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十三闻言不觉大笑,转低声道:“朝命倥偬,岂能耽延?”“我辈幸得脱身,还应朝谢天子。”
李白略不犹豫,到私驿中牵取了马匹,随范十三催鞭赶赴江津,岂料果如范十三所言“诸事不胜繁琐”,仅仅为了验看告身而耽搁了大半日——这一耽搁,倒让李白与崔五、范十三有了几个时辰的闲暇,当即在江边野亭盘桓,而有了两首答赠之诗。一首是前揭之《酬崔五郎中》,另一首则是给范十三的《金陵歌送别范宣》。
告身,唐代任官给状,沿南北朝之制而来。告,即诰也。无论是荫袭、举荐、考选出身,官员们经考核任命之后,皆给以凭信,用金花五色绫纸书明身家、资格、职衔。加盖“尚书吏部告身之印”印信,称为告身。官员在任,多束此物于高阁,然行脚于途,则不可须臾离之;没了告身,就没了身份。故崔五有句说得入理:“一纸如身薄,十行尽志疏。”
崔五返还马匹之时,多说了几句,平添枝节。由于范十三的坐骑是私人牲口,将就市上遣卖,崔五便向驿卒打听交易所在。也是那驿卒心眼伶俐,反复读着告身上崔五的名字,一面借故拖延,说这私马需要周身察看,毛中有无官烙,一面悄悄派人去城中请来驿长。
唐时郡县等差,高下相悬不啻天壤,驿长职分虽一,所司之繁剧轻闲,分别极大。驿长所务,包括制命军报的投递,中朝驿使的接待,夫众牲群的管理,馆舍厩槽的营缮,以及舟船车辆的维护,皆有律则统管。
此外,大唐立国以骑射,特重驿马生养孳息,就算是骡驴伤病,也视为国力严重的消耗,故牲畜未达天年而夭亡,或是意外伤蹶折损,驿长必须负赔填之责。穷乡僻壤之地,督理还比较松散,一旦在紧望之区,驿长所担负的责任就相当沉重,故往往召请地方上富豪之家的耆老出掌,以其家道殷厚,赔填不致倾家荡产的缘故。
这驿卒刻意作难耽搁,为的就是让江津驿长来“相一相”——此日要过江的,似乎是个不容错过的要人。
老驿长疾行而来,寒冬中浑身上下都叫汗水给沁透了,却仍显得意态从容,他还不是一个人来的,两骡一驾,除了驾丁之外,还有一个中年人,与范十三形容相仿,只不过顶上的发色没那么透白,而面色红润,泛着亮光,大约三四十年纪。此人一跃而下车,手脚矫健得很,落下地来,还只顾着同老驿长继续说话:
“倘若改去彼‘尽’字而成‘耽’字,既美矣,又复善矣。”接着,是一口连珠弹丸似的襄州土话,老驿长似乎听得真切,频频点头;崔五、范十三和李白却兀立于道旁,不知该见礼与否了。
老驿长找了个言语间的缝隙,扫一眼看出崔五身份尤高于他人,先叉手胸前,深深一顿首,回头同他那话多不能停歇的伴当道:“想来这便是崔五郎君了,先见礼罢。”
那人神情清朗愉快,像是与崔五已经熟识多年,高拱双拳一迎,未待崔五还礼,便继续说了下去:“某方自与龚翁闲话,谓崔郎君《告身咏》气清格高,自陶令节以来之言隐者,无可与大作齐一头地者,但——但有一字不稳……”这人一口气说到此处,忽然停了下来,不说了,明亮的大眼睛朝众人一骨碌,像是在等待着人们央请他往下说。
他口中的“龚翁”自然就是那老驿长了,毕竟一方耆宿,趁势阻住了滔滔不绝而不知其然的闲话,云淡风轻地踅踏几步,怡然而笑,顺手暗暗推靠,诸人略无所觉,却在转瞬之间,被他请进了驿所近旁的憩亭。
此亭又深又阔,比寻常三间五架的屋宇还要宽敞得多。面向大道两面有竹篾密编的墙垣两堵,面向江津烟水苍茫景色的两面则开阔明亮,白鹭州赫然在望。虽然从顶至榻,无不散发着种种来自灯烛、来自人身、来自衣被箱笼的油腻气息,恐怕也是历百数十年熙来攘往的过客之所累积。看来屏障风尘,还真称得上雅净。
“老朽主此驿诸般繁琐,广陵龚霸,行十一。”老驿长随即摊手朝那多话之人胸前一摆,笑道,“襄州一士,孟浩然。”
孟浩然接着大笑,直对崔五把先前要说而没说完的话一口气倾吐而出:“‘一纸如身薄,十行尽志疏’倘若改成‘一纸如身薄,十行耽志疏’,则神气舒张多矣!”
叨来念去,说的还是崔五那首流传在士行之中将近两三年的名篇《告身咏》。作此诗时,乃是袭封齐国公之诏书方才布达,崔五实在没有心思将后半生抛掷到修罗场中与百僚群官倾轧,遂赋此:
一纸如身薄,十行尽志疏。归来寻栗里,迢递梦华胥。肥遯知何用,无藏故有余。平生黄卷外,聊并灞桥驴。
一首显现出弃官不为而真心愉快、全无酸腐热中之意的诗。之所以当下流传,也在于崔五丝毫不掩饰他觉得荫官之无趣。起句的“一纸”就是指告身,与第七句的“黄卷”相近,“黄卷”多指记录官吏功过、考核声迹的文书。“栗里”用的是陶渊明的典故。根据昭明太子萧统所撰《陶靖节传》:“渊明尝往庐山,弘(按:江州刺史王弘)命渊明故人庞通之赍酒具于半道栗里之间邀之。”之后,王弘借故翩然而至,经由庞通之的引荐,乃得与陶渊明订交。而崔五借此所言,不只是回到故乡、成为平民,还有“华胥”之梦。
这是出自《列子·黄帝》的一段梦游故事,说黄帝“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此国邈远广袤,“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此一华胥之国,没有师长子弟的分别,人人齐等相待。人民没有嗜欲,自然而已。既然不知道要乐生恶死,也就没有夭殇的痛苦。既然不觉得人与人之间亲疏有别,也就没有彼此爱憎的纠纷。由于不坚持一己之所信所仰、所鄙所轻,也就没有是非利害的争执。更因为“都无所爱惜”而“都无所畏忌”。
看来已经是个极乐的净土,而其超凡绝俗,尚不止于此,彼处之民“入水不溺,入火不热。斫挞无伤痛,指擿无痟痒。乘空如履实,寝虚若处床。云雾不碍其视,雷霆不乱其听,美恶不滑其心,山谷不踬其步,神行而已”。
崔五以华胥为反比之喻,已经相当明白地表现了对于大唐帝国现实的不满,而有以下的“肥遯知何用,无藏故有余”。“肥遯”一词出于《易经·遯卦》。遯卦第六爻的爻辞说:“肥遯,无不利。”意思是说,只要居心宽裕不争,徒事隐退,就没有一分一毫不利的情况。
由此而导入第六句“无藏故有余”,转用了《庄子·天下》的“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余”的原文。再明白不过了:崔五视命官之告身如无物,才有“平生黄卷外”这般的结论——人还没到西京,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赶往长安知名的送别之地,灞桥;他,宁可追随那些正在离开京师的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