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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成亲(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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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让孟诜恢复记忆,张翰殚精竭虑,废寝忘食,一门心思扑在钻研针术上,宋锋芒留给他的《九针之巅》每日都不离手,翻了又翻。为了不使自己分心,为此,张翰还辞去了医馆的差事。孟诜很是过意不去,好心劝阻,张翰却说事有轻重缓急,眼下再大的事也大不过帮孟诜恢复记忆这件事。再说了那医馆馆主唯利是图,张翰屈就医馆也只不过是维持生计的权宜之计,没有丝毫留恋之处。

张翰从食治、汤药、按摩、针灸四个方面精心为孟诜施治。

食治上,每日让孟诜食用补脑健脑的食物,诸如核桃仁、南瓜子、葵花子、杏仁、黑豆等。

汤药上,用红花、川芎、白芷、地龙、元胡、郁金、石菖蒲、香附处方,配制成通窍活血汤,给孟诜服用,一日三服。

针灸上,在太阳穴、合谷穴、列缺穴、血海穴、三阴交穴、风池穴、后溪穴上施针,每日一回。

还有按摩,虽张翰不精通此道,但有一丝希望就不能放过,绝不能抱有侥幸心理,一定得面面俱到。于是每日清晨,让孟诜坐在院子里,用一指禅沿着孟诜的颈部两侧上下推拿,在点按风池、风府、天柱穴。再用一指禅从印堂向上沿着前额推至头维穴。最后用五指从头顶推至风池。反复如是,不厌其烦,每日必做,雷打不动。每次按摩后孟诜确实神清气爽不少,只是后脑勺的隐痛,沉闷之感始终无法消除。孟诜觉得那里堵得慌,恨不得用一颗钉子从那里钉进去。

孟诜摸了摸后脑勺,道:“三弟,就是这里,我感觉就是这里有问题。自摔下悬崖,这一块的疼痛就从没有停过。三弟可不可以在这里为我施针?”

“这——”张翰显得很为难。

“怎么了?有何不妥?”

“大哥。”张翰唤了一声,脸上的表情颇为无奈,“那一块是脑户、风府、哑门、天柱所在的位置。这几个穴位都是险之又险的穴位,是医家不敢轻易施针的穴位。它难就难在施针的深浅程度极难把握,浅了收效甚微,深了,哪怕深一丁点就会一针致命。就算宋师父在此也不敢贸然下手。大哥,我又何尝不知道你那里有问题,但我实在不敢在那里施针啊。我宁愿你失了忆,也不想你失了命!”

孟诜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搭在张翰的肩上,郑重其事地说道:“三弟,你的心思我明白。但大哥委实不想浑浑噩噩、不明不白地过日子。虽难于上青天,但从你的口气中也可以听出还是有这个可能的,不是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三弟,你大可放心施针好了,大哥相信你!”

柳如莲缓缓而来,道:“置之死地而后生,孟大哥已然九死一生,从万丈悬岩摔下来都大难不死,可见上天不愿意孟大哥死。这一次莫不例外。我觉得此法可以一试。”

张翰吃惊道:“如莲,你几时变得如此心狠了?竟把大哥的生死看得如草芥一般。”

孟诜道:“三弟,你误会如莲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如莲的话正合我意。我头部后面的淤血太多,非药力所能达,只有施针才能见奇效。三弟对针术的驾驭能力在长安无人能及,你就放心大胆地施针吧。”

一直在旁边观看张翰为孟诜按摩的冬青却无不担忧地道:“师父,您还是再慎重考虑一下吧!”

“大哥……”张翰仍迟疑不定。

“不要再犹豫了,三弟!大哥向你保证不会有事的!来吧,三弟!”

果决的目光不容拒绝,张翰最终答应了。

功败垂成在此一举,张翰不得不卸下全部心理负担,背水一战,拼死一搏。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张翰拿出了针。针细长而锋利,发出耀眼的光芒,把张翰的眼睛晃了一下。

冬青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出。

柳如莲倒也淡然,她似乎料定孟诜一定会安然无恙。

孟诜泰然自若,合上了双目,静待张翰手上神奇的针。

脑户穴……风府穴……哑门穴……天柱穴。

四个穴位施针完毕,大功告成,张翰大松一口气,虚脱一般。

冬青急不可耐地问:“师父,怎么样?”

