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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斑马(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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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长说:“您等一下。”

英子被客人退了。这是英子第一天上班,她一直记得这一天,这一天是她人生中的奇耻大辱。当然,这样当面不留面子的客人毕竟是很少的。每次服务时,她都能感受到客人的不耐烦,感受到客人心中那失落的情绪。客人们总爱和那些长相漂亮的技工逗嘴,而那些时候,英子总是一言不发,认真地给客人洗脚,用力按着一个一个穴位。英子看不上那些漂亮的技工,仗着长相漂亮,给客人洗脚时偷工省事,许多该按的穴位都没有按到,只是拿手在客人的脚上摸过了一遍,然后坐在客人的大腿上,胡乱按摩几下了事。

英子接到马贵的电话时,正在给客人按脚心的穴位。她手指的力道恰到好处。客人不时发出愉悦的叫声。

英子说:“舒服了,下次来您还叫我,记住我的工号。”

客人伸手摸她胸前的牌号:“让我看看,哦,138,我记住了。”

同来的客人笑,说老齐你往哪儿摸呢?

英子笑,被叫着老齐的也笑。房间里的温度一下子升高了两度。老齐说,“今天这脚洗得舒服,这才是真正的洗脚,你的技术好。”

要强的英子在得到客人的好评时,却得罪了一起出工的同事。英子的技术,让其他技工的技术相形见绌,她得到老板表扬的次数越来越多,其他技工被老板批评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多。有一次老板很严厉地把那些偷工省事的技工训了一通,说,“你们看看人家英子。”

自此,英子明显感受到了来自同伴们的敌意。人与人之间,没有任何利益冲突时,是可以相互温暖的,当有了丁点大的利益冲突,一切马上就变得冰冷而无情。要强的英子发誓要在这无情的地方立住脚。她从来不会向命运低头。

后来英子遇见了桑成,他的眼光是那么温和,她听他说着自己的困惑。英子也对桑成道出了心中的伤痛,她说客人对她冷漠她可以理解,也可以接受,可是姐妹们的冷漠与敌意让她接受不了。

“我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她并没有得罪她们。”英子说。

桑成说:“因为你妨碍她们了。你的存在,就是对她们生活的妨碍。”

英子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她的心一下子被照亮了。后来,她们还说了许多,再后来,英子生平第一次上三楼为客人服务,那一次,也成为了她人生的最后一次。

6

经过多日寻访,你对英子和桑成的事,渐渐有了一个较为模糊的认识。

他们生命中的痛苦,和你的一样。你知道桑成的痛,知道英子的痛,甚至也能理解画家李固的痛苦,可是你却无法透过纷繁的生活,看到这些痛苦的根源。你感受到了他们生命中的那种挥之不去的焦灼,那种焦灼和你的痛苦是那么相似,可是你无法理清自己内心的焦灼与痛苦的根源。

李兵又来电话了。李兵说他离婚了。

你问:“感觉怎么样?”

李兵说:“像死了一次。”

你说:“你很快会重生的。”

李兵说:“刚刚走进民政局的大门时,我还那么的恨她,恨她贪心,恨不知足,恨她不理解我,恨她毁了我的生活。我掏心掏肝地对她好,这么多年来,我几乎是为了她而活着的。可是走出民政局的大门时,我突然一点也不恨她了,我恨不起来,我理解了她。我对她说,对不起,这么多年来,让你跟着我受苦了。她说其实她也不好。”你兵说,“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我们从来没有心平气和地好好说上几句话,离了婚,我们突然心平气和了,突然懂得了将心比心想问题了。”

你说:“你还爱着她么?”

李兵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十几年的夫妻了,哪里能说忘就忘了。”

你问:“那,你后悔了?”

