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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之行(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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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把病人送到治疗室插管的时候,却找不到手术刀。住院医生跑着去找护士,而我则一直在给病人做胸外心脏按压。在他失去脉搏和呼吸后10分钟,住院医生才把手术刀拿回来,从他的肋骨间切进去,浓稠的液体喷射而出,但已经回天乏术,那个人最终死了。

很显然,物资短缺是造成那个病人死亡的部分原因。这是一家有1000张床位的医院,却没有胸腔引流管,没有脉冲式血氧定量仪,没有心脏监视器,还不能测量血氧浓度。公立医院本来应该为患者免费治疗,但是由于物资供应不足,医生们不得不经常要求患者自行购买药物、导管、化验剂、疝气修补手术用的网片、吻合器、缝合材料等等。在一家乡村医院里,我曾经遇见过一位面色苍白、80岁高龄的老人,他的直肠有个肿块,出血不止,赶了30多公里的路,又是坐车又是步行,来看医生。结果医院没有手套或是凝胶润滑剂之类的东西,医生没办法帮他检查,只能写了一张处方,叫他自己出去买。两小时后,老人步履蹒跚地回到医院,手里攥着手套和凝胶润滑剂。

这一类情况反映的不仅仅是缺钱的问题。就在我目睹那位35岁病人死去的那家医院里,基础器械严重短缺,急诊病房只有两名护士,到处污秽不堪,但他们却有崭新的螺旋ct扫描仪,还有一套豪华的血管造影设备,这可是要花费数万美元才能配置的。不止一个医生跟我说,获得一台新的核磁共振机器要比维持基本物资供应和卫生条件容易多了。在他们眼中,这一类的仪器成为了医学现代化的象征,但这样理解是对医学成就的本质上的误解。治疗疾病的方法不是拥有先进的仪器,而是在解决每一个具体的问题时,把握好所有看似普通、寻常的细节,我们必须明白这一点。印度的医疗体制正在面临根本性的巨大难题,它无法适应不断涌现出来的、突然之间复杂化的疾病。既需要物资供应的保证,也需要更合理可靠的医疗体制,对于印度的外科医生们来说,两者都很缺乏。

这种情况并不是印度独有,它已经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核心难题。在整个东方社会,人口统计的数字都在飞速变化。巴基斯坦、蒙古和几内亚的人口平均寿命已经提高到60岁以上;在斯里兰卡、越南、印度尼西亚和中国,国民的平均寿命超过70岁。(与之对照,由于艾滋病的影响,非洲大部分地区人口的平均寿命仍在50岁以下。)然而,癌症、交通事故伤害,以及糖尿病、胆结石类疾病的发生率在世界范围内迅猛增长。心脏病成为全球人类健康的第一大杀手。新的实验科学不是挽救人类生命的关键所在;提升医疗成效、落实已有的知识技术这门尚处于萌芽期的科学才是。但是,各个国家的政府并没有认识到这个问题。因此,世界上很多地方的外科医生都是在孤军奋战,他们能够借助的不外乎一支钢笔、自己灵敏的手指和头脑,却要配合几乎毫无用处的医疗体制,应对越来越多、如潮水般涌来的患者。

毫无疑问,这些现实令人灰心丧气。印度的医疗团体一直以来是最缺乏奉献精神的。我遇见的所有外科实习医生都希望在结束训练后,能够到只收现金的私人医院(由于公立医院的种种缺陷,越来越多有钱人到私立医院看病)去工作,或者干脆出国。但是,假如我处在他们的位置,我想我也会这么做。很多主治医生也都在计划离开这里。与此同时,面对自己提供的医疗服务中存在的种种折中和不足,所有人都在忍耐,虽然早已忍无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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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尽管现实如此不如意,外科医生们还是始终坚持不懈地提高自己的能力,令我这个旁观者惊叹不已。去印度之前我想,自己作为一个在美国接受训练的外科医生,或许还有资格向他们传授个一两招。但事实上,论及业务能力,我认识的哪个西方外科医生也赶不上一个普通的印度外科医生。

