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诜听到叫唤,赶紧应道:“我在这呢,没事了,放心。”
众人走过去。韦桓道:“老虎呢?”
孟诜指着魏天刚笑道:“哪有老虎,不过是一张虎皮。看魏大哥正披着呢!”
众人循着孟诜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张虎皮。原来是虚惊一场。
众人又开始叫唤着魏天刚的名字,魏天刚躲在虎皮下面像个死人一样始终一言不发。无论大家如何询问、劝说、恳求也无济于事,弄得大家一点办法都没有。
韦桓的耐性被魏天刚消磨光了,说道:“看来他是真的疯了。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吧。人各有命,就让他自生自灭,我们已经尽力了。”
孟诜估摸着魏天刚的问题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三思之后说道:“我看这样吧,你们先回沈万君前辈的大院,等我解决这里的事情再去找你们,如何?”
韦桓求之不得:“大哥主意甚好。只是你一人是否能应承下来?”
孟诜道:“不用担心,你们只管安心地去。魏大哥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绝不会看着他一直这样下去。”
见孟诜心意已决,内心也希望魏天刚早点好起来,张翰、柳如莲便不在相劝,与韦桓先行离去,返回院子。
韦桓他们走后,整个山洞变得出奇的安静,从岩石缝隙里流下来的水滴声清晰可辨,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孟诜和魏天刚两个人。孟诜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了下来。我就不信你不开口,你不开口我就一直守在这里。孟诜心里想道。
日薄西山,倦鸟归巢,从洞顶缝隙射进来的光线也隐没不见了,山洞越发暗淡了。孟诜去外面拾了些干柴枯草,在山洞里升起了一堆篝火,借着篝火的光芒,孟诜才开始细细打量这个山洞来。
整个山洞一片狼藉,随处可见动物的尸骨以及晾在岩洞上的兽皮,各种动物的内脏悬挂在一个木架上。山洞中段处较为开阔,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各种刀具散乱的堆放在桌子上,桌上的斑斑血迹依稀可见。孟诜闻到了一股腥臭腐烂的味道。要是外人兀地闯进这个山洞一定会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进了魔鬼住的地方。
已经是晚上戌时,一天没吃东西的孟诜觉得饥肠辘辘了,于是从桌上拿起刀从还没有腐烂的动物尸体上割下一块肉,插在竹箅上烧烤起来。不一会儿,整个山洞弥漫着一股诱惑人的肉香味。在烤肉的同时,孟诜又用兽皮做成一个水袋,然后去收集从山洞岩石缝中流下来的水滴。
孟诜默默地把食物和水放在魏天刚面前,也没说什么就走开了。
“站住!”
魏天刚终于开口了!孟诜欣喜地收住了脚步。
“你的朋友都走了,你为何不走啊?”
“因为魏大哥没走。如果魏大哥恢复到以前的样子,在下就离开。”
“如果永远也恢复不到原来的样子呢?你是不是也要老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山洞里?”
“是的。”
“没出息的东西!”魏天刚又气又心疼地骂了一句。
虽然开口说话了,但魏天刚依然没有取下罩在身上的虎皮,只留下一双眼睛。
孟诜在魏天刚面前坐了下来,说道:“大哥,为何不取下虎皮?”
魏天刚反问道:“你可知我为何要躲在这里面?”
“是在逃避吗?无法面对流血的现实。”
“说对了一部分。”
“为何不试着原谅自己?这样的结果谁都不愿意发生。”
“我可以原谅自己解剖术的失败,可以原谅师兄命丧于我的刀下,可是我无法原谅,无法原谅……”
魏天刚喉头哽咽,说不下去了。尽管看不清他的面容,但透过他盈满泪水的眼睛可以看到他满脸的悲伤。
“无法原谅什么?”
魏天刚突然话锋一转:“孟兄弟,你心中是否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这个秘密把你折磨的精神快要崩溃?”
孟诜摇摇头,但想起了母亲,觉得母亲心中一定有秘密。
“我心中就有这样一个秘密。”
“既然如此,为何不说出来?”
本来想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木至死也不说出来,但见孟诜心胸坦荡,光明磊落,待自己有如此诚挚、不离不弃,普天之下,除了孟诜还有谁能分担自己心中的秘密呢?
