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公益,并不会得到物质回报,但可以降低自己的物欲和私欲,精神上得到更好的满足。
面前的他——宁总,看起来干瘪,但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动不动就做几个引体向上。如果不是因为后来有深入接触,我绝对想不到他会是隐形富豪。
因为他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普通。
他请我吃的第一顿饭,是炸酱面。
第二顿,我请的他,在医院食堂。
第三顿,是米粉外卖。
我们在一起,没有一次吃过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和山里跑的。
他开的车也不贵,用他的话来说,性价比高。
之所以认识他,是因为他有个特殊的癖好——逛医院。包括公立医院,但主要是私立医院。其实他不是不喜欢公立医院,用他的话来说,公立医院的大夫水平高、经验足,但主要是没时间和他长聊。私立医院的大夫时间比较充裕,挂个号,上班可以和他以医患的身份聊,请个客吃饭,下班可以和他以朋友的身份聊。
他喜欢聊各种人体问题,而且往往跨着医疗技术和社会思考的交叉地带,所以和一般大夫聊着聊着就没味道了,这就和吃甘蔗一样,嚼干了就不甜了。
好不容易遇到我这样一个医学知识扎实又饱读诗书且充满人文思考的人,他哪能轻易放过。
“陶大夫,你说为什么我爸现在关节疼,有的大夫说打封闭好,有的大夫说不能打封闭?”我和他从糖皮质激素的药理作用讲到药品的超说明书适应症,再讲到既往医疗法律界定的举证倒置,他甚满意。
“陶大夫,你说为什么人的眼睛会先注意到白纸上的黑点,但其实是先看到白纸?”我和他说到了视网膜三级神经元,“on-off”(开关)机制以及长期进化过程中的脊椎动物视觉演化,他甚满意。
“陶大夫,你说要是去开一家私立医院,做什么项目好?”我和他分析了医美和医疗的区别,以及目前各项医疗的收费情况和国家对于民营医院的扶持政策,他甚满意。
他说他的偶像是“平头哥”,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种非洲草原上的动物(蜜獾)。“平头哥,生死看淡,说干就干”,他时不时和我回忆当年他在生意场上叱咤风云,视死如归。
“那会儿晚上特亢奋,根本睡不着,一晚上抽好几盒烟。”“不睡觉都想什么呢?”
“想着怎么签单子啊,把市场份额都拿到,把竞争对手整垮。”最后,他们拿到了全国市场96%的份额,成功被上市公司并购,创造了一个商业神话。30多岁的年纪,他就实现了财富自由。
先拿命换钱,换完之后再拿钱续命。他拿到钱之后,烟也戒了,开始养生。
一开始,他对铺天盖地的养生贴士和保健产品广告采取全盘接纳的态度。早上起来,先把双手搓热,然后搓脸,再叩齿,冷水漱口,接下来拿一个养生槌敲打周身36处大穴。他在健身房里花大钱,请最贵的私人教练,做完有氧做器械,做完器械做拉伸。吃上也讲究,炸的一口不吃,有可能致癌的一口不吃,中午吃抗氧化的,晚上吃软化血管的,每一口食物必须咀嚼36次再咽。喝水也讲究,养生壶外面再套一圈磁铁,因为听说磁化水有“奇效”,壶里再整点麦饭石。
就是这样一个人,也有烦恼。因为他觉得自己活得越来越像个机器。于是,经过几番艰苦卓绝的思想斗争之后,他决定开始自己寻找养生大法,不再盲从各路“专家”。
“所以,你就开始逛医院、聊专家了,对吗?那很多事,专家说法都不一样,怎么办?”
“是啊,就拿吃早饭的事来说,有的专家说,早上不能空腹吃鸡蛋,我想,那就喝粥吧。结果有的专家说,早上空腹吃碳水化合物不好。我一查,粥就是碳水化合物,那我想,就先喝牛奶吧,结果又有专家说空腹喝牛奶反而对胃不好。”
我好像灵光一现,我感觉我知道秦始皇是怎么死的了——被一群养生专家叽叽歪歪“咒”死的。
“你现在咋整?”
“自己搞懂吧,反正时间有的是,国内专家意见不一样的,我就去国际医院找老外问。”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种时光穿梭感,眼前一会儿是他穿梭在各大医院之间的景象,一会儿是徐福出海寻仙的画面,一会儿是西方炼金术士围着炉子炼丹的场景。
有一次,用他的话来说,他正在去公园找一棵百年老松树练习“采气”的路上,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于是,他立即决定拐弯上医院来找我。他在我这儿玩突然袭击,但我又不是老松树,哪有时间接待闲人。当时,我正在眼科病房,对着一个病人发愁呢。
他熟门熟路地自己进了病房医生办公室,识趣地乖乖坐在靠门的椅子上,安安静静。
那个男病人来自农村,30岁不到的年纪,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上小学。
“我儿在城里跟着装修队做事,做油漆工,这病是不是和刷漆有关系?我就说工地做事也挺好的,赚的少一点不打紧。”他妈妈看起来年纪不大,穿着朴素。
“和劳累有关系,和刷油漆关系还真不大,”我解释道,“现在关键是怎么治疗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