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悲伤弥漫了每一个角落,有人提前开始哭泣。
没有喧哗,很安静。
刘常宣旨:“罪臣孟诜犯欺君之罪,现于民医署赐死。罪臣孟诜替病患看诊,不饮、不食、不眠、不休,直至精力衰竭而亡。”
唐高宗保住了孟诜的颜面,隐去了犯罪的细节。
静得出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前去就医。本来都带病前来,这会儿又都说没病。
该来的人都来了。张翰、孙若兰、镜月庵的天音仙子、终南山隐居的陶德山、无为寺的释净尘、阴阳鬼手、叶沙石……都来为孟诜送行。难言的悲,彻骨的痛,肝肠寸断。
却不见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柳如莲。
想插翅飞到孟诜的身边,但她不能,她临盆了,正在稳婆的帮助下艰难地生产着,咬紧牙关,无论如何也要顺利生下孩子,让孩子见孟诜一眼。
稳婆问,如情况危急,母子不能保住,要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柳如莲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要孩子!
稳婆流下了泪。袁雪在一旁哭成泪人,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生产?
再回到民医署。
谁也不愿意这么好的大夫因为看病精力衰竭而亡,谁也不愿意成为杀害孟诜的凶手,没人走近孟诜。
孟诜给百姓跪下了,泪流满面,“诸位父老乡亲,在下求你们了,求你们让在下医治吧。让在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光荣而有意义地死去。求你们,求你们成全在下的私心吧。”
以往受了孟诜莫大的恩惠,怎能还受如此大的礼?百姓们齐刷刷地给孟诜跪下了。
“孟大夫!孟大夫!……”
百姓们情真意切地呼唤着,喉头哽咽。孟诜跪万民,万民跪孟诜。这世上除了皇上还有几人?
“父老乡亲们,在下没有多少时候了,求你们了不要再等了……”
如此僵持下去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为百姓医治。
此生最好的兄弟张翰佯装病人走到了孟诜的面前,伸出了手臂,却情不能自已,悲痛道:“大哥,不是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为何还会这样?”
“不要难过,三弟,大哥去后,如莲和孩子就拜托给你了。”
相差二十余载,却心意相通的忘年交陶德山走了上去,紧紧握住孟诜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
“孟兄弟,一路走好!他年陶某下九泉之时必找你相会,再续知音缘。”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天音仙子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前去,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尼将这串佛珠送与孟施主,以助孟施主往生路上顺意安详。”
释净尘泪光闪烁,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孟施主生死关头依然心念百姓,如此等大慈大悲令老衲拜服。老衲衷心祝孟施主早登极乐,成佛成仙。”
阴阳鬼手跑了过去,一把抱住孟诜,哭道:“好徒儿,师父真想随你去了……”
叶沙石走上去泣不成声:“老夫心痛啊……”
最后是孙若兰,相望泪眼,无语凝噎。
“若兰,你的情意在下只能来世相报了。”
依然不见如莲的身影。
孟诜开始为百姓看诊。
“孟大夫,我儿子耳朵痛,流脓。”
“用五六片鲜虎耳草洗净,用力揉搓,将汁液滴到耳孔里。”
“孟大夫,小的咳嗽……”
“吃几个白萝卜就好了。”
“孟大夫,我经常打嗝……”
“用柿子蒂煎水喝。”
“孟大夫,我肩膀疼……”
“将大蒜捣成泥,敷在肩膀上。”
孟诜就这样全心全意地替百姓看诊,从天刚拂晓到日落西山,没进一滴水一粒米,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为尽量多看几个病患,孟诜言简意赅。看过的病患并没有离开而是自觉地退到后面,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
有好心的病患拿来食物和水,“孟大夫,你吃点吧……”
食物被大理寺的人无情夺了去:“想找死不成?看过病的人滚一边去!”
病患不甘心,跪下来求大理寺的人:“军爷,求求你了,让孟大夫吃点吧!求求你了,军爷!”
“来人哪!把这个人拖出去!”
“大人!大人!孟大夫!孟大夫!……”
又有善良心软的病患恳求孟诜:“孟大夫,你就歇一会儿吧,歇一会儿吧……”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唐高宗大发恻隐之心,想要来送一送孟诜,征询武则天的意见,武则天欣然应允,于是一起来到了民医署。武则天大吃一惊,不曾料到竟有这么多的病患,可见孟诜深得民心。
“请皇上开恩啊!”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请皇上开恩啊!”又有人喊了一声。
为孟诜请命的呼声此起彼伏,最后连成一片,形成山呼海啸之势,异口同声:“请皇上开恩啊!”
