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冬青同行,这一路上倒也增添了几分乐趣。冬青与所有的孩童一样,好奇心特别重,对一切感到新鲜无比,问东问西的,常常惹得大家开怀大笑。有时候大家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发生口角,把气氛弄得有些尴尬,这时候冬青就充当了和事佬,很快让彼此之间的不快烟消云散。冬青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是“什么时候到武当呀”,大伙通常就对他说“快了,快了”。就这样在一问一答中,在欢声笑语中,不知不觉三个月过去了,孟诜一行人来到了武当山脚下。
众人忘却了旅途的辛劳,在山脚下仰望武当的雄壮奇美,惊叹于武当的钟灵毓秀。冬青却归心似箭,说领他们去家里先歇息一下再带他们游览武当山。众人领会其意,频频点头。于是冬青在前面开路,快步如飞,奔向日思夜想的家。
冬青的父亲到武当山打猎去了,冬青的母亲则在佛龛前虔诚地祈求菩萨保佑她失踪的孩子早日平安归来,这是她每天雷打不动的事。自从冬青在武当山上玩耍被人掳走后,冬青母亲就再也没有笑过,一想到冬青的样子就忍不住落下泪来。冬青的父亲每每劝她想开点,说日子还得过,说不定哪天冬青就突然回来了呢。冬青母亲嘴上应着,心里依旧如是。冬青母亲的诚意终于感动了菩萨,这不,菩萨把冬青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了。
此刻冬青就站在母亲的身后,无数个日夜的思念化作一声感天动地的呼唤:“阿娘!”
“冬青!冬青,真的是你吗?真的是你吗,冬青?你跑到哪儿去了啊!娘好想你啊……”
冬青母亲先是不断抚摸着冬青的脸,然后一把抱入怀中。母子俩抱头痛哭。
冬青父亲打猎归来看到冬青,扔下猎物就扑了过去,抱着冬青母子俩也哭得一塌糊涂。
一家人终于团圆了,孟诜等人虽然鼻子发酸,但心里却感到无比欣慰。孟诜三兄弟自然而然想到了自己的父母,此番游学并未征得父母同意,他们会不会与冬青的父母一样终日茶不思饭不想,处于担忧之中呢?
好长一段时间冬青一家人才平静下来。冬青这才想起对自己有恩的哥哥姐姐,赶忙揩揩眼泪,为父母介绍起来。
“阿爷阿娘,要不是孟诜哥哥他们,孩儿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们呢!”
冬青父亲是老实厚道之人,不知道说些什么感谢之语,竟要向孟诜等人行跪拜大礼。
孟诜赶紧把冬青父亲扶起来,道:“大哥您真是折煞我等小辈,举手之劳,何足道哉!”
冬青母亲道:“你们都是好心人。菩萨保佑你们好人一定有好报。”
孟诜向冬青父母打听武当山天门道长的情况,冬青父亲却说天门道长不在武当山。
孟诜道:“大哥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大哥与天门道长素有往来?”
冬青父亲道:“一年前,我去武当山找冬青不小心摔断了骨头,是天门道长帮我治好的。此后每隔一月便去天门观探望道长一次。今日去天门观,他的弟子告诉我,道长不在天门观有二十来天了。说是被我们这里的县太爷抓起来了。县太爷要道长替他炼制什么长生不老的仙丹,道长不肯,说世上没有什么仙丹。县太爷以为道长欺骗他,就把他抓起来了。”
“岂有此理!”孟诜愤然道,“真是昏庸无能的狗官!带我去与他理论,定将天门道长救出来!”
因天色已晚,众人只好暂且留宿冬青家中,明日再做打算。
是夜,众人皆睡去,孟诜想着该如何说服县令释放天门道长,辗转难眠。索性起了身,披了件衣服,来到冬青家的小院,在朦胧的月光下徘徊,思索。
不料,冬青也出来了,孟诜以为他要上茅房,却见冬青径直向自己走来。
冬青忽闪着大眼睛望着孟诜道:“哥哥,你是不是想一个人去县衙?”
孟诜吃了一惊,冬青小小年纪竟然如此心细,猜出了他的心思。孟诜捏了捏他可爱的小脸蛋,问:“你怎么知道的?”
