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胆战心惊的尸体解剖
你的病人死了,病人家属都聚集到医院。这时你还有最后一件事必须要向家属征求意见:尸体解剖。这种事要如何跟他们说呢?当然你可以就把它当作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毫不客气地问:“之后我们能做尸体解剖吗?”或者,你可以用影片中名警探的语气,告诉家属:“如果您不是强烈反对的话,我们就要给您的家人做解剖了。”或者,你把自己当作局外人:“对不起,但院方要求我询问您,您同意做尸体解剖吗?”
如今,无论如何,你都必须向家属明确地表达出做尸解的意思,而不能有所隐瞒或欺骗。我的病人当中有一个80多岁的老太太。她在注销驾照之后,反而被车撞了——被一个更老的人。她的颅骨凹陷骨折,导致脑出血,即使我们为她做了手术,但几天之后她还是去世了。我站在她的病床边,低着头和泪流满面的病人家属一起默哀。然后,我尽可能委婉地对家属说:“如果各位允许的话,我们希望可以做个检查以查明死因。”
她的侄子神色惊恐,问我:“是尸体解剖吗?”他看着我,好像我是一只在他姑妈身体上空盘旋的秃鹫。“难道她受得苦还不够多吗?”
现在,尸体解剖已经很难进行了。二三十年前,这种做法很正常,但是现在变得很罕见。人一旦知道自己死后要被开膛破肚,就觉得浑身发抖。甚至是外科医生,也认为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前不久,我去观察一台解剖手术。对象是位38岁的女人,我曾医治过她,她长期与心脏病作斗争,但最终还是很不幸地去世了。解剖室在地下二层,经过洗衣房和垃圾处理区后,你会看到一扇没有任何标志的金属门,那里就是解剖室了。解剖室的天花板很高,墙面一块一块地脱落了,地面铺了咖啡色地砖,从两头向中央的排水沟倾斜。工作台上有盏灯,还有一个老式台秤——有圆圆的、钟面一样的重量显示盘,显示盘上有个红色的指针,还有个承物盘,用来秤器官重量。架子上什么都有,有大脑灰质、肠子,等等,都用保鲜盒装起来,浸泡在福尔马林中。这里又破旧又简陋,而且阴冷昏暗。角落有张摇摇晃晃的推床,床上躺着的就是要解剖的病人。她四肢摊开,一丝不挂。
有人开刀的方式令人提心吊胆,尸体解剖的方式就更糟了。不过就算是植皮或截肢手术,外科医生还是会尽量做得漂亮一点。因为我们知道,手术刀下的病人还活着,麻药过后就会醒来。但在解剖室里,躺在解剖台上的人已经没有任何生气,空留一副皮囊,怎么开刀也就无所谓了。就拿把病人从推床上抬到手术台上这件事来说,如果是在手术室,尽管病人没有知觉,我们还是会使用帆布面的搬运滑板,尽可能小心细致,动作轻缓,生怕把病人碰伤了。然而,在这儿,就是一个人抓着死者的手,一个人抓着脚,使劲一拉。假如死者的皮肤粘在不锈钢解剖台上了,他们会用水管直接往死者和解剖台上冲水,然后再运走。
负责解剖的医生是个年轻女士。她站在一边,看着助手下刀。她和她的同事做这个工作不是为了解剖尸体,而是为了研究活人组织(听起来跟侦探很相似),运用高科技捕捉疾病。她喜欢把尸体解剖这种差事交给助手去做。不管怎样,助手在这方面比她更有经验。
这个助手大概30岁,体型修长,有一头棕色短发。她穿戴着完整的防护装备,有口罩、防护面具、手套,还有蓝色塑胶布做的防护衣。死者被放在解剖台上,她把一个15厘米长的金属块塞到死者的肩胛骨之间,使得死者的头部后仰,胸部突出。她拿着一支大号的手术刀,从两边肩膀下刀,弯弯地绕过乳房,到达胸部中间,接着往下,直至腹部和骨盆,形成一个大大的y字形。