喊声震天,直冲云霄,震耳欲聋,唐高宗无限感怀,眼中已有热泪。武则天在心中也感叹不已,万民请命,全部发自内心,这需要多大的人格魅力与无量功德?如果不是屈服于自己的威势,心甘情愿为自己下跪的估计一个人都没有吧。难怪乎,不为良相则为良医。孟诜啊孟诜,你死也值了。
武则天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细看孟诜的神态,旁若无人,替病患切着脉。寒冬腊月,孟诜的手冻得通红,鼻子也冻得通红,耳朵也冻得通红。那张如岩石一般刚毅的面庞被凛冽的风刮了好几道口子,隐约可见血痕,原本红润饱满的嘴唇也干枯皴裂了,说话的力气也衰微了……
尽管万民请命,也改变不了定局。
柳如莲来了。柳如莲产下一男婴,一个可爱像极了孟诜的男婴。生了孩子后,柳如莲昏死过去,醒来后全然不顾袁雪极力劝阻,拖着气弱体虚的身子执意要来看孟诜。带着孩子,还有一架琴。袁雪背着琴,柳如莲背着孩子,两人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终于来到了民医署。
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冲到孟诜的面前,没有眼泪,没有恸哭。痛得撕心裂肺,面却如止水,千万情愫,千万悲痛只化作一句简单的话:“夫君,这是你的孩子。”
孟诜终于停歇了下来。那孩子全然不知自己一出生就要失去亲爱的父亲,忽闪着眼睛,咧着嘴冲孟诜笑呢。孟诜肝肠欲裂,抚摸着孩子粉嫩的脸,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了下来……只片刻孟诜又想到了自己未完的使命,狠下心来不再去看孩子,又给病患看起诊来。
“夫君,给孩子取一个名字吧。”
孟诜不假思索地回答:“孟行健。”
“健儿,快看看你的爹吧!睁大眼睛,仔细看看,一定要记住你爹的样子。他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大夫,天下第一好的大夫,无人能比的大夫!长大了你一定要成为像你爹一样的人。”
武则天的铁石心肠也被融化了,不觉间也掉下一滴清泪来,从一个女人的角度来讲,她很羡慕柳如莲有孟诜这样的夫君。如果自己也拥有这么一份完美的感情还会执着于江山与权势吗?
柳如莲又道:“夫君,我要为你弹奏一曲,送你最后一程。”
把孩子交给张翰道:“从今以后,这孩子就托给你了。”
又从袁雪身上取下琴,众人不由自主地让出了一块空地。柳如莲盘腿而坐,将琴置于膝上。
依然是那首脍炙人口的《御风歌》,刻在骨子里的《御风歌》,专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御风歌》。
冰冷而纤细的手指刚一触动琴弦,鹅毛般的大雪忽然飘将下来。
于是史无前例、百年难遇的一幕出现了:纷纷扬扬的瑞雪忽然从万里无云的晴空飘落下来,这奇异的天象让所有的人都忍不住抬起了头。是上苍的眼泪吗?还是昭示着人间有重大的冤情?纷飞的雪花中,柳如莲一袭红衣忘我地弹奏着《御风歌》,原本一曲有如行云流水,飞花逐月,快意江湖的歌却被她弹奏成了犹如长河落日、大漠孤烟的悲壮之音。柳如莲回到了天音阁,那个飘雪的日子,回到了在梅花树边为孟诜轻歌曼舞的日子。而另一边,孟诜仍旧如夸父追日一般奋力追赶着时辰为病患诊治着……
往事如潮水一般涌来,犹如闪电般快速在脑海中掠过,柳如莲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在弹奏完最后一个琴音的同时朝孟诜艰难地呼喊着:“孟大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孟大哥,黄泉路上我们同行……”
柳如莲呕出一大口血,撒手人寰,那血喷溅在琴弦上,像极了一朵鲜血玫瑰,此生有爱,死亦何恨。
一脉断生死的鬼手冲上去为柳如莲切脉,大叫一声,又低沉悲痛地说:“她去了。”
张翰、孙若兰一干人全都围了上去,呼唤着柳如莲的名字。
“如莲!如莲!……”
“如莲!你安息吧!……”
张翰跑到孟诜的面前,声泪俱下,哭叫道:“大哥!如莲,如莲,她死了……”
没有泪水,没有悲呼,没有恸哭,继续为病患看诊。大悲无声,心底的痛已如渊似海。
每看完一个病患,孟诜都要在心里默念一遍:“如莲,对不起!等着我,我马上就来。”
母子连心,刚出生的孟行健也感知到了母亲离他而去,啼哭起来,哭声嘹亮,划破长空,响彻寰宇。那哭声急速地蔓延,如瘟疫般急剧地感染着每一个人,民医署的百姓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悲情,如丧考妣般痛哭起来。顿时,民医署哭成一片泪海……
唐高宗与武则天再也看不下去了,悄然退出了人群……
已经五天五夜了,孟诜不饮不食不眠不休。口舌已无一点津液滋润,每说一个字,喉咙像火烧一般疼痛,嗓子哑得像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老人。眼珠子肿得老大,已没有一点光泽。脸色发青发黑发紫,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三十岁。由于不能休息,孟诜只能站着调养生息。但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孟诜的双腿已不听使唤,终于倒了下去,倒下去又爬起来。再倒下去再爬起来。站着不行就趴在地上为病患看诊。
“不!不!大夫,我不要你看病,不要你看病!”病患带着哭腔说着。
孟诜已经说不出话来,用乞求的目光看着病患,求求你了,不要再耗时辰了。
这一日,唐高宗与武则天又驾临民医署。唐高宗泪湿衣衫,武则天则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孟诜的模样完全像变了一个人,这还是以往她见到的那个如松柏一样挺拔的顶天立地的男儿吗?还是以往那个生龙活虎的孟诜吗?
