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手术叫做经胸腔内窥镜交感神经切断手术(简称ets),目的是切断交感神经系统中的一些神经纤维。这些神经纤维能调节一些我们无法用意识去控制的生理现象,像呼吸、心跳、消化、出汗之类,当然也包含脸红。20世纪初,医生开始尝试用交感神经切断术来治疗一些疾病,比如癫痫和一些眼疾。那个时候,实验性质占大多数,对病人可说弊大于利。但医生发现交感神经切断术对两种病症有明显效果:对患有严重的心脏病但无法接受手术的病人,这种手术可以帮他们解除心脏绞痛的症状;另外,患有多汗症的患者,如手掌多汗或头脸容易大量出汗的病人也可以用这个方法进行治疗。
以前,要做交感神经切断术必须打开胸腔,因此很少有人选择这种治疗方法。近几年来,可以通过内窥镜来做这种手术,不必打开胸腔,因此手术切口也很小。瑞典的哥德堡的医生注意到,不少多汗症的病人进行手术后,不但解决了出汗的问题,也不会再脸红了。1992年,他们为少数几个长期生活在脸红阴影下的病人进行了手术,效果出奇的好。他们向媒体报告了这一研究成果,之后因脸红问题而上门求诊的病人络绎不绝。自从1998年以来,已有3000多个病人在瑞典接受了这种手术来解决病理性脸红问题。
如今,世界各地都有医生可以为病人做这样的手术,但很少会像哥德堡的医生这样公开成果:他们治疗的病人中,94%的脸红症状得到明显改善,相当一部分病人完全摆脱了脸红的困扰;手术后八个月再调查,发现有2%的病人因为手术的并发症后悔接受这项手术,不满意手术结果的病人占15%。那些并发症虽然不会导致生命危险,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影响。比如说其中最严重的霍纳氏综合征,大概有1%的病人术后会患这种颈部交感神经麻痹的后遗症,出现瞳孔缩小、眼睑下垂、眼球凹陷等症状。还有些病人手术后发现自己胸部以上的部位完全不会出汗,而下半身却容易出汗,这算是比较轻微的并发症。约有1/3的病人会出现味觉出汗的反应,也就是某些东西的味道会导致出汗异常。另外,由于心脏的交感神经束被切断了,因此病人的心率也会降低10%左右。还有一些病人抱怨术后身体机能没有以前好了。医生表示,这项手术是进行治疗的最后手段,如果其他疗法都失败的话,再考虑这个手术。然而当病人打电话到哥德堡求助的时候,通常都表现得迫不及待。曾经做过这项手术的一个病人告诉我:“即使医生告诉我,这项手术的死亡率是50%,我也会选择接受这项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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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1月14日,艾莉莎和她的父亲抵达了哥德堡。这个城市位于瑞典西南的海岸线上,是一个拥有400年历史的海港城市。艾莉莎记得那天白雪纷飞,整个城市看上去美极了。卡兰德斯卡医学中心从外面看起来有些老旧,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大门是双层的拱形木门。医院里面却显得十分幽暗、寂静,让艾莉莎想到了地牢。此时此刻,她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质疑,问自己为什么要飞14000多公里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到这里到底要做什么?然而,她还是很快地办理了住院手续。护士帮她抽血做常规检查,确定她的病历资料没有问题,然后通知她去交6000美元的手术费。
病房里铺着蓝色的毛毯,看起来干净、现代,这使她安下心来。第二天一大早,手术医生杰姆来看望她。他说着一口字正腔圆的英式英语。听了他的一番解说后,艾莉莎的疑虑烟消云散。她说:“当他握着你的手时,你会感觉他能理解你的感受。他们已经帮助3000个像我这样的病人解决了问题。这些医生真是太完美了。”
那天早上9点13分,护士送她进手术室。艾莉莎在麻醉剂的作用下沉沉睡去,穿着手术服的杰姆医生用消毒药水在她的胸部和腋下均匀涂抹,然后在她的左侧腋下、肋骨之间找到一个切入点,用手术刀开了一个大小约0.7厘米的小切口。然后他把一根粗针从这里插进去,直入她的胸腔。他通过粗针,把两公升的二氧化碳充了进去,把左肺挤到下方,免得造成不便。接下来,他把内窥镜插入切口。杰姆医生透过目镜寻找艾莉莎的左交感神经。他的动作十分小心谨慎,生怕损伤到与心脏相连的大血管。找到光滑的交感神经干后,他切断通往脸部的神经纤维的通道,只留下通往眼睛的。确定没有出血,医生把器械取出,排出二氧化碳,让艾莉莎的肺部回归到原位,最后再将0.7厘米的伤口缝合起来。接着,右侧也同样操作。手术进行得十分顺利,只花了20分钟。
脸红治疗后遗症
一个人通过手术,解决了脸红问题,之后会发生什么呢?是否可以永久保持这样的手术效果?你不再脸红,那么还会不会感觉到害羞?破坏几条神经纤维真的能使一个人脱胎换骨吗?我记得自己在少年时期曾经买了一副反光太阳眼镜。我发现自己戴上那副眼镜的时候,会肆无忌惮地盯着别人看,脸皮也厚了起来。我觉得戴上眼镜之后,别人就不会发觉那是我,因而也就感觉比较自在。手术也有同样的效果吗?