对外科医生而言,开膛破肚早已习以为常了。你一心想着病人的身体结构及下刀的方法,因此看起来特别轻松镇定。但是当我注意到助手拿刀的方式时,还是感到吃惊,她拿手术刀就像握笔一样,用刀尖随意地划来划去。我们外科医生做手术时可不是这样的,通常都是站得挺直,刀握在拇指和其他四指之间,就跟小提琴握弓的手势一样,刀身和皮肤垂直,用刀腹迅速干脆地划下去,一刀就要达到目标。而这个助手却像是用刀子慢慢地锯。
接下来要剖除内脏。这一步花的时间不多。首先,助手把死者的皮肤剥开,然后用电锯把露出的肋骨从两侧锯开,把整副肋骨抓起来,像是打开汽车的引擎盖。然后她剖开腹腔,取出所有的重要器官——心、肺、肝、肠、肾。接着,她锯开头骨,取出大脑。这时候,医生在后面的工作台上将组织和器官一一称重、检查,并准备切片和检验所需的样本。
虽然解剖过程血腥残忍,我还是不得不承认,解剖结束后,死者看起来和最初进来时没有什么两样。助手按照规定,从死者耳朵后面锯开头骨,这样伤口就被头发盖住了,从外面看不到。然后,她用线将死者的胸部和腹部缝好。于是死者除了腹部略有凹陷,看起来完好如初。虽然死者已经做过尸体解剖,但大多数家属还是要为死者举办体面的葬礼。殡仪馆的人会用填充物填充遗体,让死者看起来和生前没有什么区别,看不出先前做过尸体解剖。
但是,当我开口请求家属允许做尸解的时候,想到解剖室中发生的一切,总觉得心情沉重。医生的心情其实也不好过,我们只能努力使自己看来冷静漠然、镇定冷血。然而,心头还是情不自禁地产生疑虑。
§ § § §
我遇到的几个有必要做尸体解剖的病人中,有一位75岁的老医生。他已经退休了,退休前在新英格兰行医。一个冬夜,我陪他走到了人生的终点。我们称他为马修老先生(化名)。他在紧急情况下被送进医院:腹部主动脉瘤感染、破裂。我们立刻为他进行了手术。术后,他总算捡回了一条命,恢复状况也还算稳定。不料,18天后,他的血压骤降,血从腹部的引流管大量冒出。为他手术的医生说:“主动脉补好的地方可能裂开了。”我们可以帮这个病人再做一次手术,但风险系数很高,病人可能从手术台上再也下不来了。马修老先生告诉我,他已经受够了,不想再手术了。我们通知了马修老太太。然后她的一个朋友立马陪她赶来医院,但还要两小时才能到。
半夜,我在马修老先生的病床旁坐着。他静静地躺在床上,伤口处出血不止,手臂软弱无力,但眼神毫无惧色。他在等他太太吧,我可以想象到他太太六神无主地开着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疯狂行驶的样子。
马修老先生一直撑到凌晨2点15分,他太太赶到的那一刻。马修老太太看到老伴的样子,顿时抑制不住自己的悲伤,但她还是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她温柔地握着老伴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马修老先生也捏了她一下。我想这个时候,还是把时间留给他们吧。
2点45分,护士叫我进去。我用听诊器检查了一下病人,然后转身告诉马修老太太,她先生已经走了。老太太是内敛的南方人,但是最后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她的身影显得那么的脆弱、娇小。过了一会儿,陪她来的朋友来到病房,扶着她的肩膀一起走了出去。
我们不得不请求每个死者家属的同意,为死者做尸体解剖,确定死因,来检验我们的做法有没有错误。此时此刻,我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去问那位遭受重大打击、失魂落魄的老太太。我情不自禁地想,像这样的病例,尸体解剖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意义。我们很确定老先生的死因。因此,把这个人的器官都挖出来,能有什么意义呢?
