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雪的病好了,韦桓却高兴不起来。
韦桓的烦恼来自两个好兄弟,孟诜与张翰。
韦桓百思不得其解,大哥与三弟到底怎么了?一夜之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变得我完全不认识了。他们不来找我也罢,我去找他们不是找借口不见,就是见了也说不了几句就着急忙慌地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把我打发走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哪里得罪他们了?说出来我改啊!为何要这样对我?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我不想失去他们,我没有别的朋友了,我只有他们两个好兄弟。
韦桓独自一人在街上无精打采、垂头丧气地走着,想着想着又想歪了:他们是不是看不起我?是不是觉得我是艺伎的儿子有辱他们的身份?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想到这,韦桓的心里又升腾出一种怨恨,攥紧了拳头,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不让他们看轻自己。
其实孟诜与张翰也好不了多少,他们这样做实属无奈。那日孟诜随父亲给袁雪看完病返回家中,柳桂芩没有对孟诜又打又骂,只是决绝地说了一句,如果孟诜再与韦桓来往就和他断绝母子关系。然后就一直沉默,一种视死如归的沉默,这种沉默让孟诜感到可怕。孟诜了解柳桂芩火爆执拗的性子,把她逼急了,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以防万一,孟诜只好妥协,暂且不与韦桓见面。
张翰也郁郁寡欢,有一次韦桓来找他,一向对他热情有加的父母这次却对他冷若冰霜。看着韦桓闷声离去的背影,张翰觉得很对不住他,可是母命难违。张翰也只好采取缓兵之计,暂时不与韦桓来往。
大哥不见我,三弟也不见我,还有谁肯见我?倾听我苦闷的心声?哪怕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就静静地陪我坐一会儿。这个世上还有这样一个人吗?
韦桓想到了柳如莲,好久不见她了,她过得还好吗?
韦桓摸了摸那把冠梳,那把偷偷买给柳如莲却一直没有机会送出手的冠梳。
不如今天就把它送给柳如莲吧!结果如何听天由命。韦桓豁出去了。
送冠梳给柳如莲就相当于表白自己的爱慕之情。韦桓不敢亲口对柳如莲说,他怕被拒绝。在爱的人面前任何人都不免有些自卑,更何况他们的地位如此悬殊。韦桓是艺伎的儿子,一无所有,柳如莲是汝州刺史柳大人的千金,大家闺秀,虽然父母死于非命,但地位、名望还在,韦桓又怎么配得上柳如莲呢。自尊心又很强的韦桓怕被人耻笑,怕被人说他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所以韦桓想出如此计策,送一把冠梳给柳如莲,让冠梳替他说话。如果柳如莲收下了冠梳就表示她接受了自己的感情,那自然太好不过了。如果没收下,韦桓也不至于狼狈不堪。
韦桓其实想买更精致的步摇送给柳如莲。韦桓曾数次幻想着自己亲手为柳如莲插上步摇,柳如莲挪着步子,笑靥如花,垂珠一步一摇,光彩熠熠。只是可惜自己囊中羞涩,又不太好向孟诜、张翰二人借银子买这等私密之物,便只能望洋兴叹了。
韦桓快步向柳府走去,来到柳府的大门口心已经怦怦直跳了。
柳府再也没有下人,柳如莲外出游学这段日子,哥哥柳如山基本把家底败光了。
韦桓进入柳府的大院,以前热闹非凡,现在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影。
韦桓寻了好一会儿才在阁楼找到了柳如莲。
柳如莲正对着霜儿留下来的九尾紫漆琴睹物思人,想起霜儿、父母亲一一离自己而去,偌大的一个柳府空荡荡的,物是人非,如此凄凉,忍不住潸然泪下。
“如莲。”韦桓轻轻地叫唤了一声。
“韦桓?你怎么来了?”柳如莲起身,迎了过来。
“大哥、三弟都不要我了。”韦桓哭丧着脸。
“这话从何说起?”柳如莲脸上生疑。
韦桓叹一口气,道:“唉!谁知道呢。世事难料,人心难测。可能他们觉得我这种低贱之人不配做他们的兄弟吧?”