张翰道:“得取了针以后才能知道效果。”

一炷香的工夫,张翰取下了针。

记忆的闸门缓缓开启,孟诜有些兴奋地说道:“三弟,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想起……想起我在汝州的一些事情。”孟诜的记忆有些凌乱,且是断断续续的。

张翰追问道:“后面呢?能想起来吗?来长安以后的事情?”

孟诜摇摇头。张翰与冬青不免有些失望。

柳如莲鼓舞人心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能记起一点就会慢慢记起全部。仅施了一次针就收到这么大的效果真是让人不甚欢喜,相信假以时日,孟大哥一定会恢复全部的记忆。”

“如莲所言极是。如此效果已经让我心满意足了。”

就这样,张翰每日在孟诜的脑户穴、风府穴、哑门穴、天柱穴施针一次。每次都如履薄冰,慎之又慎,但每次都有惊无险,相安无事。张翰全心全意地医治着孟诜,柳如莲也并没有无所事事,袖手旁观,而是每日为孟诜讲述发生在孟诜身上的每一件事,无论大小,细枝末节,点点滴滴,娓娓道来,每次都讲得口干舌燥。

每日带孟诜去以前经常去的地方,每到一处都要耐心地告知孟诜这是什么地方、曾发生过什么事。

精诚医馆,最不容错过的地方。这里发生了太多的事,太多的悲欢离合,太多的恩怨情仇。孟诜来长安后最精华的记忆几乎全部集中在这里了。柳如莲想以精诚医馆为突破口,唤醒他全部的记忆。

只是如今的精诚医馆已死气沉沉,早已不是往昔那个风光无限的精诚医馆了。精诚医馆的大门都已结满了蜘蛛网,唯有那块招牌仍孤傲地挂在门口,见证日月轮回,风雨沧桑。自上次韦桓医死人后精诚医馆就关门大吉了。孙夫人听信风水师的胡言乱语,以为精诚医馆是不祥之地竟搬到别处去住了。

精诚医馆断壁残垣,杂草丛生,空无一人,曾经的辉煌荣光如烟如雾,无影无踪。

孟诜在柳如莲的陪同下,怀着沉重的心情,去医馆内走了一圈。

出来后就伫立在门口,抬起头,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块招牌。

柳如莲缓缓道:“还记得吗?曾经你就跪在这里,任凭暴风骤雨的吹打,请求孙思邈收你为徒。你跪了一天一夜,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孙思邈被你的执着所感动,终于答应收你为徒。不是孙大夫狠心,而是他要看你是否有心。”

“你还记得你的恩师孙思邈?他因材施教,让你从一个无名小卒成为长安杏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医。孙大夫宅心仁术,最难能可贵的是他有一颗赤子之心。这颗心待病患如同自己的亲人,这颗心时时刻刻体恤病患,与病患的心一起跳动,感受他们的悲痛与欢乐。如失了这颗心,其他一切都枉然。你拥有了这颗心,一步一步地朝着苍生大医这个目标走去……”

孟诜的目光依然定格在精诚医馆这四个大字上。

“孙若兰,对她有印象吗?孙思邈的女儿,如兰花一般的女子,高雅脱俗,为成就你的名望在你背后默默地为你付出很多。孙夫人曾逼她嫁给狼心狗肺的柳志远,她不从,躲进了镜月庵。你掉落悬崖三年里,她一直在镜月庵为你诵经念佛。后来为继承你的遗志考入了太医署,成为一名女医。”

…………

柳如莲声情并茂地诉说着,孟诜专心致志地聆听着,目光始终未离开那块招牌。

就在那一刹那间,那四个神奇的大字仿佛被注入了无边的法力,向孟诜发出万道金光。孟诜的记忆之门豁然打开,纷飞往事如冲破堤坝的滚滚洪流,汹涌而至。

孟诜的记忆全部复活。

他记起了壮志游学之路,扬州的沈万君、侠医魏天刚、武当山的天门道长、峨眉山的觉空禅师;他记起了在长安拜师学艺之路,天音仙子、释净尘、阴阳鬼手、叶沙石、宋锋芒;他记起了在长安悬壶济世之路;他记起了千年难遇的恩师孙思邈;他记起了他的忘年交陶德山;他记起了与韦桓、柳志远的恩恩怨怨;他记起了与韦桓的决裂、断交;他记起了韦桓一次又一次陷害自己;他记起了韦桓将自己推入悬崖;他记起了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女子,左手恋人如莲,右手红颜若兰;他记起了……

沉睡的记忆醒了,他该欢喜吗?

