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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庸医(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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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莲还在哭哭啼啼,韦桓在一边不断劝其节哀。

柳如山有些不耐烦,对妹妹抱怨道:“还哭什么哭?人都死了,哭有什么用?要不是你请来的庸医,阿娘会死吗?还不赶紧收起你的眼泪为娘料理后事?”停了停,又说了一句让大家哭笑不得的话:“阿娘死了也好,刚好可以下去陪阿爷,这样阿爷就不孤独了。”

真是不孝子啊。柳如山在柳夫人卧病在床的这段日子干什么了?什么也没干!柳夫人的饮食起居全是柳如莲一个人伺候。没了父亲的严加管教,柳如山这个纨绔子弟日日花天酒地,夜夜笙歌艳舞,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韦桓看不过,替柳如莲辩解道:“请不要在责怪如莲了,如莲已经够痛苦了。她一个涉世未深的弱女子又怎知是庸医?她已经尽了全部心力了。”

柳如山不屑道:“这是我们家的家事,用不着外人来插手!”说完拂袖而去。

孟诜这才想起还没好好安慰一下柳如莲,于是走过去,轻声道:“人死不能复生,小姐不要太难过了。死者已矣,生者何如?小姐,请你振作起来,处理好夫人的后事,快快乐乐地度过你往后的日子。”

又逗留了一会儿,众人向柳如莲告辞。

因已过了散学的时辰,韦桓、张翰各自回家。分别时张翰向孟诜使眼色,暗示他找机会向父亲道歉。孟诜领会其意,笑了笑。

孟常、孟诜父子一前一后向自家走去。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二人都沉默不语,各怀心事。

孟常因去晚一步没有医治柳夫人而如芒刺在背,他一路上在思考着儿子的话,在受道德的谴责和灵魂的拷问。他开始迷茫,不知道与妻子恪守的原则是对还是错,是对孟诜的保护还是他人生的枷锁。

孟诜则为出言讥讽父亲而后悔不已,先不论父亲是对还是错,即使错了,作为儿子怎能说出那种中伤父亲的话呢!仔细回想起来,这二十年来父亲从未骂过自己一句,更不用说打了。父亲是那么仁慈,比之母亲简直可以称得上菩萨心肠了。别的家都是严父慈母,自家则是慈父严母。总之,孟诜没有什么对父亲不满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孟诜总感觉与父亲有一种距离。与母亲可以掏心掏肺、无拘无束,与父亲则毕恭毕敬。

父子俩走到家门口也未说一句话。

进到屋来,孟诜闻到一股浓浓的火药味儿,他知道这股火药味儿来自他的母亲。

“你们到底还是去了。”柳桂芩不温不火地说道。

孟诜自知罪责难逃,首先下跪向母亲请罪。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错,一个大夫替人看病救死扶伤千百年来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孟诜道:“阿娘,一切都是孩儿的错,与阿爷无关!是孩儿硬要拉阿爷去的!”

孟常赶紧说道:“夫人,是我自愿去的,不要怪罪诜儿!”

孟诜似乎不情愿父亲替自己顶罪,大声道:“父亲!此事与你无关!一人做事一人当!阿娘,家法伺候吧!”

柳桂芩道:“你们父子真是情深啊。”其实谁是谁非,她了如指掌。

柳桂芩从桌上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竹鞭狠狠地抽在孟诜的背上。

抽在孟诜的身上,却似抽在柳桂芩的心上。

诜儿啊,不是阿娘狠心,而是阿娘实在不愿意你再重蹈你亲生父亲的覆辙啊!

孟诜不求饶也不叫唤,任母亲抽打。

孟常心里直叹,这孩子身上的浩然之气和当年孟大人身上的一模一样。

孟常看不下去了,夺过柳桂芩手中的鞭子:“够了,夫人!”

哪知孟诜牛脾气来了,叫道:“阿爷,请你住手!不要阻止阿娘惩罚孩儿!如果阿娘认为孩儿有错,打死孩儿也无怨!孩儿只想问一句,假如孩儿身患急症病危的时候,大夫从身边走过却不愿医治,孩儿会怎么想?阿娘会怎么想?”

柳桂芩听孟诜这么一说心都碎了,眼泪夺眶而出,为不让孟诜看到,匆匆跑进房中。

孟常想扶孟诜起来,孟诜却道:“阿娘不让起来绝不起来!”