柳如莲道:“你想多了。孟公子他俩不是那样的人。”
“我去找大哥,被伯母赶了出来。我去找三弟,却被他的父母羞辱。大哥、三弟也不愿意出来见我,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我……”
韦桓絮絮叨叨地说着,情难自已,不觉间竟落下泪来。
“怎么会这样呢?”
柳如莲说完转过脸去,望着窗外,心中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不如这样吧,我去准备点酒菜,陪你喝一点,散散心,如何?”
“辛苦你了,如莲。”柳如莲的提议正中韦桓的下怀。
酒菜上桌。柳如莲不胜酒力,一杯下肚就脸泛红晕。白里透红,宛若桃花,这在韦桓看来愈加楚楚动人。
韦桓却一连饮了好几杯,柳如莲劝他慢点,他不理会,又灌了好几杯,似乎一定要把自己灌醉不可。韦桓醉翁之意不在酒,巴不得自己喝醉了好鼓起勇气向柳如莲表白呢。柳如莲知韦桓心里难过委屈,便不再相劝,只是时不时往韦桓碗里夹菜,怕他把胃喝坏了。
韦桓自作多情,见柳如莲如此心细为自己夹菜大为感动,有些晕晕乎乎的他情难自禁猛地抓住了柳如莲的手。柳如莲却像触电似的抽回手来,道:“你喝醉了。”
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韦桓果断地从怀中掏出那把冠梳,双手递给柳如莲。
“如莲,这是我在长安给你买的冠梳,请你收下。”
柳如莲慌忙推却:“韦桓,你真的喝醉了。我去给你倒点茶,醒醒酒。”
说着,匆匆下了阁楼。好一会儿,柳如莲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才端了一壶茶上来。
韦桓又说道:“如莲,这是我的心意,请不要嫌弃。”
柳如莲不敢去面对韦桓那如火一样的目光,低垂着头,想着拒绝他的言辞。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好的由头,便只好说:“谢谢你的心意,我已有意中人。”
柳如莲的话就像当头一棒,韦桓的酒全醒了,猛地起身,走到窗前半天不说一句话。
本来想做点酒菜安慰安慰韦桓,这下倒好,不但没有安慰他,又伤了他。柳如莲不知所措,也无可奈何,如果她不说出实情又怕他误会加深,岂不害了他?
韦桓激动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心里嘲笑着自己:上天从来没有垂怜于我,这么好的事情又怎么会落到我的头上?自始至终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你,没事吧?”柳如莲来到韦桓的身后,轻轻地问。
良久,韦桓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的意中人是谁?”
柳如莲的脑海闪电般掠过孟诜的名字,但这让她难以启齿,如果说出来会让韦桓更伤心更无法接受。何况这也是她的一厢情愿,芳心暗许完全是她一个人的事,孟诜压根就不知道。
“恕我不能相告。”
“好,我知道了。”
韦桓说完这句话就下了楼。走出柳府的大门,韦桓失魂落魄,感觉天要塌下来似的,从来没有如此难受。孟诜不见他没有这样难受,张翰不见他也没有这么难受,可是现在为什么这般难受,像要死去一般难受!
韦桓跌跌撞撞地走着,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了下来。
不多远,韦桓回头望了一眼柳府的大门,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去。
那不是大哥吗?大哥去如莲家做什么?
确实是孟诜。孟诜放心不下韦桓,怕他这些天胡思乱想,于是想着找一下韦桓的好友柳如莲,让她抽空开解开解一下韦桓。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韦桓暂时忘却了表白被拒的痛苦,跟了上去。
韦桓走后,原本就多愁善感的柳如莲愈发忧伤起来,在霜儿留下来的九尾琴面前坐下来,自弹自唱哀伤的曲子来。
孟诜听到曲子不忍打扰,直到柳如莲弹奏结束才上楼来。韦桓就躲在阁楼下,竖起耳朵,聆听着孟诜与韦桓说些什么。
“柳小姐有什么心事吗?怎么弹的曲子有些哀婉?”
柳如莲见自己的意中人突然到来又惊又喜,连忙起身道:“刚才一心一意抚琴竟不知孟公子到来,怠慢了公子,还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