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五手上的牙箸令旗一击方落,不待瞽叟崩弦起令,李白已经随口诵出了他的诗句:
缅邈青云姿,颍川不洗耳。破家访力士,士为知己死。一狙博浪沙,三揖圯上履。印销六国绝,筹略汉天子——
一口气诵到此处,看来诗作尚未完成,崔五等人已然瞠目结舌,耳不暇闻,还只能回味句中较为明朗的意旨——不消说,以“鞋”作题,李白所指之物,便是第六句的末字“履”,所举之人,则是辅佐刘邦成就汉室王业的留侯张良。
这是古体之诗,与先前崔五、范十三合乎时调的律体绝然不同。倒是今夕酒令令章中并未规范歌行一体不可行,而从李白起手吟作的格局与气势来看,似乎也无法在一首寻常的律体之中将题旨铺排停当。尤有甚者,是崔五和范十三都对李白随口作奔放之吟感到新奇而震惊。这个从偏僻的蜀地倏然而来的青年,似乎要经由张良的故事,表述一番颇不寻常的感慨;这得要从“颍川不洗耳”说起。
世称张良先世为韩国的公族,张并非本姓。推溯其家世,大约已难得真相,因为秦灭韩后,张良“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博浪沙一椎误中副车,秦皇大怒,发捕兵卫,追索遍天下。于是张良乃变更姓名,亡匿于下邳,而有了另一番奇遇。
张良原本的姓名里贯既不可考,仅《后汉书》谓:张良之祖家或可能出于城父县,而城父县又隶属颍川郡,是以李白才在第二句上运用了“颍川洗耳”的许由之事,直指张良用心天下,刻意进取,而不至于像他的乡前辈许由那样,徒务高隐之虚名。此下仅用五至八句,就说明了张良十多年间的出入起伏:本事自俗称黄石公的圯上老人始,老人有心试之,言行倨傲,不以礼为,命张良替他捡鞋、穿鞋,约期三番而屡责其后至,最后终于授以太公兵法书,为刘邦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以成就帝王事业。
其中“印销六国绝,筹略汉天子”尤其精炼,说的是被称为“狂生”的郦食其劝刘邦封六国诸侯之后为王,授以印信,贿以方土,而谋合力攻伐项羽。可是张良以“八不可”之说告诉刘邦:时移而势异,“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这一段争辩,本来就与赵蕤所授于李白的“身外无家,以有天下”的思想相吻合,也正是李白倾心于张良之处。
八句初成,李白自斟一觞饮了,匕首再度拔出一寸,正待往下吟去,崔五却眸光闪烁,圈臂一揖,叹道:“李侯恕某,事有不忍不言者——留侯破家以谋天下,弟死而不葬,其情或与李侯之志亦同?”
“崔兄知我者!”李白被说破了不葬故友的心事,泪水直欲出眶,顿首道,“唯以诗篇答君——”
他继续吟了下去:
天子起布衣,鹏鲲傍海飞。身外无闾里,去去何言归?故辙安可守,放心寒复饥。病身绝谷粒,应笑臞者肥——
这随口而占的酒令之诗进入第二章,李白借张良的行事,牵动了更多出处进退的面向。
首句“天子起布衣”,还是引自《史记·留侯世家》。当汉六年正月,大封功臣。三月初三上巳节,刘邦在雒阳南宫,从复道中望见诸将席地而散坐于尘沙之中,窃窃私语。天子雄猜,问起张良:彼等说些什么?张良答以:“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因此才引出“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的一番话,提醒刘邦:以天子地位,分封不能仅及于萧曹故人;诛杀亦不能仅及于生平仇怨。
李白在此谋篇的用意,是从张良改换姓名、弃掷门第,飘然远举,有类鹏鲲的行止说起,以“去不计归”的行止,表现出无私于室家的决心。接着,还分别反诘了陶潜和谢灵运的诗句之意。
“故辙安可守,放心寒复饥”是针对陶渊明唱反调。在陶诗《咏贫士》中,有“量力守故辙,岂不寒与饥”的句子,所言本是指自持本分,躬耕畎亩;安贫乐道,忍度饥寒;但是李白却逆反其说,强调不应前车后辙、墨守故业,大丈夫会须走闯天下,以“放心”论饥寒,则有安心、乐心于饥寒的夸张意味。
