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留就是数十日。这些日子,孟诜与琪琪格朝夕相处,形影不离,两人骑着马几乎逛遍了草原的每一个角落。在一望无际的草原策马奔腾,红尘做伴,追逐嬉戏。黄昏两人肩并肩欣赏长河落日。在林中狩猎,比试谁的剑法准,谁的猎物多。在湖泊边戏水,用长长的叉子叉鱼,如水的月光下,对酒当歌……在琪琪格的影响下,孟诜放开了手脚,像个顽童一般,玩了个痛快。
这日,二人来到一个湛蓝的泡子旁边,席地而坐。
天上的白云丝丝缕缕地飘着,倒映在清澈见底的湖中。
“孟大哥,我给你吹一首曲子吧。”
说着,琪琪格掏出一种孟诜从未见过的乐器,似箫,又不是箫,比箫长多了,上端粗下端细,有三个气孔。
“这是什么?”孟诜好奇地问。
“这是苏尔,我们这里特有的乐器。”琪琪格甩了甩头发,颇有些自豪地说,“用苏尔吹出来的曲子就像这美丽宁静的泡子,带着淡淡的忧伤,能使心烦意乱的人安静下来。”
琪琪格吹了一曲《黑骏马》,把乐器递给孟诜,道:“孟大哥来试试如何?”
“还是头一回见到苏尔,可能吹不上来。”
“孟大哥,会吹箫吗?”
“这个倒略知一二。”
“原理差不多,况且大哥这等聪明的人一定一学就会,能吹出天籁之音也未可知。”
“那就献丑了。”
孟诜尝试着用苏尔吹奏《御风歌》,竟成功了。
孟诜只觉柳如莲从云朵上飘了下来,笑靥如花。
孟诜专注的神情让琪琪格迷醉,这些时日的相处,琪琪格愈发恋上了孟诜,情不能自已,搂住了孟诜的腰,并把头伏在孟诜的背上。
孟诜发觉不太对劲,停止了吹奏,轻轻地推开了琪琪格。
“孟大哥,我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琪琪格大胆而赤裸地表白。
“公主,我想你是误会了。”
“为何?”
“在我心里一直把公主当作妹妹来看待。”
“妹妹就妹妹,反正我要和你在一起!”琪琪格毫无矜持,耍起横来。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在下跟公主讲一个故事吧。”
“洗耳恭听。”
孟诜把柳如莲的故事,孙若兰的故事声情并茂地讲给了琪琪格听。
琪琪格是个直肠子,不习惯孟诜的拐弯抹角,道:“你给我讲她们的故事到底想说什么?”
“唯有如此,才是真爱。”
琪琪格腾地站起来,脸色大变,像受了莫大的羞辱一般,跃上马甩下一句话独自跑了。
“孟诜,我琪琪格对你的爱也是真爱!”
孟诜心里叹曰:终究还是伤了她的心。也罢,随她去吧,让她一个人静一静也好。
孟诜披着万道霞光回到咄陆部。
弥射迎了上来,豪气干云,哈哈大笑,那笑容比霞光还灿烂。
“孟大夫,多谢你治好了公主的病。为表谢意,本王有生之年誓与大唐修好,对大唐的边境再不会越雷池一步。”
孟诜的表情略微有些尴尬,公主其实什么病也没有,但这是孟诜与公主两个人的秘密,不便说出来。弥射有这样的承诺,应该不是他一时的冲动,而是公主苦口婆心极力游说的结果。
“可汗高瞻远瞩,在下感激不尽,唯愿可汗福寿无疆。”
“好了,今晚就给孟大夫饯行,明日就派人送你回大唐军营,苏定方这会儿子料不定有多着急呢!”
“谢可汗。”
大唐军营。
话说那日孟诜去了咄陆部也没来得及招呼一声韦义仁,韦义仁左等右等不见孟诜的归影,夜幕笼罩大地时韦义仁只好一个人跛着脚回去了。韦义仁如实向苏定方禀明情况,当时苏定方也没太在意,觉得孟诜武艺高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可能有什么事耽搁了,第二日就会回来。哪知一连数日不见孟诜的影踪,苏定方这才焦急起来,于是招来韦义仁详细问之。
“回禀将军,老夫那日见孟大人俯冲下去后,就看不见他的身影了,后面的事老夫也一无所知。”
“孟诜无缘无故越过边界什么事也没干吗?还是你有所隐瞒?你要从实招来!”
“老夫敢对天发誓,绝无虚言!”
“谅你也不敢!孟诜对你仁慈,本将军可不会!若你敢瞒我,本将军会让你尝尝五马分尸的滋味!”
苏定方对罪大恶极的韦义仁毫不留情面,言辞激烈,也对孟诜善待韦义仁的做法百思不得其解,甚至一度以为孟诜是妇人之仁。韦义仁已年老体衰,留着他这条老命还有何用?苏定方毕竟是一介武夫,高人的境界他又怎能理解?
正说着话呢,一密探来报:“将军,属下发现一重要情报与孟大人有关。”
“说!”
