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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赐死(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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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诜在尚药局中的地位迅速崛起,扶摇直上的神速大大出乎韦义仁的意料。

治愈唐高宗的隐疾之后,孟诜更获圣宠,如今武则天与唐高宗但凡抱恙只传孟诜一人前去医治,昔日风光无限的韦义仁几乎被帝后遗忘了。这叫韦义仁情何以堪,颜面何存?孟诜在尚药局的光芒气焰如日中天,而韦义仁则每况愈下,日渐暗淡。识时务者为俊杰。尚药局里那些趋炎附势的医官像蝼蚁一般向孟诜靠拢过来,溜须拍马自不用说,还纷纷传言尚药局的第一把交椅很快就是孟诜的了。

流言四起,硝烟弥漫,韦义仁坐立不安,一种四面楚歌、风声鹤唳的危机感如浓重的大雾一般裹住了他,又如一座大山压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从来没有过这样一种感觉,这种感觉比当年对付孟贞元还糟糕。孟诜无疑又是一个孟贞元,不,是比孟贞元更厉害的劲敌。再也不能让事态这样发展下去了,绝不能坐以待毙,要捍卫自己的果实,要先下手为强。韦义仁深思熟虑之后决定使出自己的杀手锏。

对韦桓来讲仿佛又回到了在精诚医馆的那段日子,处处受孟诜压制的日子,还没过几年轻松惬意的日子,命运又轮转回来。韦桓除了嫉妒还是嫉妒。难道我命中注定比不上孟诜吗?难道我在尚药局的仕途生涯就要止步于此吗?不!我要反抗!我要不惜一切代价反抗!

韦义仁与韦桓密谋商议,开始出毒招陷害孟诜。

尚药局女医寝舍。

偌大的寝舍只有女医半夏一人。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天还是不可避免地来临了。

半夏笔墨与泪珠齐下写完了一封书函,仿佛书函中的故事真的发生在她的身上一般,半夏沉浸在悲伤里无法自拔,久久无法回过神来,从来没有发觉自己竟这般残忍。

如果可以从头开始,我还会选择这条路吗?

半夏把书函收起塞进自己的怀里。心情矛盾、焦灼、无奈、悲凉……

北风呼啸的冬夜,皇宫里万籁俱寂,后宫的人都躲在屋子里围着火炉。

孟诜在尚药局轮值。寒冷彻骨,孟诜在轮值室研读着晦涩枯燥的医书,双手插在袖子里,翻书的时候顺便哈一口热气暖暖手……

风吹在脸上犹如刀子割在脸上一般,半夏顶着凛冽的风悄悄地潜入了尚药局。

轮值室的门虚掩着,半夏没有敲门也没有打招呼,直接推开门,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来到孟诜的身后,孟诜没有察觉,依然在聚精会神地阅看着医书。半夏默默地注视着孟诜的背影,心在流泪,鼻子酸酸的,好一会儿才低声柔情唤道:“孟大哥。”

孟诜回过头来见是半夏有些惊讶,道:“这般冷的夜,你怎么来了?”

“天寒地冻的,知孟大哥在轮值就携了一壶美酒,给孟大哥暖暖身子,驱驱寒。”

“谢谢你的好意。”孟诜微笑着,婉拒道,“可我在轮值,不宜饮酒。”

“孟大哥海量,这几口薄酒焉能伤得了孟大哥强健身子?不碍事的,孟大哥。”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上头有规定,轮值不能饮酒。”

“这里没有外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知道呢?”

“恕在下不能从命。”孟诜面色冷峻。

半夏嗔怪道:“小女知孟大哥春风得意,看不上我这个裹足不前卑贱的女医了。既如此,小女就自己喝了!”

半夏赌气坐下,自己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孟诜忆起自己刚入尚药局那会唯有半夏一人倾力相助,于心不忍,道:“在下就陪你喝一杯吧。”

半夏喜不自禁,言语也放肆起来,道:“这才是我的好大哥!”

