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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蚀此瑶台月(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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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在唐时号称北京,所辖一县,叫做祁。早在高祖立国之前的两百年,此地出过一个豪杰,名唤王神念。这人从本县主簿而颍川太守,奄有一郡之力。由于北魏拓跋氏的崛起,他便渡江向南方萧梁的朝廷通款输诚,算是归顺。从此成为萧梁一朝在北地的边防重镇。

王神念历任安成、武阳、宣城等地的内史,治绩卓著;特别是日后到青州、冀州担任刺史,看当地百姓几乎无神不祀、无鬼不尊,以为如此既有乖于正信正见,又糜费赀财,耗竭人力,于是在禁止淫祠一事上,特别用力。而自两汉以来,刺史向有敬称,是谓“使君”,故王神念有“豹使君”的诨号;豹,就是战国时治邺城,以毁河伯之祠留名青史的西门豹。

这“豹使君”不但性格刚正,也颇知书,旁通儒术佛典,年轻的时候锻炼过骑马射箭的武艺,到老都还精壮矍铄。在《南史·王神念传》上说:他曾经在梁武帝萧衍面前演武;一手持刀、一手执楯,走一阵攻战的套路。猛然间,那左手的楯,竟然变换到了右手,而右手之刀,也赫然易于左手,其间如何,无人能测,而左右交度,驭马往来,堪称冠绝群伍。

到了梁武帝普通六年,王神念已经七十五岁了,身坐散骑常侍、爪牙将军,可以说是极负重望的朝臣,火气仍旧很大;有一回听说海隅之地又有巫风妖雨,大兴邪道,当地百姓惑于其巫,发东山巨石,建筑了既高又广的神庙,立刻亲率部伍,前往毁撤。一阵打烧之余,不料在回程中忽然遇到了狂风暴雨,兼之焦雷迅电,把数百小队困在一处郊野。

这时兵士们惶急不能自安,纷纷鼓噪起来,有人说这是庙神显灵,对不敬信其灵者,微示薄惩。王神念听不得这话,当场抽出一侍卒腰间的利斧,朝雷电密发的远天怒斥道:“王神念在此,岂有他神在耶?”说罢,一斧子向天掷去,竟然没再落下来。雷霆一时而俱寂,风定雨歇,天地开朗。

就在这一年的秋天,王神念没来由地生了一场肺病,咳血数升,拖不过十多天。易箦之夕,此公忽然从榻上坐起身来,望着窗外的天空,道:“金鈇莫回,回则有祸,后人须记!”说罢,一倒身便死了。

梁武帝于是下诏,追赠本官,加衡州刺史,赏给鼓吹一部,并赐谥号曰“壮”。他死前的交代,家人的确没有忘记,从此世世相传,斧器不入庭院。不过,三数代之后,子孙们昧于本事,渐渐地也就荒唐其说了。

王神念也不会想到,身后整整两百年,他一个嫡生的玄孙女当上了皇后,也遇上了罕见而难解的麻烦。

李隆基由楚王改封为临淄王是在中宗景龙年间,复兼潞州别驾,在这时,他娶了甘泉府果毅都尉王仁皎的女儿,王仁皎即是王神念的嫡曾孙。景龙四年——也就是李白九岁那年——李隆基从潞州回到长安,这时,他已经拥有了一支名为万骑的武力,着虎纹衣,跨豹章鞯,号称亲军。也就是凭借着这支部队,他消灭了韦氏和安乐公主,也诛杀了太平公主。

在这两次政变中,王仁皎和他的一双子女——临淄王妃和她的孪生哥哥王守一,都曾参与机要,史称:“将清内难,预大计。”

王子妃也终于在先天元年、李隆基登基之后,被册立为皇后。王仁皎首先受封为将作大匠,随后任太仆卿,封祁国公,迁“开府仪同三司”——也就是可以自辟官署,平肩宰辅——虽然没有首相的实权,也恰可满足王仁皎大量积聚财货的欲心。《新唐书·外戚传》上用十八个字道尽他的后半生:“避职不事,委远名誉,厚奉养,积媵妾资货而已。”

王仁皎死于宋璟和苏颋被罢黜的前一年,也就是开元七年,得寿六十九岁。皇帝赠以太尉,并在名义上封了他一个益州大都督的官职,谥号曰“昭宣”。这一切都行礼如仪,略无半点异状。出殡行列启行的时候,皇帝还亲自登车,相送至望春亭,远远一望,转身对宰相张说道:“且为太尉立块碑罢!”这是相当特殊的荣宠,不但由张说撰文,皇帝还亲笔书石,命工镌刻。

