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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云山从此别(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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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轻!”一声呼喊,孟浩然忽而醒了,猛可坐起身,捉着李白的袍袖,摇晃着头颅,对两人道:“勿就我睡榻边论诗,否则不及睡也!某便是教汝‘一挥薜荔衣’打醒,岂可谓轻?岂可谓不佳?此作堪成,恰是李郎相助也!”

这一首《送友人之京》也是经龚霸保留、辗转于孟浩然身后多年为集贤院修撰韦滔抄去,而得以存录。孟浩然自己的手笔则是这样的:

君登青云去,余望青山归。云山从此别,泪湿薜萝衣。

第三句“云山从此别”援用李白的戏说之词,刻意与前二句重字,以之收束第一、二句。这正是李白惯常手段─一如他少年时那首《初登匡山作》以颈联二句“啼舞俱飘渺,迹烟多荡浮”来收束“仙宅凡烟里,我随仙迹游。野禽啼杜宇,山蝶舞庄周”四句,巨力翻折,殆非凡手可为。

“泪湿薜萝衣”也从李白“一挥薜荔衣”转出——原本是《楚辞·九歌·山鬼》的句子:“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与李白一挥袍袖,拂衣而去的用意是多么的不同?孟浩然有泪不能禁,毕竟要多情一顾,回首两行,才肯罢休。

定稿之后,他反复吟诵了几遍,确认声字铿锵,才像是松了一口气,转脸直视眸子,问李白:“汝所作,以‘一挥薜荔衣’、‘唯看江浪肥’为结,其高旷清幽,某自愧不及,而汝今后行止,果然不复以京朝为念乎?”

李白不能不为孟浩然的热切所震慑,以及感动。

他想象得出,这样一个亟欲有所为于天下的士人,念兹在兹,不外京朝,显然并非图谋俸禄名声而已。孟浩然的“泪湿薜萝衣”沾带着一种在李白身上从未出现过的、炽烈的情感;士人之所事,并不像他初登大匡山时所慷慨陈词的那样:“学一艺、成一业、取一官、谋一国,乃至平一天下,皆佳”、“不成,亦佳”。

其中,还有令他不得不肃然以对的怀抱——好似当年他随口应答月娘“某并无大志取官”的时候,月娘出其不意、声色俱厉地责备他:“汝便结裹行李,辞山迳去,莫消复回!”

李白模模糊糊地发现,孟浩然之问,也是他自己从不敢自问的一句话:汝于天下,有一诺否?

果尔,孟浩然追问出声,而且所引用的,是李白自己的诗句:“汝自行于蓬莱顶上,岂不去圣人愈远?”

李白依然不能承诺,他甚至预料自己终身不能有此一诺,总只能像赵蕤那样,出入于书卷之间,纵横以坟典之语,聊为应付,于是一扬眉,仍旧圆睁着一双潭水般深邃的眼睛,答道:“庄生曾假仲尼之口,谓苍生大戒有二:以命、以义,爱亲、事君;皆无所逃于天地之间。逃天不遂,游必有方;某,姑且‘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

这是《庄子·人间世》里的一节,也是李白与孟浩然的赠别之语。孟浩然喜其豁达,固不待言,可是只有李白知道:他说了其实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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