李兵说:“不后悔,我爱她,就要为她好,让她去过她想要的生活。只是,觉得累,心里空空的。”

你说:“到我这里来散散心吧。”

一个星期后,李兵真的来了。你去木头镇火车站接李兵。你和李兵有好多年没有见面了。见面了,你和他都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你们都从对方的身上看到了时间的重量。用时下的话说,你们都是奔四的人了。你们几乎都苦笑了一下。

张红梅炒了几个拿手的菜,你们那天喝了许多的酒。

“这么多年了,你的性格还没有变。”

“你也没有变。”

“我变了。”你说,“那时我们多么简单,现在变得复杂了。”

是的,你觉得,现在的你和李兵,除了叙旧,好像没有什么可以谈的了。

“那时我们都在乡下,夏天的晚上,坐在稻场上,谈论理想、未来、人生。想想真的好笑,那时我们认定了,理想无法实现,都是因为那该死的乡村,只要有一天,冲出了牢笼一样的乡村,我们就一定能实现梦想。”

李兵说:“是啊是啊,那时,你已决定了出门打工。我本来是要和你一起出门打工的,可是我开始谈恋爱了,我没有走出来,你说要是我当时跟你一起出来打工,现在会怎么样?”

你说:“我妈去世早,父亲年岁已高。出门打工有些不放心。是你鼓励我走出去,还说,你走了,我把伯父当父亲一样,栽秧斫谷什么的,我会去帮忙的。你去闯,我帮你尽孝。我相信你,一定能闯出一片天的……你真的帮我尽孝了,可是我呢,这么多年,我混成了什么样子。”

李兵说:“你不错了,比起很多人来,你已算好的了,你在外面有了自己的房子,安了家。”

“可我把家安在了一个孤岛上。”

你们喝了许多的酒。你已开始说酒话了,你说:“什么安家,只是有了一个房子,家是什么,家是放心的地方,可这么多年,我的心,找不到一个地方安放。对了,说个笑话,不,不是笑话,是认真的话。你知道吗,我总是想,要是有一天,我突然死了,我想让你娶你嫂子,娶张红梅,你们俩一起生活。听见了没有,你要记住,娶张红梅。”

张红梅说:“别喝了,喝多了净胡说八道。”

李兵说:“让他喝吧,我知道他的心里苦。”

你说:“我的心里苦,李兵你的心里更苦。你记住我这话,我要是突然死了,你就,过来,成为这一家的,男主人。这房子,这家,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

那天你是真喝醉了。你喝醉了可心里还明白着。后来你说出了白斑马的事。

“我看到了白斑马,看到了白斑马的人都要死。桑成死了,英子死了,马贵死了,李固也死了,现在轮到我了。”

李兵和张红梅把这话当成是酒后胡言,根本没往心里去。

李兵在你家住了一个星期。本来是你想让李兵来散散心的,他离婚了,心情不好。结果反倒成了李兵在安慰你了。这么多年,你终于把心里那许多的苦都倒了出来。你也对李兵说,“你说说罢,别把苦压在心里,说出来就好了。”李兵摇摇头,笑笑。不说话。李兵总是这样,话很少。你还记得当时你这样评价过李兵,你说李兵的沉默是金。如今的李兵比十几年前更加沉默了。

张红梅说:“你带李兵出去走走嘛,天天呆在家里喝酒,把人都喝成酒麻木了。”

你对李兵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你带李兵去了云林山庄。你再次对李兵说了你所知道的李固。你问李兵知道为什么叫云林山庄吗?

