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咳嗽几声,清清嗓子说:“小鬼,听仔细哈。告诉你吧,从古到今,中国的官场规矩其实就没变过,正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所有的领导都会培养自己的亲信,而所有的非亲信都是路人甲。你可以干活,也可以不干活,但是特别好的机会是没你的份的,因为你根本就不在领导眼里!闲得蛋疼的机关更是这样。当然,也不能只任人唯亲,单位的活还是要有人干的,所以就出现了四型。‘大骡子大马型’就是吃苦耐劳的老黄牛,不通人情世故,只认干活,这种同志休想上特别的高位,领导充其量以利用为主,尽量榨干他们的剩余价值。另外‘懒驴上磨型’的不消说,所有的单位都养着这样一群人,不干活光叽歪,背地里传闲话、嚼舌根,有点不满动辄就说‘我为单位奉献了一生’,其实屁活不干,他这辈子在哪儿都是浪费国家粮食,有地方吃饭就是幸运的了,要不是在体制内,早被开了一百回了,这种人领导一般都是闲置不理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型’这种人有强烈的反抗精神,对领导的指示有抵触心理,稍有不公就公开作对,这种事领导最反感的,因为他们会闹,会上访,所以领导对他们都会以安抚为主,会满足他们的基本要求,但是不会把重要岗位交给他们。最后这个就厉害了,是‘汗血宝马型’,据说在大宛国,有一种良马,这种马的耐力和速度都十分惊人,不但能日行千里,肩膀附近位置还会流出像血一样的汗液,而且耐饥渴,这样的同志实在是领导最需要的人,有能力、肯吃苦、不抱怨,而且最主要的是领导骑在你身上可以日行千里,趴在你表皮上就能吸血,你还觉得自己是在流汗,不以为忤,这才实在是居家旅行必备啊!”
刘非惊道:“难道这两个小子都想做汗血宝马?”
我说:“没错,要知道领导虽然骑在你身上日行千里,但是同样地,你也随着领导奔到了千里之外。他们两个都只是本科生,临床水平也差不多,所以只有在手术上比出高下才能入领导法眼,毕竟科室的效益主要靠手术在支撑着,谁能最后在手术上独当一面,谁才能当二线做一方诸侯,所以他们最近都在拼命练手术。”
刘非说:“我说呢,你刚才说他俩很久不一起上台了,肯定啊,心脏介入手术一般都是两个人上,如果他俩一块上,谁是主刀谁是助手确实不好定,肯定大家都想当主刀呗。谁当主刀谁就练手多啊!”
我拍了拍他肩膀:“孺子可教,他们最近的不对付肯定来源于这事。就算他俩不一起上手术,不会争主刀的位置,但是你想啊,科里的手术每天都是固定的十几台,除了他俩,还有笑面虎和‘一绝大师’海波,还有我和春哥,这么多人都要当主刀,分到自己手里的能有几台啊!所以两个人肯定在争手术的过程中出现了矛盾。”
刘非是个急性子:“靠,‘急诊四杰’就为这么点事闹掰了,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死啊!我去找他俩,今天必须得把这事说清楚。”
我一个没拉住,这小子已经蹿出门去了。
不过话说刘非虽然是在北京土生土长的少爷,从小娇生惯养,纨绔非常,就差给个鸟笼上街遛鸟了,但是谁让我熟读诗书,善于观察呢?能看出刘非是个本质善良的好孩子,内心比较单纯,为人仗义,不会耍小心机,而且做事情还是比较有分寸的,太逾越的事情他是不会做的。我心里正默念着刘非这孩子的优点,告诉自己缓和祖老师和路易关系的这件事情交给刘非做也是能让人放心的,就见刘非一手一个拎着这俩人的领子就进来了,并且边走边骂:“‘急诊四杰’的脸都被你俩丢尽了,虽然你们比我大,职称也比我高,但是咱们既然称兄道弟就别做那种背后捅刀子或者貌合神离的事情。不就点破手术吗?有他妈什么好抢的?等你们练成手术兄弟也没得做了,看你们有什么脸和兄弟们混……”
我不禁瞠目结舌,下巴快掉地上了,忙上去拉开刘非的手,边拉边骂:“你这厮好不晓事,外面那么多外人,你喊这么大声也不怕丢人!”
看两人心事被戳破,面露尴尬异常的神色,祖老师想说点什么,但是看路易一脸愤懑就憋回去了。路易倒是得理不让人,指着祖老师说:“按理说也没多大的事,我也不该挑这个理,不过确实这小子不地道。刘非不做手术可能不清楚,咱们冠脉介入手术其实最重要的就是学会怎么放支架,可是很多病例都没有达到需要放支架的地步,那样的做个冠脉造影就下台了,那有啥意思啊?但是这小子每天负责排手术,按理说你自己吃肉我没意见,可你一排手术就把那些单纯造影的都排给我了,反而把那些看起来就可能放支架的都排给笑面虎,还有海波,就连王教授的机会都比我多。你这样厚彼薄我,我心里问候你大爷等亲戚朋友也无可厚非,还吃个屁烤鱼!”说罢竟一摔门出去了。
场面异常尴尬,我见状干咳了一声说:“那什么,赶紧回去干活吧。刘非你别瞎闹了,晚上咱三食堂见吧,吃点饺子。”
刘非却恶狠狠地说:“都他妈什么人啊,还兄弟呢,遇到一点利益就和菜场大妈一样,我呸!”说罢竟又摔门走了。
祖老师挂不住了,脸都快憋成茄子色了,也没理我,径直摔门去了。
原来散伙分行李竟然这么容易,难道真的应了那句老话“同事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朋友”吗?一瞬间我呆在空空的房间里,感到一阵悲凉。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大家再也没有开心地相聚过,祖老师仍然没有给路易排好的手术,刘非看他俩没有和好竟十分生气,不再与所有人来往。我夹在中间好不尴尬,只好闭口不言,日子在几人尴尬的气氛中一天天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