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门口的那一刹那,作为独生子女的我兴许是觉得一个人的快乐不是快乐,兴许是觉得有趣的事不叫上奶奶这个朋友不够意思,便“不计前嫌”地凑到她耳边,大声喊道:“快走,外面有热闹。”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拉上她便走。等我们到街上时,已经迟了。人头攒动,哪里还看得到里面。
尽管不知道是什么,奶奶肯定猜到了是好看的,也说不清是她拽着我,还是我拉着她,我们俩着急地一路走,一路钻缝,总算是找到一个石墩子,站在上面,便能看见。但这个石墩子上只能站一个人,因着锣鼓声已经远远传来,我们也顾不上再找更合适的地方了,一个眼神交流之后,我便扶着奶奶站上了石墩子。她使大劲伸着脖子,好几次,我都担心她要掉下来,尤其是舞龙队来的时候,她兴奋得要双手拍掌,松开拉着我的手,差点要从石墩子上摔下来,搞得我只能紧紧拽住她的衣角。
舞龙之后,她便示意要下来,我便抱着她缓缓下来。她站着,拉着我的手,换作我站在石墩子上,看接下来的踩高跷。最喜的是天井源乡和浔溪乡的表演,不仅高跷踩得高,而且演员手上都摇着花扇,头上戴着秀才帽、头巾等。看到兴奋时,我便左一脚右一脚地也在那石上踩,感觉自己也在那街心演着。
之后,又换她看学生洋鼓队,她听应该是听不太清的,但从侧脸看去,那脸上的褶和花一般,应是回忆起了自己年少时。再之后,又换了我看古装戏,一到孙悟空、猪八戒上场,孩子们便沸腾了,高潮时是孙悟空一棍子打死妖怪,我也情不自禁地从石上蹦下。她生怕我摔倒,我又怕她因拽我而摔倒,于是我们便抱在一起,看到彼此都站稳了,便咯咯地乐。不知为何,时间过得那样快,借着皎洁的月光,我们手牵手地往家走,大声地和对方说着彼此没有看到的部分,我也一直脑补着舞龙的龙珠有多大,龙舞得多欢。那一晚,我像是一个哥哥带了妹妹上街,又像是男生带了女生看戏。
五年级的那个元宵节,因着失去了辈分的限制,我们就像元宵里的馅儿一样,被紧紧地包裹在了一起。
多年以后,一看见老人,这段经历便会第一时间浮现在我脑海里。
老人的碎碎念是招年轻人烦的一个重要原因。单位本来就忙,生活压力本来就大,再一听唠唠唠叨的,有时就像火苗进到油锅里一样,炸得全家都一脸麻子。
前一阵子,我看了一部电影《困在时间里的父亲》(thefather),如果不了解阿尔兹海默症(老年痴呆症),一般人会觉得这部电影非常奇怪,简直就是错乱感的时空之旅,不同的两个平行世界发生的事似乎在交叠。一个又一个的回忆碎片,讲述了年迈的安东尼正面临一项艰难的人生选择——搬到养老院还是接受女儿安排的新护工。
这部电影让很多人产生共鸣,因为如何与老人好好相处是许多家庭遇到的共同难题。
研究人员曾对海南省759名老人进行调查,发现文化程度、工作类型、家庭收入、子女的健康状况是影响老人选择养老模式的重要因素,仅有59名(7.8%)老人愿意去养老院这样的机构养老,绝大部分还是希望和子女生活在一起。
老人因着年龄长,爱摆家长的架子,喜欢居高临下地干预年轻人的生活方式,这种姿态其实常常让人感觉不舒服,而且他们的观点也并不一定正确。随着时代的变迁,他们过时的观点也许反而是错误的。
与此同时,作为子女的我们,也容易陷入一个定律——“最深的伤害来自最亲的人”。我们的不高兴会写在脸上,用带有锋芒的语言来进行回应,让他们的内心布满伤痕。
而伤害了他们之后,我们也并不舒服。
类似的事,乐嘉老师也曾遇到过。他的母亲看他加班工作辛苦,给他熬了鸡汤,直接就喂他喝,结果洒在键盘上,还导致电脑死机。结局当然是“我就跟我妈妈大喊起来,老妈直接就泪奔”。他后来领悟了一个人际交往的至高法则——不要用你喜欢的方式去对待别人,而应该用别人喜欢的方式来对待别人。他下班回家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打电话给妈妈,在电话里撒娇:“你可以过来帮我一个忙吗?我这里好需要你啊。”妈妈过来后又是做红烧肉又是擦玻璃,虽然身体累,但是她高兴——因为得到子女对她的关注,有被需要的价值感。
在记忆里,存着和老人温暖相处的一件事,放在脑海的陈列架里,摆到和初恋故事的同一个架上。
说不定,还能变废为宝,帮我们解压呢。
注释
苏娅、黄志萍、陈秀红、梁培日:《海南省老年人养老需求及影响因素调查》,《海南医学》2016年7月第27卷第14期。——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