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头昏目眩中走向讲台。南美丽、充满魅力,而且喜欢我。从没有其他女人比她更唾手可得。只要能找到最近的一张床——或躺椅。
躺椅。没错!还是有问题,欧内斯特提醒自己:不管是不是10年前,现在她仍是病人。禁止碰触!不,她现在不是,她曾经是病人,数周的团体治疗,八名成员之一。除了团体治疗前的筛选疗程,我想我没有与她一对一诊疗过。
但那有什么差别吗?病人就是病人。
永远都是吗?10年之久呢?迟早病人也会完全成年,拥有伴随而来的权利。
欧内斯特猛力把自己从内心独白中拉回,注意力转向听众。
“各位女士先生,为什么要写一本关于丧偶之痛的书呢?看看这间店的丧亲书区,书架上挤满了书,何必要多一本呢?”
即使在说话,他仍继续着内心的辩论。她说她再好不过了,她已不是病人了。她已九年没接受治疗!太完美了。老天,有什么不可以的?两个你情我愿的成年人!
“以心理失调而言,丧偶之痛占据一席特殊的地位。首先,这是举世共通的。我们这个时代中,没有人……”
欧内斯特微笑着与许多听众做眼神接触,这方面他很行。他注意到最后一排的南正微笑颔首。坐在南身旁的是个严肃而有魅力的女人,有着黑色短发,似乎正专注地端详他。这是另一个对他有意思的女人吗?他捕捉到她的一阵眼神,但很快她就移开了。
“在我们这个时代,没有人能逃过丧偶之痛,这是很普遍的心理失调。”
不,问题就在这里。欧内斯特提醒自己:南和我不是两个你情我愿的成年人。我知道太多她的事。因为她已向我吐露太多心事,她觉得跟我有特别的情分。我记得她父亲在她青少年时期过世——我递补了她父亲的角色。如果跟她发生性关系,就是背叛了她。
“许多人都注意到,向医科学生教导丧偶之痛比其他精神病症来得容易。医科学生能够了解,在所有精神状况中,它与其他病症最类似,例如传染性疾病或身体创伤。没有其他心理疾病有如此明确的病征,特定可识别的病因,合理可预测的发展,有效率而有时限的治疗,以及定义明确的具体终点。”
不,欧内斯特与自己争论着,10年后一切都不同了,她也许曾把我当成父亲一般。那又怎样?此一时彼一时。她现在把我当成聪明、敏锐的男性。看看她:她正在聆听我的话。她无可救药地被我吸引。面对现实吧!我很敏锐,我很有深度,难道她这个年纪或任何年纪的女人,时常遇到像我这样的男人?
“但是,尽管医科学生,医生或心理医生渴望对于丧偶之痛有简单明了的诊断及治疗,事实却不然。企图以疾病的角度了解丧偶之痛,就是排除了我们最人性的部分。丧偶不像细菌侵袭,精神苦痛不像肉体创痛,不能当成肉体官能失调,精神不同于身体。我们所经验的苦楚的大小及本质不是由创痛的种类,而是由创痛的意义来决定的。而意义正是肉体与精神上的差异。”
欧内斯特正进入情况。他检视听众的表情,肯定他们的注意。
记住,欧内斯特自言自语,她是因为先前的男性经验而恐惧离婚,他们玩完她就走人。还记得她觉得有多空虚。如果我今晚跟她回家,不也是对她做同样的事——成为一长串剥削者之一!
“容我从研究中举个关于‘意义’的例子。请思考一下这个问题:两个新寡的寡妇,都已结婚40年。其中一位虽承受很大的折磨,但逐渐重拾生活,并能享受宁静时刻,有时甚至是喜悦;但另一位境遇却糟得多:一年后,她深陷忧郁症,不时有自杀倾向,需要持续的心理照护。我们要如何解释结果的差异?这是个谜。现在让我提供一个线索。”
“虽然这两个女人在许多方面很类似,但有一个很大的差异:她们婚姻状况的不同。其中一个女人的婚姻关系充满冲突,另一个却是深情的、互相尊重、成长性的关系。现在我要问的是:哪一个是沮丧的?”
欧内斯特等待观众回答时,再度对上南的凝视。他想着,我怎么知道她会觉得空虚或是被剥削?说不定是感激?也许我们的关系会有结果。也许她跟我一样心痒。我难道永远没有下班时间吗?24小时我都得是个心理医生吗?如果我担心每个动作、每个关系的细微差异,我永远都无法与女人上床!
女人,大胸脯,上床……你真恶心——他对自己说。难道你没有更重要的事情可做?没有更高尚的事可想?
“对,没错!”欧内斯特对第三排一位勇于作答的女性说,“你说对了:拥有冲突婚姻关系的女人结果较糟。很好。你一定已经读过我的书——或许你根本不用读。但那难道不违反我们的直觉吗?也许人们会觉得拥有愉悦深情40年婚姻的寡妇境遇会比较糟。毕竟,她的损失比较大?”
“但如你所说,情况通常是相反的。这有几种解释。我想‘懊悔’是关键。想想寡妇内心深处的痛苦,花了40年在错误的男人身上。她的悲哀不是,或不只是因为她的丈夫,她也是为自己的生命哀悼。”
欧内斯特,他告诫自己,世界上有上万上亿女人,今晚的听众里说不定就有一打愿意跟你上床的,只要你敢接近她们。离病人远一点!离病人远一点!
