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时间就像是变成真空了,刘非、包子、路易,这一个个曾经那么熟悉的朋友就这样消失在我的生活中了。祖老师虽然坚挺地没离开安真,但也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动不动就直接请事假,一请就是三四个月,反正他的公司现在红红火火的,也不怕医院扣那点奖金和工资。他的公司不但做医疗中介,还开发了挂号app、远程医疗、高端体检等服务,甚至还搞起了医疗媒体。据他说目前公司正在谈很大的融资项目,在考虑要不要上市,现在和我说话动不动就带出几亿几亿的词汇,吓得我不轻,好在他也没工夫和我常聚,每天忙得团团转,也不会没事总刺激我。
就这样,我的世界就像下了第一场大雪的原野,不见了活物的踪迹。没有了他们,我像游魂一样每天机械性地工作。曾经充满了挑战和趣味,甚至和斗兽场般刺激,让人血脉偾张的安真医院,变得死寂沉沉。同样的走廊、病房、花园,在我的眼中变成了灰色,就像晚秋的草原,山脉、河流未曾移动过,只是失去了那抹绿色,就不再是同一片草原了。
灰色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流年似水。我依旧每天在进步,手术技能飞速提高,临床诊疗能力也已出类拔萃,甚至还用安真数量庞大的急诊病人做了一项超大规模的肺栓塞治疗的临床研究,一跃将安真的该领域提高到了国际水平。
可是,这次没有人为我喝彩,听我吹牛。当年连赌一个家属会不会开除护工而我胜了这样的事情,我都会欢呼雀跃,心里像中了五百万。我边吃着赌赢的饭,边向大家吹我的判断有多准确,预见性有多强,那时觉得我们就是世界的中心。可是七年过去了,现在只剩下了我,大家都走了,分散到了世界的各个角落。
深秋已至,我独自于安真路的路边吃完一碗拉面,正游荡在回去的路上,一辆熠熠发光的奥迪停在路边,车窗缓缓摇下,露出妍妍娇美的笑脸。她冲我招了招手:“去哪啊?起步价十块。”
我想都没想就钻进了车里,看着她熟悉的脸,竟然险些流下泪来。
妍妍突然把我抱在怀里,让我的头枕着她的胸膛,哦,胸膛上面十厘米,轻声对我说:“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是我不好,把你一个人扔下了这么久。”就这么靠在她身上,我突然回忆起那些熟悉的日子,很踏实,很安全。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我强忍着说:“你上次不是说我要是自己摆平了院领导,你就以后都听我的吗?”
妍妍轻抚着我的背说:“都听你的,以后咱们俩的事你说了算。”
我松了口气说:“那麻烦你把我的头放开先,眼泪都被勒出来了。大姐你知不知道自己练过那么久擒拿,抱着人的时候会先用肘关节夹住脖子两侧颈动脉啊!”
妍妍马上松开手,尴尬地笑笑:“不好意思,习惯了。”
我揉着酸痛的脖子问:“你上一个男朋友是分手了,还是死了啊?”
妍妍气得打了我一下,又奇痛无比,接着她怒道:“你这个人就没个正经,和你在一起就他妈浪漫不起来,非得天天打你才能好好相处。偏偏老娘还他妈特贱,每次被你气跑了都颠颠地主动送上门找你,我恨不得抽自己一顿。”说罢作势真要打。我忙伸手捏住她的两只手说:“怎么舍得让你自己打自己呢?我帮您老出气吧,我来抽你。”眼看着妍妍像是真的生气了。
我一看事情不妙,赶紧转移话题:“我说这斗转星移、沧海桑田的多少日子过去了,您今儿怎么出现了啊?”
妍妍气恼地说:“你还好意思说,哪有总让女孩先开口找你的啊!这次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
我点点头说:“确实,你想我想得实在没办法了,这我可以理解,谁让我玉树临风、鹤立鸡群呢!”
妍妍正色道:“少臭美,是我最近得到可靠消息,张伯父被反贪局控制了。”
我大惊,赶忙问具体情况。
妍妍接着说:“现在已经立案调查,主要的问题是收巨额贿赂并买官卖官,所有经过他提拔上来的人都要一个个被叫去问话。虽然你只是个小医生,但是上次的事情毕竟是通过他手下的高秘书打的招呼,而现在高秘书是主要的污点证人,所以我赶紧通过熟人打听会不会涉及到你。开始把我吓得半死,因为高秘书确实招得很彻底,就连你的事情也说了。于是人家调查组就到你们医院核实,结果院领导班子所有人都说你这事是件张冠李戴的事情,说高秘书已经把这事和他们说了!调查组就回去问高秘书,高秘书也说你这件事太小,他哪能记得那个医生具体是王成什么啊!调查组又好气又好笑,想了想:第一,你只是个医生而已;第二,你也没得到提拔啊!所以你的事情不了了之。”
说罢狠瞪了我一眼,这时候我正在暗自擦汗,妍妍气恼道:“这消息一传回我耳朵里,就把我气了个半死,肯定是那天你在我这赌咒发狠后就用了这么卑鄙的混淆视听的法子,虽然我不知道你具体是怎么做的,不过这确实表明你很有智慧。再说这次的事情也是个教训,虽然找关系托门路是一条捷径,但是这也是一条可能走向完全相反方向的捷径,所以我会信守诺言,以后任你飞来飞去!”
我又暗自擦汗,心想:幸亏没上了这条贼船啊,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妍妍白了我一眼:“是不是在暗自庆幸啊?你怕什么,就算这次张伯父的事情连累到你,我也能把你保下来。”
我心想:姑奶奶,要是这么折腾一顿我哪还有脸在医院继续混下去啊!但转念一想似乎有蹊跷:“不对啊,你说没办法了才来,但是这事既然和我没关系,那你为什么巴巴地没办法了来找我呢?是找借口过来抱死我的吗?”
妍妍咬咬牙,把气咽了下去,说:“你忘了我的好闺蜜晓丽和你的好兄弟刘非了吗?”
我瞬间如遭雷击:“我怎么把这茬忘了,他们两个受到牵连了吗?”
妍妍说:“牵连不会,毕竟他们和国内的事情一点关系都没有,两个人又都在国外,中国和澳洲又不互相引渡,所以他们人身自由上没问题。但是你别忘了,他们在澳洲赖以生存的物质基础可是张伯父的钱,那个所谓的澳洲的公司是个幌子,不过是个转移资产的工具罢了,中澳对巨贪的资产调查是可以联合执法的,也有查没的权力!”
我不禁愕然,继而心惊:“那刘非他们一家喝西北风去啊?这么说其实也不对,毕竟那些钱也来路不正,拿回去也是当然的,可是我很为他们的生活担忧,独在异乡毕竟不是那么容易生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