孟诜毫无戒备之心,这酒到底是何酒?春酒?迷酒?还是毒酒?孟诜没有多想一口就干了。

还好,安然无恙,饮那一杯酒就如同饮了一杯白水,不过身子确实暖和了一些。

剩下的酒孟诜断不能饮了,半夏也不再勉强,自酌自斟起来,一盏茶的工夫就喝得一滴不剩。

半夏满脸通红,肝气生发,胆子大了许多,妩媚道:“孟大哥,我为你跳一支舞吧。”

孟诜相当无语,又不能硬生生地把她赶出去,只好随她自便了。

也许这是半夏最后一次为孟诜而舞了,所以她舞得格外投入与忘我,应该是她此生舞得最曼妙多姿、最风情万种的一次。可是孟诜却不曾抬头看半夏一眼,心无旁骛地看他的医书。尽管半夏频频回首,频频向他暗送秋波,他仍然埋头苦读。半夏也不气恼。红袖添香夜读书,这番温馨与浪漫,此刻孟诜却觉得味同嚼蜡,索然无味。

也不知半夏真的不胜酒力还是有意为之,舞着舞着,就软软地一头醉倒在孟诜宽阔厚实的肩上。孟诜转过身子,扶着她,呼喊了好几声也不见回应。孟诜估摸着应该是醉了,于是背起半夏,打算把她送回女医寝舍。谁知刚走几步,韦义仁、韦桓,还有韦义仁的副手直长大人突然破门而入。

韦义仁先声夺人,道:“你在干什么?好大的胆子竟敢调戏轻薄玷污女医!”

孟诜稍稍一怔,从容解释道:“半夏醉了,下官送她回……”

韦桓一口打断孟诜的话,叫嚣道:“满口仁义道德,骨子里男盗女娼,说的就是你!堂堂侍御大人轮值之夜不想着皇上的龙体,却在这里与女医饮酒作乐,暗通款曲,该当何罪?”

这时,半夏突然醒了,吓趴在地上,求饶道:“大人,不关奴婢的事,奴婢是被逼的。孟大人硬要奴婢陪他饮酒,还垂涎奴婢的美色,说不从就……”

半夏怯生生地斜睨了一眼孟诜,心海卷起千层浪。

韦桓道:“所以他就把你灌醉了欲行苟且之事,是不是?”

半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是是。请大人为奴婢主持公道,还奴婢清白。”

孟诜彻底蒙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夏竟然无中生有,睁眼说瞎话到如此地步。

半夏原以为孟诜会指着她的鼻子对他一番天崩地裂的怒骂,但是孟诜没有,孟诜只是沉重地说道:“半夏,你为何如此恨我?要这般陷害我?”

孟诜的话字字如针刺着半夏的心。

韦桓道:“半夏,你起来说话。不要怕,把孟诜强迫你做的事统统说出来!”

韦义仁向半夏使了一个眼色。半夏缓缓起身,事先写好的那份书函滑落在地。

韦义仁手一指,疾声道:“那是什么?”

半夏吞吞吐吐道:“这……这……”半夏用颤抖的手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函。

韦义仁雷霆道:“快说!”

“这是孟大人写给奴婢表露爱慕之心的书函。”

韦桓一把夺过半夏手中的书函,道:“拿来我看!”

韦桓扫了一眼,把书函递给韦义仁道:“大人,是孟诜写的没错,他的字迹化作灰我也认得。”

韦义仁看后又递给旁边的直长大人,怒火冲天道:“你看看,你看看!太不像话了!满纸的淫词秽语,不堪入目!孟诜,你这样做对得起皇上的隆恩浩荡吗?对得起尚药局上下对你的殷切期盼吗?对得起本官对你的苦心栽培吗?对得起天地良心吗?孟诜,你知道医官与女医私通是何罪吗?罪该万死!你这无耻下流的家伙,就等着大理寺的极刑吧!”

韦义仁铁青着脸,背着手,极速地来来回回踱着步子。

直长大人对着书函念了几句:“半夏,我爱你爱得死去活来,想你想得魂不守舍……”

韦义仁叫道:“别念了!免得污了本官的耳朵!还不快去通知大理寺的人来,捉拿这个淫贼!”