李兵摇头

你说:“李固是想学元代的大画家倪云林。”你还对李兵讲了许多倪云林的故事。那个有着精神与物质洁癖的画家、隐者。

“倪云林看上了一位歌伎,于是把她叫到了自己的庄园,想和她共度春宵。但又怕她不洁,叫她去洗澡。洗完上床,又经过严格检验,认为还是不干净,要她再去洗,洗过之后,他认为还是不干净,要她再去洗。洗来洗去,歌伎洗感冒了,天也亮了,他也只好作罢。”

李兵听着,望着云林山庄内青葱的树木发呆。

“在倪云林的眼里,歌伎不干净,权贵、金钱更不干净。张士诚的弟弟喜欢他的画,送来绢和金币想求他的画,他把绢撕了,说他这么干净的人,怎能为王门画师。他得罪了权贵,挨了顿鞭子。挨打时他一声不吭,有人劝他,打得痛,叫一声也好。倪云林说,不能出声,一出声,便俗了。”

李兵说:“这园子里好多的鸟。”

你说:“就是这样的一个爱洁之人,可最后,却偏偏死得极为不洁。”

那一天,你还对李兵说起了这些天来你打听到的另一件事,是关于这里的菜农与画家李固的事——画家李固来木头镇隐居之后,他的庄园里来了一些鸟,于是他开始给这些鸟喂食,没想到鸟越来越多,他每天都要准备十多斤的鸟食来喂鸟。他的园子里,渐渐成了一个鸟的天堂。可是有一天,离庄园不远的菜农马富家办喜事,放了很多的鞭炮,把鸟都吓跑了。李固于是找到了马富,说您以后不要放炮了,一放炮把我的鸟都吓跑了。马富说,这关我什么事,我们农民过红白喜事,都是要放炮的。画家李固说,我不是禁止你们放炮,只是请你们不要放炮。当时有个叫马贵的菜农也在场,马贵说,你说得好听,凭什么你不让放我们就不放了,政府禁鞭都禁不了。除非你给钱,你给钱我们就不放了。马富和其他的菜农都说,对对对,给钱就不放了,你不是有钱么?画家李固想想觉得也有道理,没有理由不让人家放炮。于是同意了给钱。然后就谈到了具体的价钱的问题,给多少钱,才能让他们过喜事不放炮呢。经过讨价还价,最后达成了共识:五百块钱买菜农们不放炮。这事过了没多久,马贵就找到了画家李固,说,我来通知你一声,明天我过生日,要放炮。你看这事咋办。李固说,这好办,按上次谈的标准,五百块。马贵喜滋滋地拿到了五百块。过了不到一星期,马贵又找到了李固,说他明天又要放炮。画家李固说,又有什么事?马贵说,还是过生。李固说,不是上星期才过的吗?马贵说,这次是儿子过十二岁生日。李固说,那好吧,我再给你五百。马贵说,过十二岁生日是大事,要热闹,不放炮不吉利。最后的结果,是李固拿出了七百块,才把马贵打发走。马贵的生财之道,很快被其他菜农得知,于是那一段时间,差不多天天有人去找李固。

李兵说:“那后来呢,总不能老这样被他们敲诈。”

你说:“是啊,后来李固便不肯给钱了,说你们爱放炮就放吧,随你们的便。于是菜农们就拼命地放炮,想把鸟都吓跑。可是经过几次之后,鸟儿们渐渐习惯了鞭炮的声音,再怎么放,都不跑了。”你说,“难怪很多厂都不敢招河南人,河南人就这样。”

李兵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你是太久没有回烟村了,其实咱们那里的人也是这样。现在的人,都变坏了。从前是夜不闭户,现在是上了锁都敢撬你的门。你搞种植,人家偷你的,你搞养殖,给你下毒药,尽干损人不利己的事。对了,画家得罪了这里的菜农,只怕他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没什么,那画家,如今已不在这世间了。”

你和李兵都不再说话。

“我要走了。”晚饭时李兵说。

“急什么呢?”

“该进厂打工了。”

“你就那么喜欢打工么?你又不缺这个钱花,你存那么多钱干吗呢?”

“我也不知道,可是,不打工,干吗呢?”李兵苦笑。

你说李兵:“你这是为了打工而打工。”

李兵说:“那你是为什么而写作呢?”

你想了一会,说:“我和你一样,是为写作而写作。”

你送李兵去木头镇火车站。在候车的时候,你对李兵说,“记住我的话。”

李兵说:“什么话?”