艾莉莎的手术做完快两年了,我和她约在印第安纳波利斯的一家餐馆吃午饭。我很好奇,切断了那根神经之后,她的脸色会不会变得苍白不自然,或者有没有色素沉淀?她说,手术后她的肤色跟以前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两颊不会再冒出烦人的红晕了。有时,她会产生一种错觉,突然感觉自己双颊滚烫,面红耳赤,其实根本没有这回事。我问她,那么她长时间跑步,会不会引起脸红。她说不会,但是倒立的时候就会脸红。除了不会脸红之外,她的身体还有一些改变:她的脸和手臂都不会出汗了,但腹部、背部和双腿比起以前更容易出汗。不过这些并没有对她造成太大困扰。
她说,手术后的第二天清晨,她一醒来,便觉得自己仿佛脱胎换骨了。一个俊秀的男护士为她测量了血压。往常,这样的帅哥只要一靠近她,她就会满脸通红,然而那天她却表现得神情自若。她说,她觉得很舒服、很坦然,就像是摘下了满脸通红的面具一样。
出院那天,为了测试手术的结果如何,她跑到街上找陌生人问路。以前的她,如果这么做的话,一定会满脸通红。而那天,身边的父亲告诉她,她没有脸红。另外,当她向陌生人开口问路的时候,表现得更大方,丝毫没有过去的忸怩不安。在机场准备乘飞机回家的时候,准备登机的人很多,办理登机的柜台前排起了一条长龙,她却突然找不到护照了。她说:“我当时把皮包里的所有东西都倒在了地上。然后,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可是我一点也没有觉得丢脸。想到这点,我抬起头来看向我爸爸,不禁喜极而泣。”
回到家里,她觉得自己像是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对别人的注目不再感到不安、困窘。以前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她的内心总会出现这样的声音:“不要脸红,千万不要脸红。天啊,我的脸又红了。”如今,这个声音已经消失不见了。她发觉自己能更专心地听别人讲话。另外,当与人四目相接的时候,她也不再有一种躲避的冲动,她甚至必须提醒新的自己不要一直盯着别人看。
手术后的第五天,她就回到了主播台前。那天晚上,她化了很淡的妆容,穿了件深蓝色的紧身毛衣。她告诉我说:“那天,我心里一直想着,今天是崭新的我首次坐在主播台前。结果,那天一切都很顺利。”
我看了她术后播报新闻的录像带,当时她播报的是牧师不幸被醉汉开车撞死的地方新闻,以及16岁少年持枪射杀19岁少年的新闻。她表现得比以前自然很多。其中有一期节目特别引起我的注意。不是她通常在午夜时分播报的简短新闻,而是一个叫做“印第安纳阅读”的读书节目,是周二的晨间现场节目。在这短短六分钟的节目里,她要朗读故事给一群吵吵闹闹的八岁儿童听。尽管孩子们不守秩序,跑来跑去,乱扔东西,有的还在摄影机前捣乱,但艾莉莎还是从容、镇定地讲完了故事。
除了家人,艾莉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手术的事,可是她的同事很快就注意到她的变化。电视台制作人告诉我:“她说和她爸爸去度假了。回来后,却像变了一个人,真是太神奇了!看到镜头前的她是如此的落落大方,让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不久之后,艾莉莎就跳槽到另一家电视台,在黄金时段播报新闻,成为当家女主播。
只要剪断几条神经,就能让她改头换面。身体上的一个微小变化,居然能使人脱胎换骨、宛如新生,真是让人难以置信。艾莉莎笑称她的脸红为“红色面具”。但这个面具严重影响到她的内在情感,阻挠她实现她的梦想。揭掉面具,她觉得自己获得了新生。但以前爱脸红的那个自己到哪里去了?那个受到一点点指责就觉得羞愧万分的自己呢?艾莉莎慢慢发觉,原来的自己仍然存在——即使脱胎换骨之后,她仍然十分在意别人的眼光。