至于“病身绝谷粒,应笑臞者肥”,则是抽换了谢灵运的《初去郡》诗中的结语:“战胜臞者肥,鉴止流归停。即是羲唐化,获我击壤情。”这首《初去郡》,原是谢灵运在回顾自己二十多年仕宦生涯之时,懊悔名利场上的争逐,一向违逆本心所愿,因此决意辞官(“负心二十载,于今废将迎”)。思虑经年,谢灵运终于拿定了归去的决心,身体也渐渐宽胖起来。不过,李白在此仍然颠倒用句,故意把张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谷”的瘦,拿来调笑谢灵运的肥,也就对比出张良于功成事了之后飘然远举、不知所终的潇洒。
“布衣之人,身在下陈,偶为酸语,二兄见笑了。”这首诗仍未作完,李白又破涕而笑,指着果盘,带着几分自嘲之意,道,“所余一纸,上书‘庄’字,典语则为《南华》“天运”一篇所谓:‘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
接着,他诵出了这首酒令诗的第三章,转作入声韵为结:
一君无所钩,六艺空陈迹。忽忆轻身人,应惭陌上客。回鞭指长安,风雾掩霄翮。谁共帝王游,看留赤玉舄。
起手二句,呼应了酒令所约定的典语,也出于《庄子·天运》。庄子假托孔子向老子抱怨,声称自己穷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已经颇有时日,熟极而流,七十二贤弟子及门,论列三代先王之道,可是却没有一个国君能够赏识而大用之:“一君无所钩用!”庄子所虚构的老子则语带诙嘲地回应孔子:没有遇到治世的明君,堪称是幸运的事。他所打的譬喻是:那些世人争传而奉行的经典——如“六经”也者,只不过是三代先王的陈迹,后儒书之录之而以为宝,述之载之而以为贵,殊不知这些文字就像是脚印一般,连穿在脚上的鞋尚且不能及,又如何堪称圣人之道呢?
至此回到了首章前文,酒令之约,所“指一人”为张良——那个为圯上老人捡鞋的青年。张良在扶保汉室、大定天下之后:“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可是张良却“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乃学辟谷、道引、轻身”,这就是“轻身人”的本义。然而,张良拂衣远引,犹在有所缔造之后;李白却认为自己不会有那样的机会,所谓“风雾掩霄翮”就是“布衣之人,身在下陈”的隐括之语而已。
令崔五和范十三惊讶的是,就在这首诗的末一联上,李白自运千钧之力,打开生面,却把酸语一举而扭转成豪语,而仍不离一个“鞋”字。
“赤玉舄”,就是赤玉做成的鞋,故事出自李白时常在诗句中引用的刘向《列仙传·安期先生》。安期生,人又呼为安期先生,琅琊阜乡人,卖药于东海之滨,与他有往来者皆称之“千岁翁”。
秦始皇东游到琅琊时,曾经请见安期生,和他交谈了三天三夜,赐以金、璧,其值数千万。可是安期生分文不取,反而留下一双赤玉舄和一封书信,以为答报。信上说:“后数年,求我于蓬莱山。”这就是秦始皇日后派遣徐福、卢生等人率童男童女赴海的原由。而“赤玉舄”,便成为答报帝王眷顾以及信任的象征——在李白日后所作的《古风之二十》诗里,另有“终留赤玉舄,东上蓬莱路”一联,显示了李白将张良与安期生相绾结的用意,并非追求神仙,而是在辅佐圣明以达济天下之后,一无所取、飘然远去的行迹。
崔五还在回味着这一首在顷刻间顺口吟成的联章三叠之作,连叹服的话还不及道出,范十三却抢过牙箸令旗,连连敲击着几面,亢声道:“违令!违令!”
“汝有何说?”崔五抢着不服了。
“某以魏武与项王争胜,固是违令;”范十三戟指一伸,冲李白笑道,“彼拾了黄石公鞋尚不以为足,更取安期生赤玉舄,亦多余!”
三人方自欢噱,但听间壁一声娇语:“总不合是妾多余耶?”话语未落,纸屏分向左右开启,袅袅亭亭走出来了新妆艳发的段七娘。
这丽人挽起椎髻,淡淡地散发着郁金油的气息。她还重画了细而长的眉黛,龙消薄粉宜面,沉香鸦黄侵发,更于双唇当央点上了时下风行的“桃花殷”;较浅的红脂匀上两腮,是谓“欲醉浓”;最引人处,是两眉之间,新点了一颗红色的圆痣——据说这是仿天竺国女子而形成的修饰,也有个名目,叫“懒飞天”。
原先段七娘身上的素白窄袖襦和绯红半臂、碧色短帔此时也卸了去,换成一袭圆领坦胸宽袖纱衣,外罩紫绛帔帛,衬得朱裙益见明亮。裙脚之下时隐时现的,是一双簇新白罗袜。但见她款款行来,抬手一掠鬓角,纱袖忽落,露出了臂间无数钏环,崔五不禁“噫”了一声,脸色霎时一沉,脱口而呼:“七娘子,这是?”