“如果不是我的一个谎言,师兄至少还可以活半年,可是却因为我急于求成,急于实施解剖术,竟对师兄说他活不了几天……”
魏天刚终于说出了他心中的秘密,心里像卸下一块巨石一样轻松不少,但对师兄的愧疚一点没有减少:“你说我是不是刽子手?是不是该千刀万剐?所以我砍掉自己的一只手,但即使我砍掉双手也无法告慰师兄的在天之灵。”
原来这就是他心中的秘密,难怪在沈万君出事后反应如此激烈,性情大变,疯疯癫癫。孟诜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他,只是在想,假如自己是魏天刚又该如何呢?这样想着,心中没有一丝愤怒,只有同情与理解。
魏天刚期待孟诜痛骂他一顿,或者对他拳打脚踢一番,又或者直接给他一刀,扔下一句“这种人死不足惜”,然后拂袖而去。
然而孟诜没有。孟诜只是站起来,走过去,轻轻地把魏天刚身上的虎皮取了下来。孟诜希望他不要逃避,要勇敢地面对一切。卸下伪装的魏天刚面露惊恐之色,像受惊的羔羊浑身筛糠似的战栗。这与孟诜之前见到的那个豪气干云、风流倜傥、自在潇洒的侠医魏天刚判若两人,此刻的魏天刚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神行畏缩,落魄潦倒,与乞丐没什么区别。
孟诜紧紧攥着魏天刚的手,声情并茂地说道:“事已至此,再也无法挽回,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放不下的心。魏大哥整日活在自责与忏悔之中也于事无补,不如振作起来,为沈前辈做点什么。魏大哥你可知道沈前辈将自己的院子取名为“星院”的良苦用心?他把院子里无家可归的孩子当作天上的星星来爱护。他这一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希望这些孩子长大成才,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孟诜的话像燎原之火点燃了魏天刚心中的希望,他抓住孟诜的手激动地说道:“当真如此?当真如此?师兄最大的愿望是让孩子们长大成才吗?”
孟诜郑重点了点头。
“我一定要实现师兄的遗愿!”魏天刚誓言道。
孟诜趁热打铁:“那么,大哥,现在您该吃点东西了吧?”
魏天刚又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拿起孟诜递过来的烤肉狼吞虎咽起来。边吃还边说“要是有壶美酒就好了”,像个孩子一般可爱。
孟诜笑了,笑容如阳光般灿烂。
魏天刚吃饱喝足后擦了擦手,突然如惊雷般断喝:“小子,还不跪下!”
孟诜不明就里,傻愣在那。
魏天刚哈哈大笑:“孟兄弟,把你吓着了吧。我要把我一身的武艺和医术全部传授给你!我一生漂泊,寻觅了很久,现在终于让我找到了一个可以继承我医术和武艺的人了!这个人就是孟兄弟你!”
孟诜为难道:“可是家母明令禁止在下学习医术……”
“这是哪门子的规矩,我不管,你一定要当我徒弟。”魏天刚的牛脾气上来了。
孟诜还想推却:“魏大哥,小弟何德何能……”
魏天刚打断孟诜的话:“你是不二人选。如果你不答应我,大哥我也不答应你,我要继续疯下去……到时候你就要一辈子呆在这个山洞里喽!”
魏天刚竟然耍起无赖,孟诜哭笑不得,只好应承下来。
“怎么?现在还不下跪?”
孟诜才反应过来:“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孟诜在山洞与魏天刚朝夕相处一月有余,其间韦桓等人数次前来探询都被魏天刚堵在了洞门口,并把他们骂了回去。孟诜告诉他们自己一切安好,让他们回院子等着就是。魏天刚之所以这么做,是要孟诜专心致志地学习自己的武艺和解剖术,不让他被别人打扰。孟诜天资聪慧,刻苦钻研了一个月,虽未熟练,但对其中精要之处已了然于心,若日后勤加苦练定能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一月后,孟诜与魏天刚返回院子。魏天刚留下来照顾孩子们,孟诜等人继续游学之行。分别时,孟诜与魏天刚已结下了深厚的师徒情谊,孟诜眼含热泪,依依不舍。魏天刚则大手一挥,说日后有缘必有相会之时。待孟诜一行人走远时,魏天刚才来到院门口,望着孟诜的背影,叹息曰:“今日与爱徒一别,不知是否还有相逢之日。”
冬青今日也表现甚为奇怪,送了他们一程又一程,孟诜以为是冬青舍不得他们,于是停下来说道:“冬青,我们也舍不得你,但哥哥姐姐有要事在身,带上你实有不便。听话回去吧,魏师叔会照顾你们的。”
冬青不说话,孟诜等人走了一段他又跟上来了。
韦桓有些气恼地说道:“这孩子不会赖上我们了吧?真不懂事。”
孟诜耐心地问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们说?”
冬青这才开口:“哥哥,请你带我回家,我家就住在武当山脚下,一年前我被拐卖到这里。哥哥,求求你们带我回家吧!我好想我爹和我娘,好想他们!我一定会听你们的话,不给你们惹事添乱……”
看着冬青那可怜的模样,还能说什么呢,也只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孟诜答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