直长大人匆匆地跑了出去。

先是尚药局所有人都折辱他,却只有半夏一人对他好。再是半夏一次又一次与他巧遇,最后成了他的副手,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去哪她就去哪,他被贬到民医署她也跟着下去,他重回尚药局她后脚就跟了上来。平白无故地要他喝酒,佯装醉倒,刺骨的夜,韦义仁父子却从天而降……又是一个阴谋,又是一场陷害。但人证物证俱在,被他们抓了一个现行,半夏那字字见血句句要命的供词,还有那封莫名其妙的书函,那笔迹几乎和自己的一模一样,可见半夏真的是用尽心机。

孟诜百口难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纵使与韦义仁父子争辩也是无济于事。

大理寺的神兵天降总是那么神速,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气势汹汹而来,个个凶神恶煞,不容分说就把孟诜五花大绑,押进了天牢。

翌日,尚药局炸开了锅。韦桓唯恐天下不乱,大肆散布孟诜亵渎女医被大理寺逮捕一事。尚药局上下无不震惊,觉得太匪夷所思了,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怎么会发生在正人君子孟诜的身上呢?百思不得其解,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企图探讨个缘由来。

“唉,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不曾想,孟大人确实人面兽心,衣冠禽兽。”

“孟诜的城府太深了,把自己隐藏得这么深,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

“之前还把他当作楷模,现在恨不得啐他一口。读书人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列位大人先不要这么非议,等事情水落石出再说也不迟。我们眼中所见的并非就是真相,我看孟大人遭奸人陷害也未可知。吉人天相,孟大人会受神佛护佑,转危为安。列位大人,拭目以待吧!”

“无论如何这飞来横祸够他受的了。我们得未雨绸缪,别被他牵连了才是。”

“这话说得极是。良禽择木而栖,还是投靠韦大人靠谱,孟诜还是嫩了点,姜毕竟还是老的辣嘛。”

张翰与孙若兰得知孟诜被捕大惊失色,心急如焚,火烧火燎地赶往大理寺,费了好大一番周折才见了孟诜一面。孟诜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了二人,说遭到了韦义仁父子与半夏联手陷害。张翰气得咬牙切齿,从大理寺出来,二人又匆匆赶往紫宸殿求唐高宗明察。

见了孙若兰,唐高宗龙颜大悦。自那日私会孙若兰知她心意,又被武则天撞见后再不敢造次,只把思念压在心底,后来又有了魏国夫人欢心,慢慢地就把孙若兰放下了。今日一见孙若兰又把他隐藏在心底的爱慕之情勾了出来。

孙若兰道:“奴婢恳请皇上严查此事,不要冤枉了孟大人。”

唐高宗道:“你怎知孟大人是被冤枉的?”

孙若兰道:“孟大人绝不是这样的人!奴婢以人格担保!”

从内心上讲,唐高宗也不希望孟诜是这样的人,就算是也情有可原,不过是作风问题罢了,无伤大雅。唐高宗甚至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他又何尝不是?唐高宗把自己比作孟诜,把孙若兰比作半夏。不过又觉半夏这个美人实在太委屈了孟诜。孟诜怎么好这一口呢?要找也要找孙若兰这般倾国倾城的女子才对呀。

唐高宗道:“铁证如山,朕也无可奈何啊。难道你要朕徇私枉法吗?”

“奴婢不敢,皇上圣明,只求皇上明察秋毫,不要放过一个坏人,不要冤枉一个好人。”

说话间,武则天大驾光临,携一身珠光宝气而来,把唐高宗的眼睛晃得都睁不开了。

武则天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看着孙若兰,道:“你怎么在这?别忘了你发过的誓。”

唐高宗道:“皇后误会了,他是来求朕饶恕孟诜的。”

“孟诜?”武则天一惊,“他犯了何事?”

“朕也是早上才得知,孟诜与女医私通已被大理寺打入天牢。”

武则天凤冠上的珠翠抖动了一下,本能地说道:“孟诜怎么会?出了这等大事,臣妾怎能不知?”

唐高宗不屑道:“小小的一个御医,又不是文武大臣,何须惊动皇后?”

“孟诜虽不是肱股大臣,但关系着皇上的龙体,怎不算大事?孟诜果真犯了这等滔天大罪吗?”

“你自己看看吧。”

唐高宗命刘常将大理寺一大早递上来的关于孟诜的罪证与供词呈给武则天看。

那封情意缱绻的书函让武则天醋意大发,气得手发抖,心想,好你个孟诜,不知好歹,枉费了本宫一番心意!竟不知廉耻地和一位女医眉来眼去,勾三搭四,互通款曲,真正的气死本宫了!难道在你的眼中,本宫还不及一个小小的女医吗?

武则天勃然大怒道:“罪证确凿,还不诛杀此贼!”