不。他一点也不欢喜,他丝毫也不欢喜,仿佛是万重山突然把他压在了下面!

如果记忆是如此不堪,他宁愿永远也不要想起。

翁怀山说的对,忘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可以过去;而记起未必是一件好事,因为不一定能过去。

记忆中的事如此残酷,让他难以接受。苍天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如此狠心,把我捧上九霄,又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如此,为何不让我从悬崖上摔死?为何还要我活过来?为何还要我失忆又记起?师父的医馆没了,二十多年的结拜兄弟竟然如此狠毒……

孟诜双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头,恨不能拿斧头将自己的脑壳剖开两半,将脑子里的记忆全部掏出来,孟诜仰天长啸一声:“不!”发疯了一般跑开了。

“孟大哥!孟大哥!……”

柳如莲边追边喊,很快就不见孟诜的影子。

大厦轰然倒塌,孟诜一蹶不振。

从此,豪饮、千杯不醉,海量的孟诜成了一个不折不扣,名副其实的酒徒、酒鬼。从来不曾醉过,今日就尝一下大醉的滋味吧。不用酒杯,酒壶也一边去,酒坛还凑合。拿起一坛酒往自己嘴里灌,咕咚咕咚,顷刻间酒坛里的酒一滴不剩。看得酒馆里的客官瞠目结舌。“一坛不够,再拿几坛来!”人生能有几回醉,莫使金樽空对月。“不够再拿来!客官你醉了。”没醉,没醉,谁说我醉了?“客官,小店的酒都被你喝光了,你去别处吧。”

孟诜东倒西歪地走出了酒馆,没走几步,烂醉如泥,趴在了路上,一动不动。

我醉了吗?不是一醉解千愁吗?为何我的痛苦丝毫不曾减轻?我的心好痛好痛,我的心好累好累,让我睡一会儿吧,让我睡一会儿吧……

孟诜睡了过去,不省人事,就躺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睡梦中与一群酒鬼在酒池里醉生梦死。

彻夜不归,第二日醒来又去喝,这家的酒馆被他喝怕了,孟诜就去别家。整条街的酒馆被他喝了个遍。喝了吐,吐了睡,醒了再喝再吐,反反复复,比当初韦桓买醉有过之而不及。蓬头垢面,披头散发,衣冠不整,衣裳上的酒味、汗味、泥土味五味杂陈,行人从他身边路过都要捂着鼻子匆匆而去。

不怪他。这个伤心的汉子心里太苦了,太悲了,太绝望了……

从来没有这样过,父母双亡,得知韦桓是杀父仇人之子也没有这样过,而这一次他再也撑不下去了。

见到酒馆就一头扎进去,见到别人饮酒就去夺酒杯,不给就拳脚伺候。

一连数日都不归家。张翰在街头发现了他,把他背回去他又跑了出去。冬青在街头找到了他,背他回去,他又跑了出去。柳如莲在街头寻到了他,叫人把他背回去,他还是跑了出去。当真疯魔了……

臭气熏天的污秽物旁,张翰三人又找到了酩酊大醉的孟诜。

“大哥,你为何变成这样?你到底怎么了啊?大哥!”

“师父,徒儿求求你了,别喝了!不要喝了,师父!”

无论三人如何劝说,哭叫,孟诜就是无动于衷,行尸走肉一般,一句话也不说。

张翰把孟诜背进了天音阁。

柳如莲道:“张翰,你和冬青去门口守着,把门关上,把孟大哥交给我吧。”

要是以往,柳如莲肯定会跪下来求他,求他不要这样,声泪俱下。现在她不会这样做了,因为她早已哭干了眼泪。

“你还要这样沉沦下去吗?你还要这样堕落下去吗?你还要这样自暴自弃吗?有什么话不能说出来吗?有什么苦不能倒出来吗?有什么气不能撒出来吗?何苦折磨自己,折磨关心你的人?以前那个意气风发、豪气干云的孟大哥哪去了?以前那个无所畏惧、勇往直前的孟大哥哪去了?以前那个豁达潇洒、能屈能伸、坚忍不拔的孟大哥哪去了?看看你现在的这个样子,这还是以前的那个孟诜吗?啊!”