不但王仁皎位极人臣,备享荣贵,连王守一也得以尚娶清阳公主、封晋国公,迁官至殿中少监,累进太子少保,还承袭了父亲的爵位。可是,王氏一家人并不明白,这一切都只是表面文章。

王仁皎生前侈靡逾制,凡家用器物,仪仗卤簿,常仿效皇家。贪婪加以僭越,不时会引来物议,皇帝表面上似乎从来没有介意过。帝后之间,平居若无龃龉,这种事本来还可以容忍。秉乎常情而言,尽管天子夫妻共患难于少时,长久相处,自然不无扞格,其中最难启齿而又隐衷深切的,就是皇后无子乏嗣的一节。

偏偏就在皇帝特别加恩书碑之后,王守一居然上表,请求援引睿宗皇后的父亲窦孝谌的旧例,希望能将王仁皎的坟墓筑高,至五丈二尺,这就引得大臣相当不满,反对最力者,正是侍中宋璟,以及门下侍郎苏颋。

他们的谏书里,有这样的字句:

夫俭,德之恭;侈,恶之大。高坟乃昔贤所诫,厚葬实君子所非。古者墓而不坟,盖此道也……比来蕃夷等辈及城市闲人,递以奢靡相高,不将礼仪为意。今以后父之宠,开府之荣,金穴玉衣之资,不忧少物;高坟大寝之役,不畏无人。百事皆出于官,一朝亦可以就。

这是直白地警告皇帝,昔年窦氏所作所为,已经是皇室姑息所致,而当时的大臣显然也并不能同意;此中更要紧的一个论点是:奢靡恰是礼仪之敌。而宋璟的文章还给了皇帝一番重大的提醒:当年韦后也是为父亲“追加王位,擅作酆陵,祸不旋踵,为天下笑”。换言之:请求逾制加高坟陵,应该看作变上作乱的征兆。

皇帝与皇后渐渐疏远,以及有宠于武惠妃,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事。对于惠妃的姓氏,皇帝不是没有顾忌,不过,王家请立高坟所引起的反感和正宫久而无子的事实,却随着时光流转而酝酿成应否废立的问题。皇帝曾经和受封为楚国公的秘书监姜皎讨论这件事。

姜皎在李隆基尚未为太子之前就因世荫而任内官,迁尚衣奉御、拜殿中少监,和李隆基连床而坐,击球斗鸡为友。等李隆基当上了皇帝,还呼他“姜七”,时赐以宫女、名马及诸般珍宝器物,不可胜数。

姜皎当时的职官,实与废立之事无涉,这纯粹是皇帝找宠臣拿主意、打商量的意思。姜皎却另有所图,把这番秘而不宣的“圣意”当作了市恩的礼物,向皇后泄漏了。这件事由皇后的妹夫、嗣濮王李峤揭发,显然有向皇帝兴师问罪的情绪。

这一番废后,究竟当真几何,恐怕永远是个谜。君臣二人之会,原是密商,一经公论,就成了国家大事,非得按程序穷治皇后失德的理据不可。皇帝心虚,当然不肯承认;可若是断然否认,迳指其说无谓,则日后便很难重启废后之议了;其处境矛盾可知。此时,中书令张嘉贞微伺主意,也为了让王皇后不尴尬,想出个法子打开僵局。

张嘉贞是在宋璟、苏颋罢黜之后升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而掌握相权的;不到几个月,便因为处事圆滑干练而加封银青光禄大夫,迁中书令。他斥责姜皎“妄谈休咎”——也就是说,根本不问姜皎和皇帝之间有无密商,只针对他提醒皇后的闲言碎语而问罪。结果是“杖皎六十,流钦州,(姜皎)弟吏部侍郎(姜)晦贬春州司马,亲党坐流、死者数人”。姜皎的六十杖打得相当结实,由于刑伤过重,死在流放的路上。

也就在姜皎的死讯传来之后不久,皇帝下了一道敕书:

宗室、外戚、驸马,非至亲毋得往还;其卜相占候之人,皆不得出入百官之家。

这原本是两道不相干的旨意,并置于一敕之中,就有了显著的标的,这是在张嘉贞的“妄谈休咎”之断上另做文章,警告皇室近亲之间的往来,实有结合作势、倾侧天威的危险。而占卜之徒更可能借神秘之说、奇幻之术为当局带来莫大的威胁。

偏偏王皇后兄妹信邪,求子既不能得,只好求神。王守一找来一僧,法号明悟,说是能发动南北斗星,作鬼神法,但须书天地字与皇帝之名,与另一方刻写了天地字样与皇后之名的牌主,相合而共祷,其词曰:“佩此有子,当如则天皇后。”就能够有效验。

此法枢纽,在于书写帝后之名的牌主,需是同一块剖开的霹雳木——也就是要从天雷劈倒的树上锯取。

明悟对王守一道:“贫道偏有此物,且般般皆符合征应,足见天意不爽。”

王守一大喜,连忙问道:“何说?”