冬青道:“冬青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哥哥是个大好人,是所有哥哥姐姐中最好的一个人,一定会去救天门伯伯的,但又不想连累其他哥哥姐姐,所以想一个人去。”
孟诜甚是感动,抚摸着冬青的头道:“那冬青乖,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不许告诉其他人哦。”
“嗯……”冬青咧开嘴笑道,“我跟哥哥一起去。我知道县衙在哪里,我带哥哥去。如果哥哥不准我去,我就把这个秘密说出去。”
孟诜哭笑不得,这鬼灵精,只好答应让他带路,如有意外也好让他回来通风报信。
翌日,东方刚泛出鱼肚白,其他人还在睡梦之中,孟诜与冬青已悄然离去。
抵达十堰城门已经晌午时分,时值寒冬腊月,天寒地冻,冬青小手冰凉,小脸通红。孟诜把冬青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手心揉搓了一会儿,又捏捏他的耳朵,冬青通身暖和起来。进了城,二人吃了几个包子,直奔十堰县衙。
县衙大门,孟诜被看守大门的小吏挡住了去路,孟诜先是很有礼节地跟小吏说有要事要见县令大人。两个小吏趾高气扬,甚是嚣张,说县太爷岂是想见就见的。孟诜好话说尽,小吏死活不让他进去,孟诜忍无可忍与他们争执起来,好一会儿小吏才说进去可以,得掏出一点银子来。孟诜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欲要硬闯进去,被其中一个小吏拦腰抱住,另外一个伸出双臂拦住他。这两个小卒,哪是孟诜的对手,几下就被放倒在地。恰巧十堰县令有事外出撞上了这一幕,两个小卒你一言我一语说孟诜硬闯县衙还将他们打伤,县令大发雷霆,不问青红皂白就命人把孟诜抓了起来,关押在与天门道长相邻的牢房。
押送孟诜的官兵一把将孟诜推进了牢房,孟诜抓住铁栅栏大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你们凭什么抓我?”
官兵走远了,孟诜握紧拳头一拳打在铁栅栏上,骂道:“草菅人命、欺善怕恶的狗官!”
这时候一个沉稳又洪亮的声音传来:“公子武功了得。”
孟诜转过身来见隔壁牢房一位身着道袍、鹤发童颜的老者坐在那里,表情甚是安详。
孟诜疑是天门道长,便拱手道:“在下孟诜,不知老伯是——”
“武当天门道长是也。”
果真是自己要找寻的天门道长,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孟诜大喜,作揖道:“晚辈见过道长。”
天门道长道:“公子因何事被关入牢房?”
孟诜道:“道长可知沈万君前辈?”
天门道长道:“正是爱徒。”
孟诜叹道:“可惜沈前辈已经不在人世了。”
于是孟诜将沈万君与魏天刚的事情以一种悲伤的口气向天门道长娓娓道来。
天门道长并没有因为爱徒沈万君的死与魏天刚的断臂而神情大变,面容依然淡定,似乎这红尘之中发生的事都与他无关。
“司马迁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万君也算是死得其所了,而天刚最终找回了自己,幸矣。”
“道长囚禁于此,还有这等从容心怀,晚生真是佩服。比之道长,晚生实在是过于冲动、莽撞了。”
“天地万物都有一个顺其自然的过程,贫道也曾年少轻狂,意气风发,公子不必介怀。只要有觉悟智慧之心,再加岁月历练,定能处事泰然。”
“恕晚生愚昧,道长就不担心一辈子囚禁在这里?”
“该来的时候会来,该去的时候会去。遇到灾祸时不必难过,要想着幸福即将来临。幸福时亦不可大意,灾祸很可能就潜伏在你身边。就好像公子身上的剑,你可以用它做任何事,但切不可坐之于上。”
孟诜看了看生命中第一位恩师赠送的那把剑,知天门道长刚才所言是《道德经》里面的内容,恨自己当初没有读透学精,以至于无法与天门道长流畅对答。好在孟诜敏而好学,见机会难得便向天门道长请教《道德经》里一直迷惑不解的问题。
“天门前辈,晚辈不才,老子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到底做何解?”
“道就是自然存在的统一的整体,统一的整体表现为阴阳二气,阴阳二气交汇又形成阴、阳、和三气,这三气最后产生万物。人作为万物之一,就要顺应这个‘道’”。
正在这时,典狱长走了过来,对天门道长道:“道长你想通了吗?”
典狱长遵循县令的命令每日前来探问天门道长是否肯为县令炼制长生不老仙丹,已成为习惯。孟诜见典狱长并无傲慢之态,似乎对天门道长有所敬重。
天门道长道:“贫道早已想通,是你们还没有想通啊。”
典狱长道:“又何故如此呢?知县大人也并未必不知世上没有长生不老之药,只是想求个心安罢了。你何不投其所好,任意炼制一养生药丸糊弄糊弄大人,也好免去您这牢狱之灾啊!”
