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冷宫。
在武则天还没有独霸六宫的时候,住在掖庭的宫女们每日还怀揣着美好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变凤凰。可是当武则天母仪天下时,这些宫女们的梦想就彻底破灭了。因为这六宫只能有一位凤凰,那就是武则天。于是掖庭成了皇宫中最大的一座冷宫,成千上万的宫女再也无心妆容,自怨自艾,自暴自弃。
每日都上演着惨绝人寰的悲剧,有人疯掉或者死去。曾有一位披头散发的宫女突然间闯进别人的寑舍,把另外一个病恹恹的宫女用干草埋起来,然后用双脚疯狂踩踏干草下面的宫女,像是毫无理由的发泄,又像是在报仇雪恨。宫女被活活地踩死,干枯的草染上一层稠酽的血色。没有人前去劝阻,只有冷眼旁观,因为人人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掖庭的一个独院里囚禁着两个身份特殊的女子,他们曾也是金枝玉叶,她们是唐高宗的亲生女儿,是唐高宗曾经最宠爱的妃子萧淑妃的女儿——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如今她们什么也不是,甚至连普通的宫女也不如。自从母亲被武则天折磨死后,两位公主万念俱灰,在昏暗的小屋中不是哭哭啼啼就是嘻嘻哈哈,与疯人无异。
好奇害死猫,善良害死人。上一回懦弱的唐高宗突然念及与王皇后、萧淑妃的旧情,心血来潮,去太极宫的冷宫探望二人。不曾想这一去就是永别,唐高宗回来后,王皇后与萧淑妃就被武则天派人残害致死,其惨状程度不亚于当年的戚夫人“人彘”。唐高宗虽对武则天的暴行耿耿于怀,但敢怒不敢言。
如今唐高宗的好心又发作了,他要去探望萧淑妃的两个女儿,义阳公主与宣城公主,这一回不知又要害死谁了。
掖庭宫一个孤绝的小院,阴气逼人的小院。院子里到处是青苔与蜘蛛网,几处枯木在风中呜咽,没有灰雀,也没有乌鸦。一场秋雨使得天气有了入冬的感觉,院子里愈加肃杀冷清。
在贴身太监刘常的陪同下,唐高宗来到了关押义阳公主与宣城公主的囚室。
唐高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前面这两个女子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义阳公主斜躺在一堆干草之上,旁边放着一只散发着臭味的便桶。宣城公主则蜷缩在阴暗潮湿的墙角,一张被屈辱和仇恨扭曲的脸让唐高宗触目惊心。
“义阳、宣城,朕来了!朕来了!朕来看你们了!”
唐高宗饱含深情地唤着两位公主,心里的痛如浪汹涌。
“父皇,真的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义阳公主首先冲了过来,绝望的眼神掠过一丝惊喜。
“父皇!您终于来了!能再见上父皇一面女儿死而无憾!”宣城公主也跑了过来。
“是父皇无能让你们受苦了!父皇连自己亲生女儿也保护不了,还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唐高宗情绪有些激动,眼眶里噙满了泪水,语气里充满了深深的自责。
“不怪父皇,不是父皇的错!这一切都拜皇后这个毒妇人所赐,害死母亲还不够,还要来害我们姐妹!”
义阳公主与泼辣的萧淑妃有几分相似,咬牙切齿地说道,恨不能饮武则天的血。
在一旁的刘常好心提醒道:“公主,隔墙有耳。”
宣城公主性子要柔软一些,无奈地说道:“如今我与姐姐沦落至此,连说一句话的自由都没了。”
唐高宗承诺道:“朕已经失去了你们的母亲,不能再失去你们了,朕一定要想法子救你们出去!”
