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东宫崇仁殿。
六宫新贵,被武则天与高宗李治捧在手心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两岁太子弘突患疾病,每日晚间啼哭不已。负责东宫医事的药藏局御医们束手无策,无奈之下只好将太子弘的千金之躯交给尚药局处理。
武则天宠冠六宫,势不可当,作为武则天的嫡长子李弘日后承继大统是大概率事件。素来善于攀龙附凤的韦义仁哪敢怠慢,领着韦桓脚步匆匆地赶往东宫殿。
舒适宽大的床榻已经围了不少人,宫女阉寺、太子弘的乳母,还有药藏局的几名主事御医。
焦虑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韦义仁想把这个大展拳脚、出人头地的机会让给儿子韦桓。韦桓当仁不让,跃跃欲试。
小儿病难治,难就难在小儿自己不能陈述病情,全靠御医们自身的诊断,这最能检验御医们是真才实学还是滥竽充数。而面对太子弘这样娇贵荣宠之躯,御医们为了明哲保身,宁愿被说医术不精,也不敢贸然行事,往往一些小病小恙也治不好。不是医术不到家,而是他们根本没有用心去治。
韦桓先询问太子弘的乳母。
乳母神色慌张道:“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是每天晚上入睡前哭叫不已。哭声很大,声音很刺耳。”
“每天晚上都如此吗?”
“是的。”
“持续多久了?”
“已有七日了。”
“白天如何?”
“安然无恙。”
韦桓给太子弘切了脉,仔细查看他的脸色和舌苔,然后小声给韦义仁汇报:“奉御大人,依下官看太子殿下中焦虚寒,脾阳不运,寒凝气滞,患了夜啼。”
韦义仁郑重其事道:“你确定吗?如有个差池,你可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韦桓自信满满道:“下官确定是夜啼。”
韦义仁道:“如何治?用何处方?”
韦桓道:“温中散寒,缓急止痛。乌药、高良姜、炮姜、白芍、木香、砂仁、甘草、香附。”
从东宫殿出来,药藏局的药藏郎好心提醒道:“左侍御你可要当心啊,下官亦曾以为太子患了夜啼,辨证施治后不见好转。”
药藏局负责太子的医事,药藏局怎能与尚药局相提并论?韦桓进入尚药局之后顺风顺水,青云直上,已经成为仅次于父亲的侍御了。韦桓与药藏郎的品阶相同,自然不会把他放在眼里。韦桓不屑一顾道:“不劳药藏郎大人费心,三日后自会见分晓,何况刚才诊断时不提醒下官,现在已经处方你却来提醒,你安的是什么心?”
药藏郎被韦桓质问得哑口无言。
不料却被药藏郎一语中的,三日后太子弘依然啼哭不已,彻夜不休。
无奈,韦义仁只好亲自出马。
韦义仁的诊断有了新的发现,太子弘高热无汗,面赤气粗,惊惕抽搐、苔黄、脉滑数。
韦桓迫不及待地问道:“大人,如何?”
韦义仁缓缓道:“看来太子弘的夜啼是由小儿惊风引起的?”
韦桓不解道:“惊风?怎么又变成惊风了?”
药藏郎白了韦桓一眼,恭维韦义仁道:“还是奉御大人技高一筹,我等佩服。”
韦义仁用清热解表、熄风定惊的治法为太子弘开了石膏知母汤。
姜还是老的辣,韦义仁确实治好了太子弘的惊风。太子弘的高热退去,手脚也不抽搐了。但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太子弘的夜啼依然如故。老马识途,却失了前蹄,韦义仁也无可奈何了。
这日,韦义仁与韦桓正在东宫殿为太子弘复诊,权欲颇重、事事亲历亲为的武则天百忙中抽空突然驾临东宫殿。
“皇后娘娘驾到——”
嘹亮而又尖细的声音陡然在太子的寝宫崇仁殿响起。武则天凤冠霞帔,浓妆艳抹,气焰冲天而来。殿内各色人等悉数趴在了地上,不寒而栗,大气也不敢出。
只有看到太子弘的时候,武则天才表现出一点母性的慈爱,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太子弘,用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太子弘粉嫩的小脸。
然后,武则天就恢复了不可一世、盛气凌人的面目。
武则天叱责韦义仁道:“太子玉体违和已有十来日了吧,偌大的一个尚药局,那么多的御医,连区区小疾都治不好!皇上养你们这些御医是干什么吃的?”
太子弘虽是小疾,无性命之忧,但迁延不愈,难免会让武则天心浮气躁,凤颜不爽。
韦义仁作为尚药局之首,首当其冲。韦义仁叩首道:“臣等有罪,皇后娘娘息怒。”
武则天用凌厉的目光注视着韦义仁:“到底是何原因致使太子每夜啼哭不已?”