“取膀胱结石,您首选哪一种办法?”印度那格浦尔市的一位外科医生曾经问我。

“我的办法是叫一位泌尿科医生来做。”我说。

在南戴德医院的一天下午,我跟一位外科医生一起巡房,见到很多他成功实施手术的病人,患病种类五花八门,有前列腺阻塞、结肠憩室炎、胸腔结核性脓肿、腹股沟疝气、甲状腺肿大、胆囊疾病、肝脏囊肿、阑尾炎、鹿角状肾结石,还有一个男婴天生没有肛门,这位医生为他做了一个完美的再造手术。仅凭教科书上的知识和互相之间的经验传授,如此一家普通地区医院的外科医生们就能把自己打造成全能的“多面手”,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这种现象怎么解释?外科医生们不能控制的因素太多了:源源不绝的患者、贫困、物资匮乏等等。但只要是他们能够控制的东西,比如自己的技术水平,他们就不断地努力改进。在医学知识和成就这个广阔的领域里,他们把自己看做其中的组成部分,而且相信自己能够成为其中合格的一员。我觉得,这也从某种程度上促进了南戴德的外科医生们之间的友情和团队精神。

每天傍晚,我都能看到他们从看病间隙抽出时间,到街对面的咖啡馆小坐片刻。他们花15~30分钟喝上一杯当地的奶茶,交流当天碰到的一些病例,谈论自己采取了哪些方法,具体是怎么做的。单是通过这种交流,似乎就能刺激他们树立更高的目标,而不只是混过每一天。他们感觉只要有决心,就无所不能。事实上,他们认为自己不仅是医疗领域的一部分,而且能够为这个领域作出贡献。

我在南戴德目睹了许许多多令人忧虑的情景,穿孔性溃疡患者数量多得惊人就是其中之一。在我八年的外科训练中,只见过一名患者的溃疡严重到这种程度——胃酸将肠道腐蚀出一个洞。但在南戴德所在的地区,人们嗜食辣椒,几乎每晚都有这样的病人到来,他们通常已经出现剧烈的疼痛,而且从村子一路赶到医院还要耽误数小时的时间,到医院时,人基本上已经陷入休克状态。到了这种阶段,唯一的治疗方法只有手术。医生必须立刻把病人带到手术室,在腹部中间割开口子,把所有的胆汁和感染的液体抽出来,找到肠道的穿孔位置,并将其修补好。这是个创伤性的大手术,以患者当时的健康状况往往很难平安度过手术。于是,莫特瓦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他发明了一种新的手术方法:腹腔镜修补穿孔性溃疡,手术切口只有0.6厘米宽,平均费时45分钟。当我后来跟美国的同事们谈起这个手术的时候,他们都觉得不可思议,在他们看来这根本就不可能做到。

然而,莫特瓦已经对穿孔性溃疡问题思考了多年,他确信自己能够设计出一种更好的治疗方法。他的科室能以低廉的价格购买到一些老旧的腹腔镜设备;专门有一个助理亲自负责清洁设备,确保其状况良好,可以随时投入使用。随着时间的推移,莫特瓦谨慎认真地摸索出自己的一套技术。我亲眼见过他做这个手术,手法一流,动作敏捷。手术结果显示,他的手术跟标准手术相比,并发症较少,而且患者恢复也较快,他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展示了自己的手术成果。虽然身处马哈拉施特拉邦一个整日尘土飞扬的偏远小镇上,莫特瓦和他的同事们却在全世界的溃疡外科医生中名列前茅。

在医学领域获得真正的成功并不容易,需要坚强的意志力、对细节的关注和创新精神。但从这次印度之旅,我学到了一课:不论在哪儿,不论环境如何,谁都有可能获得成功。我想象不出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的条件更糟糕。然而这里的人们也能获得令世人惊叹的成就。我还留意到,每一个成就的起步都异乎寻常地简单,仅仅来源于医生发现问题的意愿和修正问题的决心。

