。但电话中他决定1000股全部卖出,10000美元还债,另外5000美元拿来参加最后一次牌局。
“需不需要回电向你确认卖出,谢利?”厄尔用他尖尖嗓音问道。“需要,兄弟,我整天都在家。告诉我精确的数字。还有,对了,立刻把钱给我,但是别汇到我们的账户。这非常重要——别汇出。帮我保管着,我会自己过来拿。”
没问题的,谢利想。两个星期内,下一次牌局之后,他就会用赢来的钱把股票买回来,诺玛绝对不会发现。他的心情又好了起来,他轻轻吹着卡通歌曲的旋律,上床睡觉。诺玛睡得浅,牌局之夜她一如往常睡在客房。他翻看网球杂志让自己静下来,关掉电话铃声,带上耳塞,把灯关上。运气好的话他可以睡到中午。
他摇摇晃晃走进厨房煮咖啡时,已经快下午一点了。他刚把电话铃声切回来,电话就响了,打来的是卡萝,诺玛的朋友,同公司的律师。
“嗨,卡萝,你找诺玛?她早就出门了。她不在办公室?卡萝,真高兴接到你的电话。贾斯廷离开的事我听说了,诺玛说你很生气,离开像你这样的好女人真是个蠢蛋,他从来都配不上你,很抱歉没打电话问候你,但我现在很有时间,一起吃午餐吗?喝一杯?抱一下?”自从卡萝报复性的跟他匆匆上过一次床,谢利对于再来一次一直抱着热烈的幻想。
“谢了,谢利。”卡萝用最冰冷的声音回答道,“但是我必须结束社交性谈话,现在谈的是公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告诉过你,诺玛不在家。”
“谢利,我要找的是你,不是诺玛,诺玛已经聘请我当她的律师。当然情况有点尴尬,因为我们的那一段事,但是诺玛找了我,我没办法拒绝。”
“现在,我的重点是,”卡萝继续以她清晰的专业口吻说,“我的委托人要我提出分居申请,现在我通知你搬离住所,今晚七点前必须完全搬离。她不希望再与你有任何直接接触。你不可以再试图找她谈话,梅里曼先生。我已经建议她,你们之间所有必要的事务都要经过我,也就是她的律师来执行。”
“别再说这些狗屁法律术语,卡萝。我只要跟一个女人睡过,就不会被她的装腔作势吓着。请说国语!到底他妈的发生了什么事?”
“梅里曼先生,我的委托人指示我,请注意你的传真机,你所有问题的答案很快就会出现。记得,今晚七点以前,我们有法院强制令。”
“对了,还有一件事,梅里曼先生。容许本律师发表一点简短的个人意见:你太差劲了。成熟点吧!”说到这里,卡萝重重地挂上电话。
谢利一阵耳鸣。他跑到传真机旁,看到了让他恐惧的事,有一份今早股票的交易记录和谢利明天可以去拿支票的短信。下面的东西更糟:一份谢利秘密扑克账户的存提记录。上面诺玛用便利贴贴了几句简洁的话:“你不希望我看到这个?用心想想怎么可能不留痕迹!我们完了!”
谢利打电话给他的经纪人:“厄尔,你他妈的搞什么?我要你打电话给我做确认。什么朋友嘛!”
“说话小心点,老兄,”厄尔说,“你要我打到你家确认。我们7点15分卖出。我的秘书7点30分打给你。你老婆接的电话,我的秘书把消息告诉她。她要我们把东西传真到她办公室。我的秘书难道不能告诉你老婆?记着,股票在联名账户底下。我们应该瞒着她吗?你要我为你那15000美元的户头丢掉执照?”
谢利把电话挂了,他的脑子一片晕眩。他试着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不该要他们确认的,还有那些该死的耳塞,诺玛一发现股票卖出,一定开始查他所有的文件,结果发现了秘密账户。现在她全都知道了,一切都完了。
谢利再读了一遍诺玛的传真,然后大喊:“全部去死,全部去死!”他把传真撕成了碎片,回到厨房热了咖啡,打开报纸。该看分类广告的时候了。现在他需要的不只是工作,还有一间公寓。然而,社会版的第一页有一则奇怪的标题抓住他的目光。
福特、丰田、雪佛兰让位!
