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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浮肿(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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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府的丫环倒也是麻利之人,按照孟诜的方法用心烹制,很快就端来了一大碗热气腾腾、鲜美无比的鲤鱼汤来。陶德山平素里对府中下人和善有加,大人有了重病下人们也格外上心。

孟诜亲自一勺一勺地喂着陶德山,顿时鲤鱼汤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李氏看陶德山喝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忍不住垂涎三尺,竟让丫环也盛了一碗来。

久病床前无孝子。喂汤药之事本由糟糠之妻来做,眼下孟诜却在伺候着,陶德山既羞愧又感动,还有一肚子的辛酸,五味陈杂。

陶德山将整整一锅鲤鱼汤都喝完了,孟诜又让丫环炖了一锅,几乎喝了一整天的鲤鱼汤。直到日落西山,这鲤鱼汤终于发挥了效果。陶德山惊喜地发现,自己的眼睛能够看清孟诜的脸了,耳朵也不背了,微小的声响也能听到了。只是,陶德山鼓胀的肚子依然如故。李氏见如此这般也无话可说了,收敛了她的气焰,离去了。

病情虽有所好转,但孟诜仍不敢大意。根据《金匮要略》上所记载的治疗浮肿病的方法,腰以下肿,当利小便,腰以上肿,当发其汗。

孟诜又开了张仲景的方子麻黄附子汤:麻黄、炮附子、炙甘草。

丫环拿到这个方子似乎觉得很熟悉,定睛一看,这不是前面那位大夫开的方子吗?

丫环道:“孟大夫,你这个方子对大人的病应该没有多大的效用。”

孟诜一惊:“何出此言?你也懂得医理?”

丫环摇摇头:“前面那位韦大夫和您开的方子一模一样。”

孟诜笑道:“未必如此。韦大夫开的方子没有效,我开的方子未必没有效。”

丫环甚是纳闷,同样的方子,也是三味药,韦大夫的方子没有效,孟大夫却说他的方子有效。难不成孟大夫有神通之术,能使草木移情变性?虽满腹狐疑,也不敢多问,抓药去了。

煎好麻黄附子汤端给陶德山服用后,孟诜又让陶德山一小碗一小碗地喝鲤鱼汤。一碗下肚,额际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是药效发挥作用的缘故。小憩了一下,又喝一碗,整张脸开始出汗了。等到把所有的鲤鱼汤都喝完时,陶德山肚脐以上的浮肿竟不知不觉消失了。

陶德山心中大喜,想不到自己这条老命又让孟大夫妙手回春,捡了回来。

丫环则睁大了眼睛,这也太神乎其神了,同样的方子不同的大夫效果却有天壤之别。

丫环满心佩服又好奇地问道:“孟大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是我煎药没有煎好吗?”

陶德山气力恢复不少,也问道:“是啊,孟大夫,赶紧说说其中的奥秘吧。”

孟诜道:“不是在下神通广大,也不是在下故弄玄虚,而是在下对韦大夫的禀性与用药的规律了然于胸。韦大夫给病患尤其是显贵的病患用药如履薄冰,怕有个闪失惹来祸端。在这个方子里,他八成是少用了麻黄、附子,多用了甘草,才致使这个方子失去效用。”

陶德山让丫环拿来两张处方笺对照一看,果然如此。

陶德山赞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孟兄弟真是观察细致,见微知著啊!”

丫环这回佩服得五体投地,兴奋的表情洋溢于脸上,道:“孟大夫真是神医啊,都快比得上孙思邈孙神医了。”

孟诜道:“快莫这么说,就算我穷尽一生所学也难以望其项背,比不上师父万分之一。”

时候不早了,今日给陶德山看诊差不多结束了,孟诜起身告辞。陶德山再三挽留孟诜在府中屈就一晚,孟诜婉言谢绝。

第二日,孟诜又早早地来到陶府,又给陶德山开了温阳利水的五苓散,以祛除他下半身的水湿。用完药后,陶德山频繁小便。服药三日后,陶德山的肚子瘪了下去,全身的浮肿消失得无影无踪。陶德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整个身子瘦骨嶙峋,像一个中空的布袋。

解决了燃眉之急,孟诜这才开始给陶大人调理脾胃。大约两月有余,陶德山的恶疾才如抽丝般的退去,又恢复了玉树临风、俊朗不凡的身段。

陶德山在府中隆重设宴答谢孟诜,孟诜推辞不过,只好欣然赴宴。

以往来府中是为了给陶德山治病,来去匆匆,不问朝暮,都没有细细打量陶府的院落。今日赴宴,全身上下身轻如燕,有闲暇又有心情,孟诜开始饶有兴致地赏玩其陶府颇有雅趣的院落来。陶德山全程奉陪,时不时还为孟诜介绍一二。两人有说有笑,俨然一对投缘倾心的故友。