找到有实践意义的解决方法必然要经历漫长而艰难的摸索过程。尽管如此,我的亲眼所见说明,提升是完全可能的。提升不需要卓越的天赋。它需要的是勤奋,需要的是明晰的是非观念,需要的是独创精神。而最为重要的,它需要勇于尝试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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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一对父母把一个一岁的小男孩带到拥挤的南戴德外科门诊,他们的脸上写满恐惧、无助的痛苦,还有热切的希望,这种神情是我在这些人满为患、物质匮乏的医院里经常见到的。孩子躺在母亲臂弯的摇篮里,安静得令人不安,他睁着眼睛,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吸引他的注意,也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呼吸均匀、轻松,但频率异常的快,听上去像是他体内装了一台气泵,而泵的速度出了问题一样。他的母亲跟医生描述孩子总是一阵阵令人恐怖的剧烈呕吐,呕吐物能隔着桌子溅到对面去。他们最初去看的是儿科门诊,一位医生发现小男孩的头部变大了,明显和小小的身体不成比例,于是下了初步诊断:小男孩患的是重度脑积水。随后的颅骨x光片肯定了这个诊断。这是一种先天性疾病,大脑正常的排水系统受到了阻塞,脑部的液体慢慢积聚,为了减轻液体的压力,颅骨会逐渐扩张,同时大脑也会受到压迫。这种病对大脑的损害会越来越严重,开始是呕吐,后来会发展到失去视觉、嗜睡、昏迷,直至死亡。唯一的办法只有进行外科手术,重新建立一条让大脑排出液体的通道。如果手术成功,小孩就能够完全正常地生活下去。因此,儿科医生才会把小男孩和他的父母送到外科门诊。

外科门诊没有神经外科医生,也没有所需的手术器械,包括在颅骨上打孔的钻和配有无菌单向导流管的分流器材(能够将液体从脑部导出、进入皮下并流入腹腔)。但是,医生们不想就这样放弃,不能让小男孩就这样等死。他们对男孩的父亲说明了需要的物品,他在当地市场上以1500卢比(约220元人民币)的价格买到了一个仿制品。仿制品并不完全符合标准,导流管太长,而且不是无菌的。但外科主任杰姆戴德同意接手这个手术。

第二天,也就是我在南戴德逗留的最后一天,小男孩被送入手术室,我观看了手术的全过程。他们把导流管修剪成标准尺寸,并且放入蒸汽高压灭菌器中消毒。麻醉师给小男孩注射了一种叫做克他命的麻醉剂,这种麻醉剂价格低廉但效果显著。一名护士用剃刀剃掉了小男孩头部右侧的毛发,用碘酒消毒剂清洁头部到臀部的每一寸皮肤。一位外科实习医生将无菌布帘放了下来,隔离出手术区域。一名护士将手术器械排列在一只小小的托盘里,在唯一的一盏手术灯下,它们闪着银色的微光。在我看来,仅凭这些器械就想完成手术是绝对不可能的,就算是缝合一个很小的伤口,我需要用到的也绝不比这些少。杰姆戴德拿起一把手术刀,在男孩耳朵上方2.5厘米的位置切开了一个2厘米多长的切口。接着他拿起一把止血钳,竟然开始慢慢地用止血钳的尖部研磨男孩露出来的白色颅骨。

最初没什么用,钳尖不断从坚硬的骨头表面滑落。但后来他逐渐找到支撑点,又经过了15分钟艰苦的研磨和刮擦,男孩的头骨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很细小的孔。他小心翼翼地把孔拓宽了一些,努力不让钳尖滑动,以免刺伤裸露在外的大脑。开口足够大以后,他将导流管的一端缓缓放入大脑和颅骨之间,再拿起另外一端,将其从颈部、胸部的皮下蜿蜒地送往腹部。把导流管一下子插进腹腔的空间之前,他停顿了片刻,观察脑部的液体从新的通道向外流淌。液体像水一般清澈纯净。一切近乎完美。

他没有放弃。正因为这样,起码这个孩子能够活下去了。

美国著名男演员,主演过《小镇疑云》等多部影片。——作者注

不过近年来发现其有致幻的副作用,已经被其他麻醉剂取代。——编者注

这是一种常见的剪刀状的夹钳,外科医生通常用它夹住血管或缝合线。——作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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