最终我决定不去打扰马修老太太了。在她走出特护病房大门的时候,我本来有机会拦住她,问她;或者,我也可以找个时间打电话给她。但是我并没有这样做。
历史上的尸解
不只我这么想,很多医生也是这么想的。近几年来,已经很少有医生要求死者的家属同意做尸体解剖。然而,《美国医学协会杂志》觉得有必要向不做尸体解剖的做法“宣战”。根据最近的统计数字,在所有的死亡案例中,接受尸体解剖的案例不到1/10。很多医院甚至已经放弃做尸解了。这是一个惊人的变化。在20世纪,医生都很积极地为死者做尸体解剖,而且,这还是不知道经过了多长时间的努力争取才实现的。尸体解剖这种做法虽然在2000多年前就有了,但翻开整部人类历史,在20世纪之前,尸解都是极为少见的。宗教大都不赞同这种做法,除非是统治者规定的。根据史书所载,罗马医生安提斯提乌斯是最早做法医尸解的人。他在公元前44年为被刺杀身亡的凯撒大帝做了尸解,记录表明他身上有23处伤口,包括最后胸口上那致命的一刀。1410年,天主教会下令医生为在职未满一年就身亡的教皇亚历山大五世验尸,调查他的死因,想看看是不是继任者的阴谋。结果没发现任何证据。
在近代,倒是宗教发起了第一次尸体解剖。1533年7月19日,医生为西班牙岛(现多米尼加共和国)上的一对胸腔以下相连的连体姐妹的尸体做解剖,看看她们有一个灵魂,还是有两个。这对连体姐妹出生后,牧师把她们当做是两个个体,为她们洗礼。后来,有人提出异议,认为牧师这么做是不对的。岛民口中的这个“连体女魔”结果在出生后的第八天死亡。大家就决定请医生来做尸体解剖,来查明连体女婴的死因。做解剖的是一个名叫卡马乔的医生。他发现这对姐妹虽然身体的一部分相连,但两人身体内各自的所有器官一应俱全,因此判定她们各有自己的灵魂。
即使是在教会约束并不严格的19世纪,大多数西方人还是不愿意医生为他们的家属做尸体解剖确定死因。尸体解剖也就只能私底下做。有时,医院里的病人刚断气,医生就会马上采取行动,往往家属还来不及反对;甚至还有人会等到死者入土后再去挖坟,这种行为到20世纪初还有。为了保护死者,有些家属会在漆黑的夜晚,在坟地守候,直到天明。还有家属会把大石块压在棺木上。1878年,俄亥俄州有家公司甚至售卖炸弹棺材,如果有人图谋不轨,想要挖坟的话,就会引爆土炸弹。然而,医生还是执著于这种行为。由毕比斯编写、1906年出版的《魔鬼字典》中是这样描述“坟墓”的:“死者躺在这里,等着医学院学生前来取走他们的身体。”
直到20世纪初,那个时代的医界巨子们,如柏林的魏尔啸、维也纳的罗基坦斯基和美国马里兰州巴尔的摩的奥斯勒提出应该支持尸体解剖,转变了百姓们的看法。他们说这个做法有利于发现真相,尸解可以使医生找出肺结核的原因、也可以让他们找到治疗阑尾炎的方法,还可以证实阿尔兹海默病的存在。
另外,尸体解剖可以使医生避免前人所犯的错误。如果没有尸体解剖,医生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诊断是错误的。当时有很大一部分的死亡案例都找不出死亡原因,尸体解剖使真相大白,让死者的家属得到一个明确的说法,了解自己的家人到底是由于什么原因死的——这可能是最让人心服口服的解释。除此之外,由于医生在医院做尸体解剖十分小心谨慎,使死者保有尊严,因此舆论也就不再妄加评论了。久而久之,不向死者家属要求尸体解剖的医生反倒让人怀疑他的专业素质。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的时候,不管在欧洲或北美,尸体解剖已经成为病人死亡后的一个常规做法。
死亡密码
那么,现在想要进行尸体解剖为什么那么困难呢?其实,这并不是因为死者家属的反对。根据最近的研究调查,大多数死者家属同意尸解。相反,像过去为了尸体解剖不择手段甚至盗尸的医生现在几乎找不到了。有人说这是因为有不可告人的原因,像是保险公司不支付费用、医院要省钱所以并未认真治疗,或者医院想掩盖医疗过失的证据。换句话说,尸体解剖一旦盛行起来,医院就亏本了,而且治死人这种事也就瞒不住了。
但是,我猜测尸体解剖不再盛行还有另外一些原因,比如21世纪医学技术的发展成熟。我没有向马修老先生的遗孀请求尸体解剖,不是为医院省钱,也不是怕暴露医疗疏失,而是我认为出现疏失的可能性简直太小了。如今,我们有电脑断层扫描、超声波、核子医学、分子检验等先进武器在手。当病人离开人世的时候,我们已经确切知道死因了。尸体解剖等于是多此一举。
我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想的,直到有一个病人改变了我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