但她不是病人,她是个自由的女人。
她以前是,现在仍是,对你有很不切实际的想法。你帮助过她,她信任你。移情作用强烈。而你现在竟想剥削她!
10年!移情是不朽的吗?哪里规定的?
看看她!真迷人。她爱慕你。何曾有过那样的美女把你从人群中挑出来,主动对你表示有意思?看看你的大肚皮,再胖几磅你就看不到自己的裤裆了。你要证明?这就是证明!
欧内斯特分心到开始觉得头昏。他对这种分心很熟悉。一方面,由衷地关心病人、学生和他的群众,也由衷的关心存在的真实议题:成长、遗憾、生、死、意义。另一方面,他的阴暗面:自私和肉欲。哦,他很善于帮助病人改造阴暗面,引出其中的力量:能力、生命力、创造驱动力。他熟悉每个字。他热爱尼采宣称的:越高大的树,根就沉得越深,深入黑暗,深入邪恶。
然而这些良言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欧内斯特痛恨自己受制于黑暗面。他痛恨那奴役性,痛恨被动物本能驱使,痛恨被早期制约所奴役。今天就是最完美的例子:他的下体蠢蠢欲动,他对诱惑与征服的原始欲望——如果这不是直接来自于太初,又是什么呢?还有他对乳房,对揉捏和吸吮的情欲。可悲啊!婴儿时期的遗毒!
欧内斯特握紧双拳,指甲用力地戳进手掌!注意点!有100个人在听着!专心一点。
“关于冲突性婚姻关系的另一点:死亡将它冻结在时光中。它将永远冲突,永远未完成,未满足。想想那种罪恶感!想想丧偶的鳏夫寡妇说:‘如果我……’的时刻。这就是配偶猝死,例如因车祸丧生,会如此煎熬的原因之一。在这些案例中夫妻没有时间说再见,没有时间作准备——有太多未了的事,太多未解决的冲突。”
欧内斯特现在上了轨道,他的听众专注而安静。他不再看南了。
在接受发问前容我提出最后一点。想一下心理健康专家如何评估丧偶之痛的过程。怎样才是成功的服丧?它何时结束?一年?两年?常识认为,当丧偶的一方完全脱离死去的另一半,再度恢复有生气的生活,服丧也就结束了。但实际上远比那复杂多了。
“在我的研究中,一项最有趣的发现是,有可观比例的丧偶者——也许有25%——并不能就这样恢复生活,或是回到先前的生活状态,而是必须经历相当可观的个人成长。”
欧内斯特爱死这个部分了,观众总觉得很有意义。
“‘个人成长’不是最理想的说法。我不知如何称呼它——也许‘存在感的提升’会比较合适。我只晓得一定比例的寡妇,偶尔有某些鳏夫,学会以不同的风格来生活。他们对生命的可贵培养出新的体认,以及一套新的优先级。该怎么形容呢?也许可以说他们学会将小事化无,学会对不想做的事说不,将自己投入生命中造就意义的方面:亲密朋友与家人的爱。他们也学会从自身的创造之泉中汲饮,体会季节变换与周遭的自然美景。也许最重要的,他们深刻地体会到自身的有限,学习活在当下,不再为未来的某些时刻延迟生活:例如周末、暑假、退休。在我的书中对此有更详尽的描述,并推测这种存在觉知的导因和前提。”
“现在请提出想问的问题。”欧内斯特很享受回答问题。“您花了多久时间写书?”“书中病例是真实的吗?如果是,保密问题怎么办?”“您的下一本书是?”“丧偶治疗的效用?”关于治疗的问题总是由正面临丧偶之痛的人提出来,而欧内斯特也小心翼翼地审慎处理这些问题。他指出丧偶之痛是自限的——大多数丧偶者,无论接受心理治疗与否都会慢慢改善——没有迹象显示,一般丧偶者当中接受心理治疗者最后会比未接受者过得好。但是,为避免过分看轻心理治疗,欧内斯特赶紧补充说,但已有迹象显示,治疗可能使第一年较不痛苦,而且已有毋庸置疑的证明,心理治疗对于遭遇强烈罪恶感或愤怒的丧偶者别具功效。
这些问题都是例行公事或客套的——他对此地听众的期待就是如此——没有伯克利听众好争辩而恼人的问题。欧内斯特瞄了一眼他的手表,并向女主持人打了个手势示意结束,合上笔记夹回到座位上。书店主人发表正式感谢词之后,响起一阵如雷的掌声。一群蜂拥的购书者围绕着欧内斯特。他优雅地微笑着为每一本书签名。也许纯属幻想,但似乎有几位迷人的女子对他也有兴趣,迎接他的凝视多了一两秒。但他没有响应:南·卡琳在等他。
人群慢慢散去。他终于可以回到她身边。他该怎么处理?在书店咖啡厅来杯卡布奇诺?还是较隐秘的地方?也许只要在书店聊个几分钟就可以让这整件事了结?该怎么办?欧内斯特的心又开始怦怦跳着。他环顾房间,她上哪去了?
欧内斯特关上皮箱,飞快找遍整个书店,没有南的踪影。他回头探看阅览室最后一眼,空荡荡的,除了一个女人安静地坐在南坐过的位子上——那个严肃、苗条、有着黑色短发的女人,她有双愤怒、锐利的眼睛。即使如此,欧内斯特试着捉住她的凝视。又一次,她移开了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