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宋锋芒走了进来,疲惫的双眼夹杂着血丝,见此情景,脱口道:“真是兄弟情深啊!”
可是刚说完这一句话,来自身体右胁一阵剧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般凶猛袭来。宋锋芒并没有在意,因为之前也曾有过这样的疼痛,过一会儿就好了。可是问题没那么简单,这一次的疼痛不但没有慢慢缓解,反而越来越重,那种痛无异于用尖利的锥子刺入骨髓。如此寒冷的天,宋锋芒额头上的汗珠如豆粒般大小,脸色煞白,宋锋芒不堪其痛,用手捂着右胁,发出一声低沉痛苦的呻吟。
孟诜与张翰大惊,同时叫道:“师父,您怎么了?”
宋锋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无妨,无妨。可能是疲劳所致,休息一下就好了。”
可是宋锋芒心里明白这种痛绝非劳累所致。宋锋芒转过身,挪着步子,又向屋里走去。
孟诜注意到了,宋锋芒捂住的部位正是肝脏所在的位置。孟诜跟了进去,追问道:“师父,您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我让孙思邈师父来替您瞧瞧?”
宋锋芒摆摆手:“真是瞎操心!我自己也是大夫,知道自己的情况!”
宋锋芒嘴硬,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只是不想让他们担心。他也深知,很多大夫能医人,却不能医自己。
孟诜见宋锋芒如此说就退了出来,又陪张翰练习了一会儿针术,临别前还叮嘱他好生照看师父。
孟诜走后,宋锋芒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躺在床榻上冥思苦想这种疼痛是何时出现的。可是他想不起来,好像是一年前,也好像是两年前。以前发作的概率没有现在这么频繁,以前有时候十日一次,有时候一月一次,有时候数月一次。现在几乎是三五日一次,且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
来自右胁的剧痛到底是何病?宋锋芒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宋锋芒不断用手抚摸着右胁,突然他摸到了一硬硬的痞块,如石头般硬!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闪现!莫非,莫非这是难治之症肝积?!
宋锋芒吓出一身冷汗,下得床来,翻箱倒柜地寻找相关的医书,其间张翰几次来探视都被他呵斥了出去。
终于证实了是肝积!这世上无人能治的血鼓!孙思邈也治不好的血鼓!
宋锋芒绝望地瘫软在地上。他也知道长期动怒的话自己的肝迟早会出问题,但是万万没有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又如此猛烈,一瞬间把人的意志彻底摧毁。
夜已经深了,宋锋芒无心睡眠,想睡也睡不着。时不时袭来的剧痛让他忍不住用桌子角顶着自己的右肋,恨不得用刀子将自己的肝脏割下来,就这样熬了一夜,这是他这辈子最痛苦的一夜。他仿佛已经嗅到了死亡的来临。
天亮了,宋锋芒释然了。也罢,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天,接下来的日子能活一天是一天。活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在我走之前把我全部的针术毫无保留地传给张翰。
接下来的时日宋锋芒对待张翰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往日骂是家常便饭,打也是随手即来的事,当然这种打也是那种恨铁不成钢怜悯似的打。通常是拍拍他的头,踢踢他的脚。现在呢,别说打骂了,就是说话的口气也是那么温柔,注视张翰的目光常常流露出一种不舍与疼爱,犹如慈爱的父亲与仁义的兄长。张翰反倒有些不习惯了,如芒在背。有时候忍不住问师父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要是以往,宋锋芒肯定会说他没出息的家伙,一身贱骨头。而此时从宋锋芒口里说出来的话却是,你没错,你做得很好,是师父错了。张翰则睁大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张翰也察觉出了宋锋芒的变化:白发一夜间变多了,地上随处可见师父的断发;眼神变得混浊,失去了昔日的光芒;面部肌肉松弛耷拉,皱纹横生;行动也迟缓无力,像蹒跚的老人。唯一不变的是夜以继日地教张翰针术,废寝忘食,不问朝暮,几乎达到一种疯狂的地步。张翰有一种窒息的想要啼哭的感觉。