最后一次,宛如回光返照一般,孟诜又奇迹般地站了起来,仰天长啸:“医之大者,为国为民——”
说完,如玉山一般轰然崩塌!这一声足以惊天地,泣鬼神。
民医署已哭作一团。
孙若兰像疯子一般扑向孟诜,趴在他的身边,哀号不已:“孟大哥!孟大哥!……”
鬼手用颤抖的手为孟诜把脉,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还好,气息尚存,孟诜只是昏死过去。
这时,已在心里哭得死去活来的半夏再也受不了了,不顾一切地冲到唐高宗面前,扑通跪下,一遍又一遍地磕头,几下就把头皮磕破了,血流了一地。
“皇上!奴婢罪该万死!奴婢罪该万死!孟大人无罪,一切都是奴婢的罪!千错万错是奴婢的错!与孟大人无关啊,皇上!”
半夏突然冒冒失失地呼天喊地,让唐高宗摸不着头脑,但隐约听出与孟诜的事有关,于是阴沉着脸大声喝问道:“你是谁?”
“奴婢女医半夏。尚药局里的一位女医……”
于是半夏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自己如何勾引陷害孟诜的事一股脑儿全部说了出来。称那封书函并非孟诜写给自己的,而是自己模仿孟诜的笔迹写的,用来栽赃陷害孟诜的。
“真是岂有此理!为何要陷害孟大人?”唐高宗脸上乌云密布。
“奴婢对孟大人产生爱慕之情,百般讨好,孟大人却漠视不理。奴婢因爱生恨,故痛下毒手……”
半夏编造了一个理由。死到临头,却不曾把韦义仁这个大魔头供出来,似乎有什么后顾之忧。
“可恶的东西!拖出去!杖毙!”唐高宗呼啸着,乌云密布的脸即刻电闪雷鸣。
半夏没有求饶,这是她料定的结果。只是在心里呼喊,孟大哥,我欠你的来世再还!
唐高宗又大叫道:“救孟爱卿!救孟爱卿!快救孟爱卿!朕命你们马上抢救孟爱卿!不惜一切代价,孟爱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朕要你们全部陪葬。”
武则天见唐高宗失去了理智,失态失言,有损皇家颜面,道:“皇上,此地人声嘈杂,混乱不堪,不宜久留。事情既有了结果,我们姑且回宫,在宫中静待消息。为了皇上的龙体安全,臣妾请皇上摆驾回宫!”
唐高宗被阉寺宫人簇拥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民医署。
一个如鬼魅一般的身影也神不知鬼不觉飘出了民医署,很快就飘到了尚药局。
因为孟诜被赐死这件事,尚药局里弥漫着一股沉重压抑的氛围,人人自危,会不会有朝一日也像孟诜一样大祸临头,凄惨死去。
尚药局的密室,韦义仁的细作找到了韦义仁父子。
“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细作惊慌来报。
“如何?孟诜死了没?”非常时刻,稍有风吹草动,韦义仁就如惊弓之鸟,打起百倍的精神。
“孟诜没死!半夏死了!”
“啊!”韦义仁惊慌失色,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韦桓却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这几日沉溺在柳如莲死去的悲痛里,茶饭不思,抑郁寡欢,原本想害死孟诜,却反倒把自己最心爱的女子害死了。柳如莲已不在人世,忽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失去了意义。
“孟诜这小子真是福大命大,临了临了,半夏突然挺身而出,把事情全部抖了出来。”
“这个贱货,坏了本官的大事!”韦义仁咬着牙,狠狠骂道,又急切地问,“她都说了些什么?”
“她只说是她勾引陷害孟诜的,至死也没把大人供出来。”
韦义仁颇有些动容,“还算她忠心耿耿。如此,她嗜赌如命的哥哥和年迈多病的老母我们就好生照顾着吧,以慰她的在天之灵,免得她死不瞑目。”
探子走后,韦义仁心烦意乱,无端地冲韦桓发火:“没出息的东西!你吊个脸子给谁看!不就是死了一个与你不毫不相干的女人吗?怎么像个妇人一样整天哭丧着脸!有种拿刀往脖子上一抹跟她去了算了!”
韦桓赌气,一声不吭地走出房间,重重地摔门而去。
韦义仁气得暴跳如雷,恨不得飞出门外把韦桓抓回来,狠狠给他一巴掌,把他打醒。
“不争气的东西!老子真是白养你了!都火烧眉毛了还被儿女私情束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