陶府的院落是按照江南园林风格仿建,湖水占了四分,假山占了三分,水榭、长廊、亭台楼阁像珍珠一样在院内错落有致。院内植有龙柏、槐树、紫藤、梅、兰、竹、菊各色花木百余种。

一进院落的大门就是一条曲径通幽的鹅卵石铺成的石径,孟诜甚是喜欢这条石径,若月下漫步石径上倒别有一番情致。石径直通一汪碧水,一条优美的回廊横亘在碧水的中段,回廊的中段恰是湖心的位置。

正值早春三月,柳叶吐翠,迎春花开,紫燕呢喃,孟诜陶醉于无限风光中。

已经痊愈的陶德山容光焕发,笑着说:“孟兄弟,前面就是陶某最钟爱的云鹤楼了。”

孟诜向前望去,好一座精致别雅的阁楼,飞檐翘角,宛如仙鹤。孟诜加快了脚步,云鹤楼三个大字赫然在目,洒脱飘逸。云鹤楼里面没有雕龙画凤,雕刻的是苍松、野鹤与白云,少了俗气,多了灵气。

孟诜道:“大人,恕在下妄加揣测,此楼是否取自闲云野鹤,与世无争之意?”

陶德山道:“孟兄弟天资聪颖,正是此意。云鹤楼是陶某读书品茗、挥毫泼墨、抚琴吹箫的地方。孟兄弟如不嫌弃,我们去楼上小坐一会儿?”

“甚好。陶大人诸多雅趣,晚生佩服。”

进得楼来,只见绮窗绣,牙签玉轴,堆列几案;瑶琴锦瑟,陈设左右;四壁挂名家字画;檀香缭绕,檐马叮当。

如此看来,陶大人是真正风雅之人,与朝堂中那些附庸风雅、满身污浊的官员截然不同。

孟诜猜度的没错。陶大人满腹诗书,才华横溢,尤善作画,还弹得一手好琴,吹得一口好箫。

陶大人道:“孟兄弟,喝什么茶?峨眉竹叶青、太白雪芽、终南云雾、南诏红茶?”

“峨眉竹叶青吧。”

“甚好。竹叶青,平淡心。”

一会儿,竹叶青端了上来。孟诜观其色,色泽淡绿,宛如春芽,赏心悦目;闻其香,清新淡雅,心旷神怡;品其味,甘洌如石上清泉。一杯下肚,唇齿留香,全身舒爽。

陶德山举起茶杯,道:“孟兄弟,陶某以茶代酒敬你一杯。陶某身患顽疾、孟兄弟药到病除,孟兄弟不愧是杏林圣手、扁鹊现身、华佗再世啊。普天之下有如此高超医术与医德的青年才俊,唯有孟兄弟一人尔。”

孟诜道:“陶大人溢美之词在下愧不敢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在下诚惶诚恐。”

陶德山继续称赞道:“孟兄弟不仅医术超群,医德更值得称道,不为名利所诱惑,一心体恤病患,无贵贱之分,把病患的痛当作自己的痛。试问,当今世上还有几人能够做到这样?陶某在绝望之际,你给了我希望之光。可以说,是孟兄弟把陶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份恩德陶某没齿难忘!”

孟诜道:“分内之事,何足道哉!”

呷了一口茶,孟诜道:“在下倒是佩服大人为官两袖清风,更欣赏有如此闲情逸致。大人把阁楼名为‘云鹤楼’,可否有归隐之意?”

陶德山叹道:“此事说来话长。实不相瞒,陶某早就厌倦了官场的尔虞我诈,看透了这些世间的喧嚣纷扰,欲寻求一份宁静平淡的生活,找回那颗迷失的心,就像这杯中的竹叶青一样,平平淡淡了此残生。”

“那为何大人不效仿陶公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呢?”

“这正是陶某惭愧所在。每当归隐之心升起就有一些杂念干扰我归隐的决心,以至于一拖再拖,拖到今日还一事无成。”

“大人可有什么牵绊?”