一天晚上,她和一个朋友一起吃饭。她向这个朋友坦白了手术的事。除了她的家人之外,这个朋友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然而,他听完后却感觉十分震惊:她居然为了消除脸红而做手术?!他说,这么做,简直就是虚荣。艾莉莎回忆起他说的话:“做你们这一行的人,为了往上爬,真是不择手段。”
那晚,她一路哭着回到家,既感到愤怒,却又觉得羞愧。她怀疑自己这么做是不是错了?在接下来的几周、几个月,她越来越相信自己是个骗子。她说:“手术的确扫除了我在职业生涯上的障碍,但是利用这种非自然的手段达到目的,叫我觉得惭愧万分。”
她越来越担心会有人发现她做过手术。有一次,有一位同事好奇地问她,是不是减肥了,才会变成这样。她无奈地笑了一下说没有,然后就不再说什么了。“记得有一个周末,电视台为员工举办了郊游野餐。我心里一直担心,拜托,今天千万不要有人问我,为什么不脸红了?”她发现自己像过去一样感到难为情,只是现在不是为了脸红而难为情,而是为了不再脸红而难为情了。
在摄影机前,她也因为这件事而不能专心工作。1999年6月,她接手了新工作,但她有两个月的时间去调整。在这两个月中,她越来越感到困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重新回到荧幕上。那年夏天,她和其他工作人员去邻镇,报道当地因强风暴雨而造成重大破坏的情况。工作人员让她站在摄影机前练习。她确定自己看起来不错,但她就是觉得不对劲。她说:“我觉得自己不属于那里,不应该站在那个地方。”几天后,她辞职了。
辞职后的一年里,她都在自我挣扎,不知道要怎么正常生活。她不愿与任何人来往,整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快被沮丧淹没了。然而,慢慢地,事情还是出现了转机。尽管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她还是向朋友和以前的同事坦白了手术的事。令她感到惊讶的是,几乎每一个人都支持她的决定。2000年9月,她甚至创立了一个非营利的社团组织——“红色面具社团”——宣传有关脸红的信息资讯,并为脸红患者提供一个交流平台。说出了心中的秘密终于让她摆脱了困境,继续前行。
那年冬天,她找到了新的工作。这次是在广播电台。她在印第安纳波利斯的大都会广播网担任副台长,每周一到周五早上播报新闻,下午则是做交通实况报道。2004年的春天,她开始联系电视台,打算从头再来。福克斯地方电视台同意让她做替补主播。到7月初,电视台突然通知她,让她在三个小时的晨间新闻节目中,插播交通实况。
我看了这个节目的录像带。一男一女两个主播,端着咖啡杯,坐在柔软的沙发椅上讨论晨间新闻。每隔30分钟左右,就会插播两分钟的交通情况报导。艾莉莎站在城市地图的投影片前,描述哪些地方由于车祸事故或是施工而导致车多拥挤,提示观众避开这些路段。时不时地,主播会调侃她,比如说她似乎是个生面孔,不是平常报导交通情况的那个人。面对这种情况她一般哈哈一笑,非常自然地跟他们开着玩笑。她说,这么做看起来很有意思,但对她来说,并不是那么容易。她还是会感到有一点不安,在意别人怎么看待她的复出。但这种感觉并没有打败她。她说,现在她已经觉得自在多了。
或许有人想知道,她的困扰到底是生理还是心理引起的?这个问题就像“脸红是生理反应还是心理反应”一样,无法给出确切答案。我问过艾莉莎,她是否后悔过做这样的手术。她说:“一点也不。”她甚至说手术是“她的救星”,不过,她也补充道:“但是大家应该知道,手术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手术结束后还有一堆的问题需要面对。”她已经不再为脸红而感到不安,而且也接受了这个事实:她无法完全摆脱脸红问题。10月,她开始在abc电视台下属的印第安纳波利斯的地方台(即第6频道)做兼职播报员。她希望将来能做全职的播报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