“如果我出了意外,帮我照顾你嫂子和侄女。”

李兵说:“胡说什么呀,好好的,人哪儿那么容易就死了。”

你说:“我们来到这世界是一个意外,离开这世界,却是必然。李兵你要答应我。”

“你放心,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把她们当亲人。”

7

英子看见白斑马,是在她从李固的庄园出来之后的事。那时,菜农和李固之间已生仇恨。只有英子妈,依旧每日采颉新鲜蔬菜送到云林山庄。英子妈的举动,实际上是表明了她的立场,这样一来,她便成为了全体菜农的敌人。英子妈菜园里的蔬菜,在某一天晚上全部被毁,面对被毁掉的菜地,她心里明镜一样。前些天,马贵就来找过她,让她别再给画家李固送菜了。

英子妈说:“为啥不能送?”

马贵说:“那个画家得罪了咱们,和咱们是敌人。”

英子妈说:“和你们是敌人,和我不是。我又没有去敲诈过人家。”

马贵说:“反正你不能再给他送菜,否则你别想在这里种菜。”

英子妈看到被毁的菜园,站在那里,默默流泪。依她的性格,若在老家,她定要拿一把菜刀,一块砧板,站在村口把那该死的祖宗十八代操遍。然而这不是在村里,她知道这些老乡一贯欺软怕硬,什么事都做得出。英子妈擦干泪,把被毁的菜地重新翻过,种上新的蔬菜。英子下班回家,知道家里出事,打电话报了警。这样的小事,自然很快就查明了真相。果然是马贵带人所为,诸多菜农参与,罪不责众,批评教育一顿,责赔偿了英子家损失。从此,关于英子妈和画家李固的谣言,开始在菜农们间流传,并传回了千里之外的河南老家。

新一茬的菜出来后,英子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采了一筐鲜嫩蔬菜,让英子给画家李固送去。

英子说:“我不去,要去你去。为了那个画家,你把老乡们都得罪了。知道外面都怎么说你们吗?”

英子妈说:“就是有人说闲话,我才让你去送菜。”

英子冷笑了一声:“闲话?”

英子还是去了,她要去告诉那个画家,为了他,她们一家把老乡都得罪了,希望他离她母亲远一点。英子去到云林山庄,见到画家。这次画家没有作画,正给鸟儿喂食。手中的鸟食抛撒开来,鸟们从高处飞下,安静啄食。那么多的鸟,仿佛整个小镇的鸟都飞来了这儿。见了英子,李固停止喂鸟,问英子这段时间为何没来送菜,问英子妈还好。英子见了李固,心头的恨瞬间烟消云散了。

英子还是说了家里发生的事。

李固说:“你妈是个好人,你也是好人。”

英子说:“好人有什用,这世道,好人总是吃亏。”

李固接过菜,拿了一张百元钞票给英子。想一想,又拿了四张。

“你家菜地损失因我而起,这个算我的一点心意,你一定收下。”

英子冷笑:“可怜我们么?”

李固说:“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不能让好人吃亏。”

英子没有收钱。说:“这菜是送给你吃的,你也是好人,我们不能总占好人的便宜。”

走出云林山庄,英子心情格外轻松。这是她来南方最开心的一天。走到庄园门口时,她看见了一匹马,英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马,马蹄踏出音乐的节奏,“的的达达,的的达达,”从她的身边走过。英子看得呆了,不一刻,那马走远了,她才回过神来。

英子被这世间的大美击倒,她想大哭一场,泪就真的下来了。

英子泪流满面地回到家。母亲吓坏了,问英子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英子摇摇头。她的心还在那匹马身上。马把她的魂给勾走了。

英子妈问:“见到画家了?”