义阳公主用焦灼的目光看着唐高宗,道:“父皇!您是万人之上的一国之主,您是天子,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您要救我们脱困还需要想法子吗?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
唐高宗道:“朕虽是皇帝,却恨生在这帝王家,有诸多身不由己。你们要体谅朕的苦衷。”
唐高宗说的是肺腑之言,以扶笔之力支撑一个庞大的江山社稷他感到无比的吃力,每日如山的折子都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幸好有武则天,武则天完全是一副巾帼不让须眉的模样,每每批阅奏章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精力无穷,容光焕发,不知疲倦。唐高宗自叹不如,索性做起了甩手掌柜。因此唐高宗虽也恨极了这个狠毒的女人,却也爱极了这个能为他分忧解难的女人。
宣城公主听了唐高宗的话心里凉了半截,很是失望,幽怨地说道:“如此,我和姐姐怕是再也没有指望了。原以为看到了父皇就看到了曙光,却不知我和姐姐还是处在这无边无尽的黑暗中。”
宣城公主的话让唐高宗一下子泪如泉涌。
义阳公主有些决绝地说道:“父皇,女儿求您一件事。”
“何事?”
“请父皇赐女儿一条白绫吧,女儿宁愿死在父皇的手上,也不愿死在皇后的折辱下。”
义阳公主也道:“我也愿意陪同姐姐一起到九泉之下与母亲做伴。”
“你们……你们……”唐高宗泣不成声,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蓦地,义阳公主捂住了自己的小腹,痛苦地呻吟起来。
宣城公主急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义阳公主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好痛……”
唐高宗大叫道:“刘常,快,快,快去传御医!”
刘常匆匆而去。
唐高宗又道:“义阳,你先躺下歇一会儿吧。”
说完,唐高宗环顾了一下四周,却不曾发现一张像样的床榻。两位公主所睡的床榻不过是在地上垫些生硬的木板再铺些干草而已。唐高宗愤然不已,道:“皇后真是太狠心了,竟如此对待朕的女儿!父皇若不把你们救出去誓不为人!”
唐高宗这番气头上的毒誓让两位公主心里好受了许多。
刘常赶到尚药局,传唐高宗的口谕。哪知一听是要为萧淑妃的女儿诊治,尚药局上下个个畏首畏尾,谁也不想得罪武则天,都借故推托或称医术不精或称身子不适,没有一个愿意前去为公主看诊。刘常是何等心明眼亮之人,对这些患得患失、唯唯诺诺的御医心中所想了如指掌,但无论如何皇上的颜面不能不顾,皇上的旨意不能不遵。
于是刘常直接找到尚药局的一把手韦义仁,打开天窗说亮话:“若韦大人找不到一位可去的御医,那只得劳您大驾了。”
“刘公公少安毋躁,容下官再斟酌斟酌。”
立在一旁的韦桓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忙不迭地对韦义仁耳语了一番。
韦义仁听后笑逐颜开,喜曰:“刘公公稍后,一会儿就让您领着御医前去复命。”
刘常吃了几口茶,韦桓就领着孟诜来到了他的面前。刘常放下茶杯,一看,心里嘀咕着,这不是上回用绿豆糕医好皇上泄泻的那位御医吗?来不及多想,刘常就领着孟诜匆匆赶往掖庭。
刘常与孟诜走后,韦桓露出奸诈的笑容,对韦义仁道:“这一回孟诜死定了!”
韦义仁道:“无论孟诜医不医得好公主的病,只要去了他就脱不了干系。皇后娘娘绝不会放过他的。桓儿,你跟随父亲多年,耳濡目染,这方面确实长进不少啊。”
韦桓道:“这都是父亲教导有方,孩儿不敢自傲。”
韦义仁道:“上一回让孟诜去医治杨夫人,本想让他做替死鬼,不想他还能力挽狂澜,化险为夷。这反而成全了他,不但治好了杨夫人的病,在尚药局声名鹊起,还让他得到了皇后娘娘的赏识,升他做了司药。”
韦桓不以为意道:“小小的一个司药算得了什么,还不是对我唯命是从。孟诜当了司药后与以前没有两样,我让他干的依然是药童的活。这一回孟诜就不会有那么好的运气了,我们就等着看好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