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思野想,其乐也无穷。”丹砂呵呵笑了,道,“奴看李郎,也是其乐无穷之人;只这两日席会连番,直出落得倦怠,可是为思念那七娘子否?”
李白大笑:“小奴无礼!果然胡思野想!”
访段七娘而不遇,有着难以释怀的枨触——这已经是他生命中第二个忽然之间不告而别的女人。丹砂看人眉目,猜人肚肠;虽然看得分明,却猜错原委。李白之不惬,更是对金陵这一方天地感觉到无比的忧闷。
六朝金粉尽去,空余江山,这种人事代谢的悲凉,本来是其他名都大邑所少见的。多少可歌可叹的凋零,片时而兴、片时而坏,本来最易勾动那些“樵苏遗老”个人身世的伤怀。斯人也,不及闻达于世;斯人也,不及驱策于君,人过强仕之年,或者是知命而不服命者,猬集于白下之城,真是不可数计。
这些人垂垂近老,夜以继日,一一来到龚霸门下,扶策感伤,劝杯进盏,嘶酸太息。久而久之,也令李白益觉不忍,复不能忍,连连恳辞邀宴,到头来也就不便借枝而栖了。终于在得知段七娘一去绝踪的这天,他向这位温厚长者告别,托辞与孟浩然相期再会于广陵,不能不离去。
临行时,李白大笔亲题于舟发之地,地名征虏亭。此亭地理,异说纷纭。初于东晋中为将军谢石鸠工兴建,也有说在石头坞的,也有说在青溪而地近秦淮的。大唐立国之后,临水处唯余方丈片石数起,残础雄峙,昔日规模可见。里坊中人指点为遗迹,过客自也不能争辩,李白在此地所赋之诗,题曰《夜下征虏亭》,聊为赠别,可惜的是龚霸未曾及时抄录完整,只记了前四句:
船下广陵去,月明征虏亭。山花如绣颊,江火似流萤。游苑冠添紫,涤尘山更青。金陵一留别,孤剑寄飘萍。
倒是在这首诗的颈联里,李白深藏了另一桩本事。
头、颔两联,即事即景,无甚敷陈。第五句说的是初抵金陵那日,夜游芳乐苑,他借用段七娘的紫纱披,盘头裹成官帽形状,惹得诸妓噱笑,呼为“孙楚楼的风月之主”;第六句则寓两事:一是在兰舟上脱靴“涤路尘”,二是满目所见,历代为“好因缘”所苦而抑郁以终之妓所埋身的坟丘。然而浮观诗句,也可以理解为对金陵山川形胜的描写。尾联既是留别龚霸,也是暗自销魂,惆怅段七娘萍踪难觅。
金陵旧俗,赠别须有赆仪,在征虏亭前执手相祝之际,龚霸送给李白一匣六只“蓬莱盏”,是时称金扣玉杯的巧工之物。李白不敢推辞,正想着此去广陵,也就是托辞远走而已,其实游方不定,前途未卜,日后会不会重逢?又该如何约期再会?都还没有主张。未料龚霸又絮絮叨叨,道:“李郎身为天下士,舟车在途,关河险阻,想来不免劳顿。某老而惫,驿职不能卸肩,责务琐琐,也就难以侍从左右,贪玩山水了……”
李白摇指江流,道:“彼自是一去不回之物,白也心目犹在,眷思不已,去去复来。唯公宜自珍摄。”
龚霸微笑着摇了摇头,回身招那正在抄写诗篇的家僮丹砂近前,又对李白道:“此童能文字,堪使唤,姑且遣之奉君一行。日后所过林泉岩壑,如有吟咏,亦可付他作书。李郎再返金陵时,携之归宅亦可,令其自归亦可。但莫忘能有几轴诗卷,聊慰我一双老眼,常作江湖盼想耳!”
说时,龚霸一字一句,皆流露着不舍。他眼眶润湿,相执之手颤颤不能已。丹砂则一派天真,扬声道:“翁莫哭,李郎说去去复来,奴便去去复来,当非虚言。”
蓦然天降一奴,李白自不免吃惊,但更多的还是迷离惝恍。他想起那一柄红伞,想起那一袭紫绮裘,转念之际,还有眼前这一个身着道服的童子,隐隐然觉得将有挥之不去的什么,即将揭露于眼前,依依随身,直到天荒地老。然而,这就是他将要上下求索的吗?
回顾江流,此水彼水,脉脉不绝,万事又何尝不同于斯?来处历历,月娘、赵蕤、吴指南,乃至于匆匆数面的崔五、范十三以及段七娘和瞽叟……苍茫间,尽是那些与他错身而过,并且在转眼间消逝于莽莽洪流之中的人,彼形彼影,看似只能就梦魂牵系,虚诉重逢而已。
龚霸却长吁一气,对丹砂道:“汝将远行,且为翁作一啸,以为留别罢!”
丹砂毫不迟疑,随即长啸一曲,曲名《凤台操》,其音如笙,清峭幽拔,直入云中。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