“孟大人背叛了大唐,投靠了突厥咄陆部!”
“什么?”苏定方一个箭步冲到密探跟前,惊怒道,“可有证据?”
“属下亲眼所见,这些日子孟大夫与咄陆部的琪琪格公主如胶似漆,两情缱绻,据说孟诜还有可能成为咄陆部可汗的乘龙快婿!”
“岂有此理!”苏定方怒发冲冠,脸色铁青,“若真如此,可是对我军极为不利,孟诜对我军的情况了如指掌,若把情况全部告与突厥,后果不堪设想!”
又连珠炮似的骂孟诜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孟诜表面上道貌岸然,正人君子,却不知是如此可恶的不忠不义之徒,背地里竟干出如此下作的勾当!他怎么对得起我泱泱大唐,怎么对得起皇恩浩荡,怎么对得起天地良心?再见到孟诜,格杀勿论!”
韦义仁吃惊不小,不曾想威名赫赫、令胡人闻风丧胆的苏定方将军如此主观臆断,赶紧替孟诜求情道:“将军,老夫敢以人格担保,孟大人绝不是这样的人!”
苏定方蔑视道:“人格?你还有人格?你的人格早就被狗吃了。”
韦义仁好不尴尬,情急之中又道:“老夫敢以人头担保……”
话还没说完就被苏定方打断了:“你的人头一文不值。”
韦义仁脸红一阵,白一阵,默不作声,人微言轻,爱莫能助。
正闹得不可开交之时,孟诜忽然兴冲冲地闯了进来,正要向苏定方问安,苏定方大叫:“来人哪,把这个叛徒给我抓起来!拖出去砍了!”
士兵们蜂拥而上,把孟诜架住了。孟诜没有反抗,不然这些士兵凭三脚猫的功夫怎能擒得住他?只是孟诜大惑不解,好端端的,苏将军怎会说出这等话来?自己在咄陆部待了十数日回来后似乎一切都变了。士兵们看他的眼神也怪怪的,苏定方对他的态度更是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和以往判若两人,还口口声声要取他的首级!真是匪夷所思,到底发生何事了?
孟诜道:“将军这是为何?若真要处死在下,也让在下死个明白!”
苏定方道:“你自己做了什么事心里还不清楚吗?本将军真是瞎了眼,还将你视为英雄,原是卖主求荣的叛徒!本将军平生最痛恨的就是这种人!还不给我拖出去!”
韦义仁扑通一声跪下大叫道:“将军息怒啊!将军三思啊!将军听罪臣一言,一个好的大夫可抵得上千军万马,孟大夫还大有用途。就让罪臣代替孟大人去死吧!孟大人绝不是叛徒,将军明察啊!”
一语点醒梦中人,要不是孟诜高明的医术,自己的将士们还不知何时才能恢复活气呢,这山高皇帝远,又穷山恶水,今后还不知会落什么病,孟诜确实还大有用处。苏定方冷静下来道:“既然你与孟诜主仆情深,本将军就成全你,让你代替孟诜去死。不过孟诜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话音刚落,清脆爽朗的笑声传来,响彻了整个营帐,人未到声先到。
“亏你还是赏罚分明、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呢,我看你是有勇无谋,愚不可及!怎么,大将军难道想诛杀功臣不成?”
苏定方惊问道:“怎么是你?咄陆部的琪琪格公主!你竟敢单枪匹马擅自闯入大唐的军营,不想活了吗?”
一士兵道:“启禀将军,琪琪格公主是咄陆部可汗弥射派来的信使。”
琪琪格讪笑道:“两军交战不杀来使,这个道理大将军不会不懂吧?”
苏定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道:“你刚才胡言乱语什么?什么叫诛杀功臣?”
琪琪格道:“大将军要处置孟诜可不是诛杀功臣吗?”
“信口雌黄!”
“将军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琪琪格把咄陆部可汗弥射的亲笔书函递给苏定方,表情好不得意!
苏定方抖开一看,弥射在书函中陈述了孟诜救治从马背上摔下来的琪琪格公主的经过,对孟诜见义勇为的精神大为赞赏。书中还说孟诜在咄陆部的日子极力相劝弥射止戈为武,休养生息,与大唐和平共处。孟诜的真知灼见与金玉良言让弥射深有感触。为表谢恩,弥射誓言有生之年与大唐化干戈为玉帛,不再侵犯大唐边境,与大唐重修旧好云云。
阅完书函后,苏定方的脸色大变,刚才是乌云密布,现在是风和日丽。苏定方汉子一条,敢作敢当,知是自己误会了孟诜,当着众人的面,对孟诜感愧满怀道:“适才匹夫鲁莽,头昏脑热,错怪了孟兄弟,真是汗颜啊!孟兄弟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冰释前嫌,孟诜悦色道:“将军无心之举,在下岂能挂怀?”
虚惊一场,韦义仁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多亏了琪琪格及时出现。
孟诜想致谢琪琪格,却不见琪琪格踪影,追至帐房外,只见琪琪格早已跃上马,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