武则天过激的反应让唐高宗甚觉意外,小小的一个御医,尚药局多得是,皇后何来这么大的火气?

话一出口,武则天也觉自己失言了,有些悔意。我为何反应如此激烈?难道是爱之深恨之切吗?难道本宫真对他产生了爱意?他有什么好?卑微的身份怎么值得本宫对他眷恋?武则天有些迷惘了。情关难过,无论你是王侯将相还是黎民百姓,无不例外。如果真要诛杀孟诜,为何本宫的心又如此不舍?

唐高宗的风疾又发作了。不知何故,每每武则天动怒的时候他的风疾都要发作,都已经成为雷打不动的习惯。

唐高宗全然忘了孟诜此刻正被关押在天牢里,急得大叫:“快传孟爱卿!”

刘常提醒道:“皇上,孟大人现在是戴罪之身……”

“朕不管!先替朕医治了再说!”

刘常看了一眼武则天,颇有些为难。武则天道:“皇上龙体要紧,去吧!”

还是那个孟诜,丝毫未曾改变的孟诜。大祸临头却像没事人一样,气定神闲。孟诜像往常一样,不慌不忙地替唐高宗施了针。

唐高宗由衷地赞道:“还是孟爱卿的手艺好,针到病除。”

身子无虞后,唐高宗道:“与女医私通一事,你可有辩解?”

“微臣说断无此事,皇上可否相信?”

“朕虽信你,但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教朕为之奈何?”

“如此,微臣也不会为难皇上,皇上秉公处理即可。”

武则天道:“好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秉公处理就是死罪!孟诜,你真的不怕死吗?”

孟诜大义凛然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但臣希望死得其所,如唯有一死,臣有一事相求。”

唐高宗道:“说吧。”

“臣希望皇上赐臣一死。让臣在民医署为百姓看诊,不饮、不食、不眠、不休,直到精力衰竭而亡。”

话音刚落,孙若兰脸色煞白,跪地乞求道:“皇上开恩啊!孟大人绝不是这样的人……”

张翰也跪求道:“求皇上不要赐死孟大人,孟大人是被冤枉的啊……”

孟诜的话言辞恳切,武则天听了甚是动容,好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刚烈而有骨气。

唐高宗左右为难,难以抉择。百年难遇的医学奇才难道就这样没了吗?可是,如果不依法惩处,又如何服众?又如何向尚药局上下交待?唐高宗愁眉不展,思来想去灵光一闪竟出一妙招。

唐高宗道:“朕也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天最公道,就由天来决定吧。朕会让人拿来一枚铜钱,孟爱卿把铜钱掷向空中,落地后若是正面就代表天要宽恕你,若是反面就代表天要惩罚你。孟爱卿,你对此法可有异议?”

孟诜道:“臣无异议。”

刘常拿来了铜钱。

孟诜毫不迟疑地把铜钱轻轻一抛,众人的视线紧跟着铜钱。“哐当”一声,铜钱落地。空气瞬间凝固了,众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决定孟诜生死的时刻到了。

刘常走到铜钱面前一看,面色阴郁,原封不动地把铜钱拿给了唐高宗过目。

反面。天要惩罚孟诜。

唐高宗满面悲戚,叹曰:“天意如此,孟爱卿你就怪不得朕了。三日后,民医署行刑。”

一种尖利的疼痛划过武则天的心空。

“不!”孙若兰哀号一声,“皇上,请饶孟大人一命吧!请看在孟大人为皇室安康鞠躬尽瘁的份上,请看在孟大人悬壶济世、救人无数的份上、饶孟大人一命吧!奴婢愿意用自己的无用之躯代替孟大人的有用之躯去死!”

隐藏在心底的秘密终于暴露了出来。唐高宗明白了,明白了孙若兰为何说心有所属。武则天明白了,为何孙若兰那日誓言那般决绝,原来她的意中人就是孟诜。孟诜震撼了,心如刀绞,泪如泉涌。若兰,你何苦至此?我何德何能让你如此倾付?你这番如天高地厚般的情意我又如何承受得起?若兰,快不要说傻话了,我已是将死之人,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开开心心地活着。若怕我寂寞,忌日那天就来我的坟前给我烧几本医书吧……

君无戏言,木已成舟。孙若兰的请求也无济于事……

三日后,民医署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院子里挤满了人,门外也挤满了人,密密麻麻,如蚂蚁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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