明悟笑道:“这物事乃是青州所得,有大树千年,枯倒于野,干上有一铜斧,烂柯触手即碎,唯余斧头而已。若得以此斧析此木书名,正应了‘天授而不假人以器’的道理。”

王守一不记得传家宝训有“金鈇莫回”之语,就算记得,大概也不以为这霹雳木会带来横祸。纵使以家训为无稽,日后遭难,也还或多或少与不读书、不习史有些关联。

早在西汉武帝之时,就有陈皇后故事为前车之鉴。

世传陈皇后之名为阿娇,为汉武帝刘彻的表姊。父亲为堂邑侯陈午,母亲则是馆陶长公主刘嫖——刘嫖也是刘彻的姑姑。

李隆基与刘彻的婚姻有十分相似之处。他们在缔结亲事的时候,都还没有储君的身份;时移势转,天命忽临,而皆为一代雄主。李隆基的妻族在他得以踞大位、拥大宝的路上,出了死力;而馆陶长公主刘嫖在刘彻被册立为太子的关键时刻,也是参赞的主谋。由于出身形势所系,陈皇后和王皇后都不免自恃身份,令汉武帝和唐玄宗不得不稍假辞色,而予以相当的尊礼,以至于夫妻之间,恩爱渐薄。此外,因为没有子嗣又不获圣宠,万般无奈而求助于淫祠,也是这两位皇后命运相同的一点。

汉武帝的别宠卫子夫于建元二年入宫,三年成孕,这是对中宫地位的一大威胁。陈皇后就曾经挟长公主之力,囚禁卫子夫之弟卫青;并多次在汉武帝面前寻死觅活。也有传说,陈皇后前后花了九千万钱,请人进宫传授“媚道”,甚至引一女巫名“楚服”者,入内寝施“巫蛊祠祭祝诅”,这件事被论以“大逆无道”之罪,楚服当众枭首,一时之间株连所及,竟达三百多人受诛。汉武帝随即赐诏于陈皇后:

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

陈皇后的故事流传既久,附会滋多,其中最著名的,还包括长门“千金买赋”一节。这一段相当可疑的情节,却对李白产生十分重大的影响。

《长门赋》初载于昭明太子萧统及其文学集团所编纂的《文选》。所载故事如陈皇后被废、幽居长门宫,倒还吻合史事;至于“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亲幸”,就完全捕风捉影,信口开河了。

历来不信《长门赋》故事者,多以赋前这篇小序立根据,认为司马相如在世时,并不会得知刘彻死后的谥号为“武”,所以不应该在序中写下“孝武皇帝陈皇后”的语句。不过,信之者也可以辩称:序是昭明太子等人代作,而不必因此见疑于司马相如。

真正不可信的,反而是最明显的一点:陈皇后并未因《长门赋》而重获圣眷。卫子夫很快地接掌中宫,而陈皇后的兄弟陈须和陈蟜,也在长公主刘嫖过世之后、服丧其间,因争财、行奸而获罪,被迫自杀——这和八百四十年后王皇后的命运如出一辙。两位皇后家破人亡,也都没有重新回到君王身边。

李白再度离家,自三峡出蜀,是在开元十三年,他二十四岁。这是一趟曲折而缓慢的旅程,他似乎有意迟回其行,以一种漫兴于山川之间的从容意态为之,甚至还重新跋涉了先前出游之旅所过之处。

而就在此前不到一年的七月己卯日,王皇后正因“剖霹雳木,书天地字及上名”的“厌胜”之事而被废,郁郁死于宫,世传其宽大雍容之名,但是仍不能庇佑其兄王守一逃过严厉的制裁——他被贬为潭州别驾,一个极卑微的小官;而在半道上就接获皇命赐死了。这桩情节重大的案子还不算牵连太甚,传言渐渐散播到远方。李白风闻此事于道途之间,写下了古风五十九首之二,内容是这样的:

蟾蜍薄太清,蚀此瑶台月。圆光亏中天,金魄遂沦没。蝃蝀入紫微,大明夷朝晖。浮云隔两曜,万象昏阴霏。萧萧长门宫,昔是今已非。桂蠹花不实,天霜下严威。沉叹终永夕,感我涕沾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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