孟常叹一口气走进房中。柳桂芩却忍不住扑到丈夫的怀里,伏在孟常的肩膀上轻声地抽泣。

“夫君,我到底该怎么办?诜儿已经长大成人,总有一天要走自己的路。我做娘的不可能一辈子捆绑住他的手脚。他在医学上有天赋,我却处处阻挠,他对仕途毫无兴趣,我却硬逼他考科举。我怕真有一天把他逼急了……可是我不这样做又有什么办法呢?夫君,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要不要把一切都告诉诜儿……”

孟常抚摸着柳桂芩头发安慰道:“诜儿这孩子很有主见,也有骨气,日后加以历练必成大器。夫人你就不用担心了。”

柳桂芩释放了一下情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孟常道:“赶紧去叫诜儿起来吧,没有你的命令他是不会起来的。”

柳桂芩“嗯”了一声,向门外走去。

是夜。万籁俱寂,窗外知了的聒噪让孟诜心烦意乱。月华如水,把屋子照得如同白昼。十五的月亮如此圆,可孟诜无心赏月,总觉得心里缺了什么似的。孟诜睁大眼睛望着窗外,无心睡眠,这漫漫长夜不知如何度过。

轻柔的敲门声传来,门外响起了父亲的声音:“诜儿,睡了吗?”

孟诜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去开门。

“父亲,还没睡,有何事?”

“如果方便的话,阿爷想跟你谈谈。”

“阿娘不来吗?”

“不来,就我们父子俩。”

孟诜稍感诧异,平素里都是母亲单独找他谈话,要么就是一家三口一起,父亲从未单独与他促膝长谈。

孟常进了房间,把门轻轻地合上。柳桂芩蹑手蹑脚地来到门旁,想偷听一下他们的谈话,因为她担心孟常把孟诜的身世说出来。

“诜儿,今晚我们父子俩敞开心扉,畅所欲言,你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可以毫不保留地说出来。不要藏着、掖着,不要因为我是父亲而有所顾忌。此时此刻你不要把我当作你父亲,你就把我当作和你一样的人,我也把你当作和我一样的人。你和我来一次平等的对话,你意下如何?”

“诜儿谨听父亲的教诲。”

孟诜着实吃了一惊,想不到父亲能够放下威严说出这等话来。

“那么,就从你质问你母亲的话开始吧。如果你是一位大夫,你会怎么做?”

“我会不惜一切去抢救病患的生命!”

“即使牺牲你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吗?”

孟诜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是的,父亲。”

孟常投去赞许的目光:“为父钦佩你舍生取义的奉献精神,你虽不甚研读孔孟之道,却用言行实践着孔孟之道。但为父也希望你涉猎一些老庄之学,真正领悟什么才是‘道’。”

“多谢父亲指点。”

“那我现在就替你母亲回答你的问题吧。如果我是一个病危的人遇到不给我医治的大夫,我一定会先这样想:他一定是有万分紧迫的事或者不得已的苦衷,他一定有比我更重要的病患需要救治或者他根本没有能力医治我。我甚至连原谅他的资格都没有。诜儿,你千万不要以为你阿娘无情无义,这世间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所看到的听到的那样。当你完全了解一个人或一件事的时候,你得出的结论可能会完全相反,你可能会从恨一个人到爱一个人,会从反对这件事到赞同这件事。诜儿,你还年轻,性子太直、太刚,木秀于林必被风所摧……”

不知是不是第一次与父亲单独秉烛夜谈的缘故,还是因为父亲这番肺腑之言确实深入了孟诜的心灵,孟诜陷入长时间的沉默与思索。以他二十多年的生命经历虽然还无法参透父亲的全部话语,但他实实在在感到了父亲这番话的分量与深意。

在门外偷听的柳桂芩也被孟常的深明大义感动得无以复加,适才还担忧他把真相说出来呢,这会儿完全可以把心放进肚子里了。柳桂芩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房间。

“诜儿,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吧。”

孟诜抬起头,说出了他长久以来埋在心底的困惑:“父亲,你能不能告诉孩儿,为何您和阿娘不准我学医?作为汝州第一名医的儿子,我却不懂医术,这传出去不是被人笑话吗?父亲的颜面又何存呢?再者,父亲总有老的一天,到时候谁又来继承您的衣钵呢?”

孟常似乎早就料到孟诜会这样问,避开他的锋芒,四两拨千斤道:“一个人的行为不应该被他人的言论所左右,也不应该活在他人的眼色之下。你阿娘之所以不让你学医,是因为不想让你因为父亲是名医而学医。人生路有很多条,你阿娘希望你真正找到你自己的路,并为之奋斗终生。”

孟诜从来没觉得父亲像今天这般睿智,父亲的这番话像阳光一样照进了他的心底,拨开了他心中的迷雾。是啊,我到底是因内心深处想学医还是因为笼罩在父亲的光环下不由自主地想学医呢?如果我学医,真正的医道又是什么呢?如果我不学医,我的人生之路又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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