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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空余秋草洞庭间(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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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这一段文字,可知当时楚子从郢西出走,涉过睢水,则车驾启程之地,应该就在江南。而后“济江,入于云中……奔郧”,郧就是大唐宰相许圉师、郝处俊等人寓家之所,唐时为安陆——无疑“云”也在江北。此外,据《尔雅注疏》引《左传·昭公三年》,有:“郑伯如楚,子产相,楚子享之……既享,子产乃具田,备王以田江南之梦。”更明白指出:梦,是在江南。这个字极可能是同音通假而来,在古代楚国方言里,借之以表“湖泽”之意,本字写作“漭”。而李白所作“楚君田猎九百里”便不是一句空话,其典出于《左传》,以此语点染壮怀天下之志,才能与下文中的“子何为而彷徨”呼应。

《云梦赋》的第二章,可以看成是李白在洞庭湖畔游走时所做的札记。他走访了当地父老,从乡人口中得知洞庭湖的历史。其中“历十万载而成泥沼兮,又八千纪而漫汪洋”堪称相当贴近此湖水文实况。

仅从前文“咸池之乐,张于洞庭之野”可知:在黄帝那个时代,洞庭山周围还是土地平旷的原野。到了屈原写《楚辞·九歌·湘夫人》有“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之句,应该已经有了湖泊,然而,可以想见的是,当时尚未浩渺如海,还是许多小湖,零散如陂塘的样貌。然而就地质而言,古之大云梦泽是在不断地沉降之中,有水处蓄积愈深,不患淤积;岁月既久,毗连着的许多小湖泊便逐渐淹漫成一大湖。

春秋战国时期以降,直到秦始皇二十六年,整整五百年,中原各地气候湿暖多雨,尤有甚者,西汉时代益加潮热湿润,各地江河溪水都充足肥涨。虽然从西汉末叶到隋初的将近六百年,大体上气候转为寒旱,不过,“夏霜夏雪”的情况要远甚于“冬无雪冰”。虽然间有不少荒年,使得东晋前后云梦泽日渐萎缩,但是连年巨大的长江之水,竟然像是有心滋润干渴的大地一般,汹汹涌涌而来,向荆江南岸奔流,进入下沉中的沼泽平原,因此洞庭之湖便烟波浩瀚而成。

于是,到了北魏的郦道元笔下,《水经》的记载就同上古黄帝时期有了很大的不同。他描述澧水:“东至长沙下隽县西北,东入于江。”沅水:“东至长沙下隽县西,北入于江。”湘水:“北过下隽县西……北至巴丘山,入于江。”资水:“东与沅水合于湖中,东北入于江也。”终至于:“湖水广圆五百余里,日月若出没于其中。”

“历十万载而成泥沼兮,又八千纪而漫汪洋”殆非虚语,说明了湖泽地区的乡人一向对于生涯所寄的环境,有一种沧海桑田、变动不拘的认识,历百千万年而湖干涸为沼;又历万千百年而沼复淹填为湖。自天地自然的角度来看,洞庭湖岂有一定的尺幅宽仄?这就是它湖中有山、湖外有湖的根柢。

也正因为水景地貌本质上有着惊人的变化,李白赋中以下数句便可以看作呼应着这环境而点染的生态:“陂陀纵横而卑湿兮,若有杂处之阴阳。鱼龙交陈而出入兮,宁无啼笑之虎狼?”将就着倾斜欹侧、颠簸起伏的地势,道路交错曲折,无处不蒸腾着令人不安的氤氲之气,似雾似云,以烟以波,又如奇妖怪兽杂处于人世之间所施设的障蔽之术——既像是在吸引着愚夫蠢妇前去一探究竟,又像是在儆示着凡夫俗子不可妄加侵扰。所谓“鱼龙交陈”、“虎狼啼笑”,一方面显现了旅者对陌生物类的遐想,一方面也透露出诗人意图亲近那神秘地界的渴望。

李白是全心全意地相信:古云梦之地,有他企慕的神仙。初临这书中所形容的、犹如沧海一般横无际涯的湖泊,尽忘所从所欲而行,只是吴指南不时就要发着谵呓:“尽这大好湖山,毕竟何处死好?”

李白原本不把这醉鬼的言语当真,却着实觉得他口口声声死去活来扫兴,这一刻目睹江烟湖霭弥漫,忽然灵机一动,遥指北面云气深浓之处,笑道:“彼处可死。”

“彼是何处?”

“极目不见者,是为南郡。”李白道,“某日前在天梁观,曾接闻于司马道君,谓南郡张玉子渡江南来梦泽学道,居此湖之北,精研‘务魁’之术,会须便在是处。”

“张玉子是汝朋友?”