现在心理医生也召回产品!
谢利继续读。
效法汽车制造业巨人,旧金山精神分析学会也刊登了召回公告(见d2页)。10月24日的一次混乱会议中,学会就其中一位领导人赛斯·潘德“因有害精神分析的行为”进行审查并决定将其停职。
赛斯·潘德!赛斯·潘德!谢利想,那不是诺玛要我在婚前去看的那个心理医生吗?赛斯·潘德——没错,我确定是。有几个人姓潘德?谢利继续读:
学会发言人马歇尔·施特莱德医生不愿详细说明,仅表示会员确信潘德医生的病人可能并未受到最好的精神分析治疗,而且可能因为与潘德医生的疗程而受害。现在他们提供潘德医生的病人免费的“心理调整分析”!这是汽油泵的问题吗?记者问道。引擎?火花塞?排气系统?施特莱德医生不愿作答。
施特莱德医生表示这个行动证明了精神分析学会对于病患照护、专业责任、公理正义所抱持的最高标准。
也许如此。但这个发展难道不会让人更进一步质疑整体精神分析事业的僭越?心理医生还能假装有能力指引个人、企业和组织多久?还记得几年前的西摩·特罗特丑闻案,这是否是再一次无法自我管理的事实证明?
我们也联络了潘德医生。他只说:“跟我的律师谈。”
谢利翻到d2页找到正式的通知。
精神分析病人召回
旧金山精神分析学会强烈希望所有在1984年后接受赛斯·潘德医生治疗的男性病人打415-555-2441电话接受心理评估,和必要的心理补救分析疗程。潘德医生的治疗可能严重偏离了精神分析的指导原则,造成有害的影响。所有服务皆为免费提供。
谢利立刻与精神分析学会秘书通上电话。
“是的,梅里曼先生,你有权利,我们也鼓励你与我们的任何一位会员进行免费疗程。我们的心理医生以轮班的方式提供这项服务。你是第一位打电话来的人。让我为您安排与资深医生马歇尔·施特莱德会面好吗?星期五早上九点加利福尼亚街2313号。”
“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让我很紧张,我可不希望恐慌症发作。”
“我不能说太多。施特莱德医生会告诉你,学会觉得潘德医生的精神分析可能对病人没有帮助。”
“所以,如果我患有某种病征——比如说某种瘾,你的意思是可能是他的失误。”
“嗯……大概是那样,我们不是说潘德医生蓄意伤害你,学会只是正式对他的治疗方式表示强烈的不赞同。”
“好的,星期五上午九点可以。但是我的恐慌症非常容易发作,这件事让我很不舒服,我不想因此进急诊室,所以如果你能把刚刚告诉我的,包括诊疗时间、地点写下来,这会让我比较放心。他的名字叫什么?你懂我的意思吗?我已经记不得了。我想我现在就需要,你能不能立刻传真给我?”
“我很乐意,梅里曼先生。”
谢利到传真机旁等着。终于有件事来对了。他很快的写了一张纸条:
诺玛:
看看这个!谜底终于解开了!还记得你的心理医生潘德先生吗?还有我怎么跟他接触的?我多么反对治疗,但是我在你的要求下把自己交给他治疗。这对我,对你,也对我们造成了很大的痛苦。我试着好好去做。难怪治疗没有帮助!现在我们知道原因了。我准备去接受全套的矫正。我真的要这么做!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不管要花多少时间。跟我一起撑下去。求求你!
你的老公
然后谢利将短信传真给诺玛,还附上新闻剪报和精神分析学会秘书的来信。半小时之后传真机又动了起来,诺玛的信息滑了出来。
谢利:
我愿意谈谈。六点见。
诺玛
谢利继续喝他的咖啡,合上报纸的分类版,打开运动版,同时吹起他的卡通歌曲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