“你错了,并非贫道顽固不化,贫道糊弄的不是大人而是自己。贫道无论身处何地都是修道,这并非贫道的牢狱之灾,而是贫道的修道过程。你还是走吧,贫道是不会答应此事的。”
典狱长叹息一声,无奈离去。
孟诜问道:“知县大人为何非要道长炼制长生不老之药呢?”
“只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因贫道是修道中人,又对岐黄之术略懂一二,最重要的是孙思邈是贫道的至交。思邈兄擅长炼制丹药举国上下妇孺皆知,却不知那并不是长生不老之药,亦不过养生药丸罢了。他们以为贫道既然与思邈兄交往甚密,一定也精通炼丹术,于是将贫道抓来,强迫为他们炼制仙丹。贫道不答应,就将贫道软禁于此。”
孙思邈的大名如雷贯耳,以前虽也有听闻,但还是第一次从孙思邈至亲至密之人口中得知。此时的孟诜不曾想过自己与孙思邈有任何关系,更不曾想日后将成为他的徒弟。
天门道长接着说道:“无奈当今社会习气也是如此,达官贵人无不追求长生不老方,岂知,这世上并无长生不老药,只有延年益寿养生方。”
孟诜道:“敢问道长口中的延年益寿方又是如何?”
“效法天地阴阳,饮食有节,作息有律,操劳有度,精神内守,天人合一。这世上有四种人最善于养生。”
孟诜追问道:“哪四种人?”
“第一种人称之为真人,掌握了天地阴阳变化的规律,能够吸收天地之精华,超然独处,任何外物都干扰不了他,与天同寿,这种人的寿命远远超出天年;第二种人称之为至人,全面掌握了养生之道,能够顺应阴阳四时的变化,使身心处于广阔的天地之中,这样的人可尽享天年;第三种人称之为圣人,安然处于天地之中,顺从八风,没有烦恼,身处世俗之中,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这种人寿命可接近天年;第四种人称之为贤人,懂得养生之道,但仍然摆脱不了世俗的烦恼,故这种人虽然能高寿,但无法达到天年。”
孟诜道:“如此看来,这世上能够活到天年的人少之又少。敢问道长当今世上有可以称之为真人、至人、圣人、贤人的人吗?”
天门道长沉思了一下,道:“能称之为真人、至人的人这世上恐怕只有一人。”
孟诜迫不及待地问:“谁?”
“吾兄孙思邈。”
再一次听到孙思邈的大名,孟诜对其充满了无限的遐想,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世外高人呢?如有生之年能与之见上一面,那人生无憾矣!
“那称之为圣人的人呢?”
“长安五大名医——阴阳鬼手薛一指、心灵神医释净尘、针灸奇人宋锋芒、刮痧鼻祖叶沙石、天音仙子苏织女以及同为孙思邈的至交峨眉山的觉空禅师可以称之为圣人。”
孟诜听天门道长提到了天音仙子,惊问道:“道长还认识天音仙子?”
“贫道去长安拜访孙思邈的时候与天音仙子有过一面之缘,她弹奏的琴曲可谓天籁之音啊,故得名为天音仙子。”
孟诜道:“我们这次游学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去长安找天音仙子。”
于是孟诜又将霜儿的故事讲给天门道长听。
天门道长听后赞曰:“公子真是一位重情重义之人,不远千里将霜儿所托之物送到长安的天音仙子手中,难得啊!”
孟诜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赶忙从怀中掏出沈万君的遗物《医心源录》递给天门道长:“差点忘记了,这是沈前辈托在下转给您的!”
天门道长抚摸着爱徒的心血之作,道:“他可有什么交待?”
“前辈说如道长遇到有缘之人可将此书传给他发扬光大。”
“多谢公子。”
说完天门道长专心致志地翻阅起《医心源录》来。
今日与天门道长一番长谈让孟诜受益匪浅,不仅增长了见闻,还知晓了养生之道。而这些又岂能在学堂、在之乎者也的书本中学到?孟诜发誓要想方设法把天门道长救出去。
而这边冬青见孟诜被县衙官兵抓起来后,自己束手无策便心急火燎地跑回家告诉韦桓等人。
韦桓抱怨道:“大哥就喜欢专断独行。做这等大事也不和我们商量一下,害我们担忧,现在好了,还闯出祸来了。”
冬青道:“不要怪孟哥哥,孟哥哥是不想连累你们才这样做的。”
张翰道:“为今之计只有先去县衙看看再说。”
于是韦桓一行人又匆忙赶到县衙。
韦桓不像孟诜那样横冲直撞,多了个心眼,走到看守县衙大门的官兵面前,掏出一点银子,道:“这点银子给二位小哥打酒喝,还请二位小哥通融一下,让我们见一见知县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