钏环挂腕,原本无足为奇,然自唐代以降,门巷人家有这规矩,一旦声妓准备落籍,不论是择人而适,抑或是遁入道尼之门,都要举行一个“布环宴”,取音于“不还”。落籍之妓,要将多年来所受于恩客的手镯择其美而贵者,分馈于仍在门巷中讨生活的姊妹、仆妇,以为彼此的祝福。
一臂挂环不计其数,自然是多年来段七娘溷遯风尘之所得,这似乎正预示着一场突如其来的“布环宴”。
段七娘且不理会崔五,直向李白道:“妾更妆如此,李郎宁无新句?”
李白终究不晓个中还有“不还”的用意,只一派天真,应了声“诺”,当下仔细打量了段七娘几回,信口吟来:“罗袜凌波生网尘,那能得计访情亲。千杯绿酒何辞醉,一面红妆恼杀人。”
段七娘立身原处,瞥一眼茫然不知所措的崔五,高扬双腕,抖擞起满臂钏环,闹得个一室琳琅,仍没有俯身就席的意思,反倒一旋腰,冲瞽叟道:“李郎喜作乐府调,十三郎酒令诗中复有‘凌烟入阁图’之语——此首,便来个乐府曲长孙公新曲如何?”
乐府初在汉惠帝时,任夏侯宽为乐府令,始有官名而已。至武帝而立官署,“采诗夜诵,有赵、代、秦、楚之讴”以及“以李延年为协律都尉,多举司马相如等数十人造为诗赋,略论律吕,以合八音之调,作十九章之歌”(《汉书·礼乐志》),这是广泛搜求、整理各地民俗曲辞之置。乐府歌词之中,有的是取其声曲,以为谱式,翻作新词;也有的是保留歌词,另铸新声。像是归属于“郊庙歌辞”、“相和歌辞”、“铙歌曲辞”、“横吹曲辞”者,就是既保留了曲谱、也记录了歌辞的。此外,有辞无声的也不少——像是许多后世拟仿之作,而且出于名公巨卿之手,乐官采而集之,以示礼敬,却几乎不为之编写声腔曲谱。
此下至于大唐,还有一种新乐府,都是当代的新歌,官司各处搜求来这些诗句,束之于署阁,也未必为之谱作声曲,所谓聊备一格而已。段七娘所谓的“长孙公新曲”,即属此类。
长孙公,是长孙无忌,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太宗内兄。以勋以戚,贵盛无匹,虽然在高宗即位之后,格于武氏集团的兴起而渐衰其势,到头来还落得个奉旨自缢而死;然而开宗庙、辅储君、摄大政,数十年呼风唤雨,当世堪称鲜有与比肩者。他的诗作无多,流传数首,被收入新乐府杂题的两首极为知名,没有立诗题,归目于《新曲》之列:
侬阿家住朝歌下,早传名。结伴来游淇水上,旧长情。玉佩金钿随步远,云罗雾縠逐风轻。转目机心悬自许,何须更待听琴声。
回雪凌波游洛浦,遇陈王。婉约娉婷工语笑,侍兰房。芙蓉绮帐还开掩,翡翠珠被烂齐光。长愿今宵奉颜色,不爱吹箫逐凤凰。
这两首诗大体上七言六句,仅在第二、四两句句末叠三字之声,而得参差错落之致。李白赠段七娘的口占之作,群妓便在瞽叟领带之下,依着这个曲式载奏载歌起来:
罗袜凌波生网尘,生网尘。那能得计访情亲,访情亲。千杯绿酒何辞醉,一面红妆恼杀人——
可是,唱到这里,长孙无忌的《新曲》原词尚有两句未作结。领奏的瞽叟目不能视,看不见段七娘有何指麾,只能依照心头默记的曲谱继续弹下去,而段七娘似乎早有主意,也随着曲式独自引吭而歌,所唱的,竟然是长孙无忌原作的最后一联,只为了将就李白诗作的韵脚,而改动了末句的声字;更由于忽而转成了独唱,其凄恻孤孑之情更甚于前:
转目机心悬自许,何须更逐老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