“上有高堂,下有幼子,中间还有一蛮妻,如樊篱一样把我束缚其中。”

“可以体谅。不过在下有一言若是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但说无妨。”

“其实大人所有的牵绊归根结底还是心放不下。如果放下了,所有的牵绊都不成问题。释净尘大师有云:放下、舍得、随缘、自在。有舍有得,当失去某些东西之时,必有另一些东西来补上。如果紧紧抓住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那么就不会得到你所希冀的,而且拥有的越来越小,抓住的越紧失去的越多,最终一无所有。不但失去了你已经拥有的,你想要的也得不到。反之,当你撒开双手,放下一切的时候,你就会得到一切,拥有天下。”

“孟兄弟如此年纪就有这般见解与心境,真是让陶某汗颜啊。”

孟诜接着道:“时下之人多为功名利禄蒙蔽了双眼,总企图抓住一些身外之物来弥补内心的空虚,驱赶内心的恐惧。他们以为拥有了荣华富贵就会幸福快乐,而得到这些东西后内心依然焦虑不安,于是希望得到更多,欲壑难填。如此循环反复,最终沦为物质的奴隶,一生受其摆布,何谈快乐与幸福?真正的快乐与幸福不过来自你的心罢了。”

孟诜针砭时弊,一语中的,句句撞击着陶德山的内心。陶德山不得不重新审视起孟诜来,面前的这个男子不但龙章凤姿,天质自然,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内心也如此洁净超俗。想自己活了大半辈子还不如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想得明白,真是无地自容啊。

陶德山陷入了沉思,孟诜以为自己说了一些陶德山不爱听的话,又道:“在下年少轻狂,信口雌黄,言语中有不当之处还请大人海涵。”

陶德山笑道:“孟兄弟不是信口雌黄而是妙语连珠,陶某对孟兄弟所言深有同感。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其实真正又有几人能够明白他们到底在忙什么?就像蜜蜂一样,至死也不明白为谁辛苦、为谁忙。依兄弟之见,陶某快到天命之年,此时归隐,为时尚晚否?”

“倦鸟迷途知返,为时不晚。大人若心向往之,任何时候都不晚。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纵横于天地间,那份洒脱与豪迈非一般人能体验得到!”

“只是陶某还有一事挂怀,恳请孟兄弟助一臂之力。”

“陶大人请说。”

“就是犬子尚年幼,陶某归隐后真不知拙荆会把他教成什么样的人。陶某希望孟兄弟常来探望,提点一二。若犬子有深明大义的孟兄弟教导,陶某就再无遗憾了。”

“承蒙大人信任,在下愿竭尽所能,效犬马之劳。”

“如此,陶某就可放心去终南山归隐了。”

说完这句话陶德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全身上下一阵通透舒爽。

陶德山踱至一架七弦琴面前,拂弄了一下琴弦,说道:“孟兄弟可精通音律?”

“略知一二,登不得大雅之堂,箫略好一些。”

“哦?可会吹什么曲目?”

“《御风歌》。”

“甚好。从今以后陶某这架仿古瑶琴就可复活了。”

孟诜不明就里,道:“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琴因知音而活。俞伯牙与钟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故事早已成为千古美谈。据说钟子期死后,俞伯牙把瑶琴摔向巨石,玉轸抛残,金徽零乱,瑶琴芳魂陨落,再也不复存在。陶某因仰慕俞伯牙与钟子期的高风颇费了一番周折才制成这架仿制的瑶琴。令人痛心的是,拙荆非但不懂我的琴音,反而侮辱我的琴音为聒噪之音,还不如树上的知了。陶某的朋友中真正懂我琴音的人一个都没有。很长一段时间这架瑶琴荒置在这里。如今,因为遇到孟兄弟,这把琴要复活了。”

“大人抬爱在下了。”

说着,孟诜的目光落在了那家瑶琴上。虽为仿制,但甚为逼真,为上好的梧桐木制成,由金童头、玉女腰、仙人背、龙池、凤诏、五土轸、金徽七部分组成。陶德山所言非虚,眼前的瑶琴蒙上了一层灰,显然有些时日没使用过了。

“不如我们琴箫合奏一曲《御风歌》,孟兄弟意下如何?”

看着陶德山期许的目光,孟诜盛情难却,应承了。

曲毕,陶德山热泪盈眶,好久不曾如此舒爽地弹奏了!上苍待我不薄。我千寻万觅,在归隐之时终得一知音,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奇妙啊,在我第一次见到孟诜的时候就备感亲切,仿佛多年的至交,时至今日我俩又以音律相交,真乃人生一大快事。这奇好之缘我必珍惜。

又聊了一会儿,二人欲离开云鹤楼,陶德山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道:“孟兄弟,陶某不知送些什么给你聊表谢意。知你视黄白之物为粪土,就不为你添俗了。我这楼里所挂字画都是陶某信手涂鸦之作,若是喜欢随意挑选几幅带回去。孟兄弟千万莫要再推辞,再推辞就显得生分了。”

孟诜吃了一惊,原以为这楼内悬挂字画乃陶德山收藏珍品,不料却是他自己所做。那书法行云流水,飘逸洒脱,那画作也浑然天成,赏心悦目。料陶德山书画造诣已达到很高的境界。孟诜见陶德山话已至此,恭敬不如从命,挑了一幅清清爽爽的《兰图》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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