“张玉子是神仙。”

“然则‘五魁’呢?”吴指南伸出右手,摇晃着五根手指头,道,“汝不忆某等在乡时豁酒拳,须是‘免魁忌宝’,五字不得猜的。”

“非也,‘务魁’是一套功法。”

张震,号玉子,西周末季时的一个庶民。周幽王颇闻其通晓坟典之名,征之入朝,却被他拒绝了。张玉子留下几句千古纷传的慨叹:“人居世间,日失一日,去生转远,去死转近,而贪富贵,不知养性,命尽气绝即死。位为王侯,金玉如山,何益形为灰土乎?独有神仙度世,可以无穷耳。”

既然不屑进取于当局,则很难维持其既有学养、又图清静之身。张玉子遂放弃了国人身份,成为不折不扣的野人,追随一个据说能够“巾金巾,入天门;呼长精,吸玄泉;鸣天鼓,养丹田”的术士长桑公子学习诸般法术。这些法术,在长桑子之前,皆由口传心受,不立文字;但是从张玉子开始,以文书载录的形式为道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轨迹。晋葛洪著《神仙传》称他:“乃造一家之法,著道书百余篇,其术以务魁为主,而精于五行之意,演其微妙以养性治病,消灾散祸。”

关于他涉江南下,居停于云梦之地习道的载记,即使连《神仙传》所记也相当简略,岳州当地父老口耳相传之说,则历千余年不灭;最主要的原因,是张玉子其人不只是一个道者,他所拥有的力量过于强大,在俗民心目之中,俨然一鬼神矣。

张玉子异能惊人之术,已经到了化真入幻、假幻为真的地步,他的嫡传弟子甚至记录:张玉子能够“俯临一水,见千里外人事”,或者是“闻临郡有酒食佳美,片刻持回饮啖”。归根究柢,仍须从“务魁”说起。

务魁初有一法,要用木器盛水,捧对两魁之间,施术者吹而嘘之,缓缓让那皿水兴发涟漪,涟漪深可寸许,水上也逐渐生出赤光,光晕晔晔绕走,历一时又三刻而成。其间,北斗不能为闲云遮掩,否则此术立败。祝祷之礼既毕,那皿中之水可以“治百病,在内者饮之,在外者浴之,皆使立愈”。这种方术日后仍不断地演变,到了南朝齐、梁之间,就发展成一种在特定时刻面对魁星持诵咒诀,而能感格天地的礼仪,却未必能治病了。

魁,是北斗前四星——亦即天枢、天璇、天机、天权——的统称。务魁,则是“存思北斗”的代称,这正是道教在展开上清派之后所发动的一桩极为特殊的道法。

“且待一天清月明之夜,汝与某至湖墅滩头,雇一条夜渔船——”李白道,“容某为汝一叙这‘务魁’的玄机。”

“还需趁酒!”吴指南笑了。

“汝自饮得,”李白道,“某于彼时须斋戒事神,不能饮。”

“事神又则甚?”

“云梦自古为仙家洞府,”李白形容严肃地说,“某千里而来,合当交感于山川,拜候天庭故旧诸君。”

原本佛家有末法恶世之说,以为人世间灾劫连绵,旱涝饥兵之灾无时或已,这都是人心卑下,造作恶业所致。也由于人间怨气冲霄,邪魔外道充斥,龙天护法莫之能御——诸如此类关于人与自然之间相互呼应的解释,在乱世中更普遍深植人心,也就不只是佛家宣教时多所运用,道术之士非但借持此说,也发展出独到的祈禳仪式。

北斗七星,斗柄所指,可以应天时。此外,北斗也是天帝之銮舆;太一神乘此车驾,巡回八表,统有十方,别阴阳、分四季、调五行。连先秦儒家也以之为指喻:“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东汉以降,谶纬之学大兴,《尚书纬》说:“七星在人为七瑞。北斗居天之中,当昆仑之上,运转所指,随二十四气,正十二辰,建十二月,又州国分野、年命,莫不政之,故为七政。”由此而为北斗之崇拜奠定了基础。

在道术之士眼中,北斗七星君是共同崇奉的星神。分别是:北斗第一宫之天枢为阳明司命星君,主阳德;第二宫之天璇,为阴精司禄星君,司阴刑;第三宫之天机,为真人禄存星君,司灾祸;第四宫之天权,为玄冥延寿星君,主天理、伐无道;第五宫之玉衡,为丹元益算星君,司中央、助四旁、杀有罪;第六宫之开阳,为北极度厄星君,主天仓五谷;第七宫之摇光,为天关上生星君,主刀兵。

北斗星论并不以此为足,到了三国两晋之后,应须是在隋代以前,《黄帝斗图》进一步发扬原旨,推陈出新,更赋称名;将天枢呼为贪狼,将天璇呼为巨门,将天机呼为禄存,将天权呼为文曲,将玉衡呼为廉贞,将开阳呼为武曲,将摇光呼为破军。顾名而思义,北斗星官又有了更繁复的人事征应。

道经代代相传,转益发挥此旨,不断强调北斗对万物生民的支配和影响。《太上玄灵北斗本命长生妙经》的记载相当详尽,以为:“北斗司生司杀,养物济人之都会也。凡诸有情之人,既禀天地之气,阴阳之令,为男为女,可寿可夭,皆出其北斗之政命也。”这恰是数百年来,民间道者串走天下州郡,四处宣扬的结果。北斗崇拜长久流行,也影响到佛门的立论,致有二十八宿摄理行病鬼王祟害之说,也有用纸钱、醪酒、肉脯供养二十八宿,以期禳灾的方术。

更有一个广泛为人采信的说法,以为凡是天上重要的星君谪落凡间,成为肉身,即使不忆前事,也不免时时矫首穹苍,彷徨瞻望,以一种不能自禁而亲近故乡或家人的情感面对繁星。

就在这一条夜渔船上,吴指南抱着酒囊,仰脸环视灿若织锦的星空,冷不防插嘴道:“天遥地远,星子不及豆大,看不出它管得我何事!”