“这——”韦义仁答不上来。
武则天下了最后通牒:“一群饭桶!若五日之内再治不好太子的病,仔细你们的脑袋!”
又补充道:“尚药局、药藏局、太医署,所有的御医无论官职大小统统都来诊治太子的病!谁若治好了太子的病,本宫重重有赏!摆驾回宫!”
“臣等恭送皇后娘娘。”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孟诜脱颖而出。
只管教学,少管医治的太医署也接到了武则天的凤令,务必要选出得力干将医术高明者全力以赴太子弘的疾患。
太医署上下齐聚一堂,群策群力,商议对策。
包志仁扫视了一下坐在下面的众位学员,道:“有谁愿意去医治太子殿下?”
窃窃私语的学员们都安静下来了,一个一个都低着头,默不作声,生怕包志仁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这委实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治好了还好说,治不好后果不堪设想。连尚药局奉御韦义仁都无计可施的病,他们这些刚刚进入太医署不久的医员又有谁敢去蹚这潭浑水,铤而走险呢?
“一个都没有吗?”
包志仁又加重了语气问了一句。
鸦雀无声,无人响应,空气凝固了。
包志仁满脸失望道:“平日里个个自诩自大,紧要时刻都缩头乌龟了。是你们不敢还是医术不精?”
孟诜缓缓站了起来,不是自告奋勇,不是一马当先。翁怀山的谆谆教诲他时刻铭记在心。枪打出头鸟,锋芒太露必招人嫉恨。如果有很多人站起来,有很多人踊跃去医治太子的病,他会默默地退居其后。但此刻,医者的使命与良知告诉他,他必须要站起来,人人都争先恐后的事他不去做,人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事他全心全意去尝试。
“大人,学生不才,但愿意一试。”
一片哗然。
众医员骚动起来,有的认为孟诜大言不惭,有的认为孟诜吃了熊心豹子胆,不要命了,还有的认为孟诜只不过是在哗众取宠,引人注目而已。
一直想拉拢孟诜为自己所用的主药大人道:“孟医生果真是艺高人胆大啊。我看行,不知太医署令大人意下如何?”
一身浩然正气,不亢不卑的目光,清澈如水,没有任何污浊功利。包志仁心想,就是他了!
包志仁道:“如果没有其他人愿意,就由孟诜代表太医署去医治太子殿下的疾病。”
自始至终,张翰就与孟诜一条心,张翰站起来请命道:“大人,学生愿做孟诜的助手侍奉左右。”
包志仁征询其他医官的意见:“诸位大人有何异议?”
众医官都点了点头,包志仁一锤定音道:“此事就这么决定,孟诜与张翰去医治太子!”
听说太医署有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医员去医治太子,刚好得空,韦桓也前去凑热闹,以看个究竟。
冤家路窄,崇仁殿门口,韦桓与张翰、孟诜二人狭路相逢,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韦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明明把孟诜推下了万丈悬崖,死无葬身之地的他怎能复活?难不成是他的冤魂厉鬼向我寻仇来了!还是我看花了眼?
韦桓壮了壮胆子,又仔细看了一眼孟诜,没错就是孟诜!是他,就是他!还有他旁边的张翰!与张翰走在一起寸步不离的除了孟诜还会有谁?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这一眼把韦桓吓得不轻,全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身子也颤颤巍巍的,险些栽倒在地。韦桓用惊恐的目光看着孟诜,用战战兢兢的口吻,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你是人还是鬼?”
孟诜见到韦桓只是怔了一下,便恢复常态,并不理会韦桓。
张翰则心潮起伏,厉声道:“大哥福大命大,岂是你这种卑鄙小人能够陷害致死的?”
孟诜道:“三弟,大局为重,为太子治病要紧。我们进去吧。”
张翰狠狠地瞪了韦桓一眼,跟随孟诜进了崇仁殿。
韦桓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孟诜一丝不苟、仔仔细细地把太子弘的身体彻底诊察了一番。
张翰问:“如何?”
孟诜纳闷道:“身体一切正常。”
张翰道:“这就奇怪了,身体无恙为何每夜啼哭?”
太子的乳母道:“老身也觉得蹊跷,太子除了不太爱吃东西外与平常没有什么区别。”
孟诜道:“以往饮食如何?”
乳母道:“嘴馋,尤爱吃甜食,最近却不吃了,见是要咀嚼的食物死活不张嘴。”
孟诜注视着太子弘的脸,太子弘脸蠕动着,表情有些痛苦,像是磨牙。这一细微的动作引起了孟诜的注意。
孟诜对乳母道:“请把太子殿下的嘴张开。”
孟诜探过头去定睛一看,大吃一惊,太子弘的右边后槽牙黑乎乎的一片,几乎全烂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