孟诜背靠着梧桐树上,一双死鱼般的眼睛……

“好。你还执迷不悟是不是?那就让我来骂醒你。你不要以为你遭遇的磨难有多大,与我比起来根本不足为道。几乎在一夜之间我家破人亡,藏在韦桓朋友家里又遭人污辱,被拐卖到长安妓院。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又被韦桓这个畜生夺去了贞洁!与他成了亲又被他抛弃流浪街头……我一个弱女子面对这些变故要我怎么做?去死吗?还是像你一样整日不死不活?不,我没有!我站了起来!我从来没有觉得我这么有力量!所有人都要看我的笑话,好,那我就好好地活下去,活给他们看!看谁笑到最后!可是你,看看你的所作所为,连我一个弱女子也比不上吗?毫不留情地跟你说,你就是一个懦夫!懦夫!懦夫!……”

劈头盖脸地说完,柳如莲心碎了一地。心里却在呼唤:孟大哥,你振作起来吧!不要怪我对你说如此残忍的话,我也是逼不得已。

孟诜仍然没有反应。

柳如莲突然狠狠一巴掌打在孟诜的脸上!

“骂不醒你,就让我来打醒你!”

又一巴掌!

“给我醒来!给我醒来!……”

柳如莲打了孟诜四个耳光,突然跪了下去,抱着了孟诜的头,肝肠寸断。

孟诜再也忍不住了,憋了好久好久的泪水如暴雨般倾盆而下,像个孩子般“哇”地一声痛哭起来。

痛痛快快地宣泄,一生的泪水都快哭干了。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孟诜带着哭腔道:“如莲,你还要我吗?”

柳如莲把孟诜的头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里,用慈母般的语气道:“孟大哥,你若不离我便不弃。无论你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我的心永远属于你。”

终南山断崖谷。

与柳如莲一样,孟诜凤凰涅槃,身体与心灵双双获得重生。

孟诜把自己恢复记忆的喜悦第一个告诉了翁怀山。

柳如莲、张翰、冬青也都跟了去,生怕刚刚恢复如初的孟诜再有什么闪失。

来到断崖谷,除孟诜外其余人无不对谷内美不胜收的风光叹为观止,真是神仙住的地方啊。

“甚好,甚好。想不到老夫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你。”

翁怀山扶起跪在面前的孟诜,喜极而泣。

听了孟诜九曲回肠的身世与经历又惊叹不已。

“真是想不到啊!你竟然是老夫爱徒孟贞元的亲生儿子!苍天有眼啊,终没让孟家绝后。”

又问孟诜有何打算,孟诜一时有些茫然,道:“请前辈指点迷津。”

翁怀山沉思了一会儿,道:“不如先去太医署,再去尚药局。”

孟诜有些惊讶道:“前辈不是视尚药局为藏污纳垢之地吗?”

“老夫有如此想法是出于以下两点考虑:一是去宫廷学习民间学不到的医术,宫廷里有大量的一般大夫一辈子也看不到的珍贵医书,你可以博采众长,去其糟粕,取其精华,为我所用;二是去阻止韦义仁在尚药局里为所欲为,用你的医术、医道、医品去肃清尚药局的不正之风,医政纲纪,成为表率。”

张翰有些疑惑,问道:“前辈是要大哥去复仇吗?”

“非也!”翁怀山斩钉截铁道,“如果你带着深仇大恨去宫里无异于自寻死路,自掘坟墓。让你进尚药局不是让你争名夺利,更不是让你假借医药之名谋取飞黄腾达。”

张翰又问:“韦义仁本是奸恶之徒,亲生儿子也进了尚药局,如虎添翼。父子俩蛇鼠一窝,一定会串通陷害大哥。如果他们把刀架在脖子上也任他们宰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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