“举头得见,本身而已。”李白道,“此即‘务魁’之妙谛。”

既然深信自己来自天星,李白会这么说,并不夸张。他之所以潜心向道,也是基于生小自信为太白星之谪身。这个容或出于父母家人之间的笑谈,不料正合于存思北斗的论证。

昔年张玉子精修“务魁”,创录存思北斗之法,开端便宗法一不易之理,认为每一个人的肉身之质,其微乎其微、不可析分者,都是来自远古天上群星的灰尘。所以养性治病,消灾散祸,要始于抬头一望,回视这肉身所从来处。而后,无尽观想,穷极思虑,让自己全副的元神经由心念召唤,与天星相呼应,尔后,才能透过道术的推动——像是持咒、念诀、烧符、诵箓等等活动,与星官交通。

这自天而降的感应,有时剧烈无匹,有时隐微难察。据说张玉子作法,“能起飘风发木折屋,作云雷雨雾”。到了这个地步,从风中随手摭拾些草芥瓦石,随念赋形,可以为六畜、可以为百禽、可以为龙虎。原本就是一人,倏忽分而为数十百千,形躯无二。一旦作起法来,大踏步涉江踏浪而不溺,含水于口中,一噀喷出,尽为琳琅珠玉。还有些时候,他能闭气不息,“举之不起,推之不动,屈之不曲,嗒然若木石”,如此过了好几十天,才矍然而起,行坐如常。

“玉子之术,毕竟有绝不可及者。”李白越说越亢奋,竟然在这条两丈有余长、不过一寻宽的小舟之上手舞足蹈起来,“说他抟泥成丸,嘘气为马,与弟子结群而走,一日可行千里。行道之间,口吐五色云,指飞鸟而堕地;一旦临渊授符,那符所过之处,寸波不兴,鱼鳖皆走上岸——”

说到这里,情节荒诞已极;非徒吴指南,连那舟子都乐了,大笑道:“习得此术,渔家何等称意哉!”

“汝等不信乎?”李白立身朝北,矫首四魁,随即双目一瞑,口中喃喃念诵起来,绝不类日常说话,亦不像作诗吟哦,他的声音变得沉浓而厚重,初时尚能辨别唇舌齿牙的鼓动,片刻之后,那念诵便不再是人声,而近似钟磬鼓鼙了。其声调起伏,有如在回壁渊潭之间缓缓吹起一阵夹杂着林叶喧呶的风;这风,鼓动着四面八方山石树木上的每一个孔窍,又复曲折缭绕,瓮瓮震响。无论是听在吴指南或舟子的耳中,字句都不明白,仿佛是一种来自鬼神的呼吼。

吴指南一转念,猛然想到了赵蕤,不禁脱口喊道:“你同那赵黑子果然学了些怪道!”

这边喊声未落,四面湖水忽地响应起来——绕舟方圆数十丈外,忽然八面生波,空隆作吼;在星光和月光的映照之下,只见泛起一圈高可半尺的白浪。这浪不前不后、不进不退,只原处汩涌浮突,有如沸煮之势。远处君山之上原本密林蓊郁,在夜色之中,犹如老蜃盘曲。此时像是应那湖水翻腾,居然飞出一大片禽鸟,为数不下百千。群鸟先自绕着七十二螺峰翱翔了一圈,接着便振翮直上,向北斗的第四颗星——也就是被称为天权或文曲的那颗星——高举而去。

李白在这时睁开了眼,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中天之斗,随即抬手指着飞鸟消迹之处:“今夜来值者,竟是张夜叉!”

“就是他,客年呼我短命畜生——”吴指南举起酒囊来,倾口而入,亢声道,“今番又道,某会须死在洞庭。”

李白再也听不得这厮使酒胡言,大袖一拂,甩了吴指南头脸一记,道:“汝乃不知张玉子垂训之言‘人居世间,日失一日,去生转远,去死转近’乎?死乃日常,生者时刻不离死事,生一时即是死一时,夫复何言?”

“死却不怕,但恐死前都不晓事。”吴指南说着,呵呵一笑,又往嘴里倒了一注酒。

“何事不晓?”

“事事不晓。”吴指南转脸看着李白——这人与他相识二十年,二十年间,他们从未像此番行旅一般日夕相随相亲;然而,吴指南却觉得李白离他愈发遥远,他不但不再认识这眼中之人,甚至看不见他了。

不但看不见李白,片刻之间,他什么也看不见了。耳边桨楫之声碌碌,舟子似是将船荡入湖心了。一边荡着,一边还唱着:“学陶朱,浮五湖;唤留侯,戏沧州——此身在不在?江河万古流。”

吴指南随即听见,李白也随着那舟子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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