终于,宋锋芒意识到自己支撑不了几日了,于是躺在床上,让张翰把孙思邈请来。
孙思邈领着孟诜、韦桓向宋锋芒的针灸堂走去。
孙思邈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一路无话,连平日里轻快的脚步也沉重了许多。
“思邈兄,你终于来了,我仿佛等了你一辈子。”
孙思邈坐在床边,握着宋锋芒冰冷的手,眼眶已经湿润。
“锋芒,你说的什么话。好好躺着,会好起来的。”
“在等你不到一个时辰里,我在脑海里把我这一辈子所做的事都回想了一遍。我怕等不到你就去了,那样我会死不瞑目的,因为我还有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你说吧,我听着。”
“请你原谅我的私心。张翰其实早就通过考核了,我没有放他走,是想把他留在身边做我的徒弟。我太喜欢他了。他虽然没有别人的天赋,却有一颗仁者之心。这样的人若加以调教必将成为苍生大医。所以,我出于私心留下了他。请你原谅。”
“锋芒,我知道,我知道。这些我都明白,明白。难为你了,辛苦你了。”
孙思邈见宋锋芒面色青如草兹,知道他已进入弥留之际,忍不住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有你这句话,我就轻松多了。”宋锋芒露出苍白却舒心的笑容。
“锋芒放心。张翰虽不及别人天资聪颖,却是难得的可塑之才。他是一块璞玉,经过你的雕琢后一定会绽放异彩。”
“所以请你不要因为他拖延了时日就拒绝收他为徒。”
“那是必然。当初我让他来你这考验也无时间限制。”
宋锋芒有些吃力,把头歪向一边,喘息了一会儿,自嘲道:“思邈兄说得对,气为百病之源,如今这话在我身上应验了。唉,悔不该不听你苦口婆心的劝告啊。”
孙思邈揩着眼泪,如鲠在喉,不知说什么好。
“还有最后一件事情你帮忙,愚弟写了一本有关针灸方面的医书《九针之巅》。请你代我保管,时机成熟的时候再交给我的徒儿张翰。”
说着,宋锋芒艰难地侧过身,摸索着从枕头下面拿出他这一生呕心沥血之作《九针之巅》。
“锋芒,大哥一定不负你所托。”
见时候差不多了,宋锋芒微翕着眼道:“请思邈兄把我的徒儿叫过来吧。”
张翰已从孙思邈的神情和语气感觉到什么,进入屋子就情难自禁,按捺不住悲泣起来:“师父,您到底怎么啦?师父,您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不要难过,我的好徒儿。人都有一死,要把它视为常事。只是为师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太善良,太善良的人常常不会保护自己,在人生的道路上会吃很多亏。往后,为师不在你身边,你事事要小心呢。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多问问你的孟大哥。还有,要多提防你的二哥韦桓……”
“师父……”
张翰跪在床榻前,泣不成声。
“我的好徒儿张翰,为师这一生最好的徒儿,你仔细听着:施针的时候一定要掌握深浅程度。针刺骨不要伤害了筋;针刺筋不要伤害了肉;针刺肉不要伤害了脉……有些要害穴位务必要慎之又慎,误刺了心脏,一日就会死亡;误刺了肝脏,五日就会死亡;误刺了肾脏,六日就会死亡;误刺中了脸上的溜脉,会让人失明;误刺了舌下血脉,就会流血不止,以致……以致……”
宋锋芒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不!师父——”
张翰大叫一声,扑了上去,嚎啕大哭。
孟诜、韦桓听到哭声也跑进了房间。孟诜悲恸不已,跪下来给宋锋芒磕了三个响头,而韦桓则有些麻木不仁,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漠然,似乎这一切与他毫无瓜葛。是啊,宋锋芒也没收他为徒,他又不欠宋锋芒什么,有什么理由值得悲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