母亲急切的眼神,打破了白斑马带给她的美好心境。她的心情顿时灰暗,冷冷一笑,说见到了画家好得很在喂鸟呢画家还问你好。

“英子你怎么了,你怎么这样和妈说话?”

“我怎么了?我该怎样和你说话?”

“我是为他担着心。马贵从老家回来了。”

“回来了又怎么样?咱们还怕她不成。”

“马贵从老家带来了一把鸟枪。”

英子冷笑:“他拿枪能干吗!他除了欺负比他更老实的人,还能干吗。再说了,他敢把枪带来,是自己找死。一个电话到派出所,他就……”

英子妈打断了英子的话:“你可别干傻事。”

英子和母亲说不到一块儿,饭也不想吃,独自在小镇到处走。

英子的内心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充满着,感觉自己要爆炸了。她漫无目的乱走,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云林山庄的门口。那时天已黑了。英子坐在山庄对面的树下,她想再看见白斑马,天黑得严实了,英子还那样坐着。

她终于如愿以偿,她看见了白斑马,踩着音乐的节拍,“的的达达,”从远而近。白斑马温顺地走到她身边,停下脚步,睁着一双大眼看她。她伸出手,轻抚白斑马的脸,白斑马伏在地上,冲她点头,她明白了白斑马的心思,骑上马背,白斑马站了起来,的的达达,驮着她离开了山庄。小镇的街上,除了偶尔呼啸而过的一辆汽车,几个蜷缩在墙角安身的流浪汉,就是英子和白斑马的天空。走上大路后,白斑马开始小跑了起来,迈着细碎的步子,越迈越快,渐渐就飞了起来。白斑马把英子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又趴在了地上。英子明白它的意思,说你是让我下马么?白斑马对英子咧开嘴一笑,这一笑,英子一下子认出了白斑马。英子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是我。”

白斑马跨在了英子的身上,英子紧紧地搂着白斑马。

“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英子闭上了眼,她要把自己的珍藏献给白斑马。

枪响了,白斑马倒在了血泊中。英子尖叫了起来,蓦地看见对面的云林山庄。背上冷汗涔涔,默了许久,方知是南柯一梦,慢慢家去,一路细品梦中的幸福与不安。

“怎么会是他?”英子想。

回到家,英子觉得很累,倒在床上睡。母亲看英子脸色很不好,问英子是怎么了?不舒服么?

英子说:“你还关心我舒不舒服么?”

“我是你妈。”

“你走开,我想休息,我很累。”

“好,我走,你休息吧。”

“把灯关了,把门给我带上。”英子说。睁大了眼瞪着天花板。黑暗中,天花上渐渐浮现出了一张疲惫的脸,一双忧郁的眼睛。那是她的客人的脸。一个古怪的客人!她想起了那客人第一次来洗脚城,一个人,脸上写满了孤单与落陌。

“老板您做什么生意呀。”

“我不是老板,我不做生意。”

“那……老板……”

“说了我不是老板。”

“听口音,先生是北方人吧?”

“你是洗脚还是查户口?”

“对不起老……先生,我不该多问,我只是想和您说说话。”

“没什么,我只是不喜欢被人盘查。我讨厌被人盘查。”

英子从没见过这样古怪的客人。来洗脚城洗脚,很少有人独来的,来了也少有这样闷不吭声的。一连十多天,客人每晚按时到洗脚城,每次都点英子出钟。每次都一言不发。有好几次,他干脆躺在椅子上打起呼噜,直到英子给他洗完,把他叫醒,才结账走人。

“我叫桑成。桑树的桑,成功的成。”差不多半月后,客人主动开口。

“哦。”英子习惯了在这客人面前的沉默,一双手用力在客人脚底的穴位上按压。

“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天天来点你洗脚么?”

“嗯。”英子手上的劲道略顿,又开始专心做足底按摩。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那是我的初恋。”桑成说。

“切!”英子嘴角泛起不屑地笑。“这样的话太没有创意了。”

“我把她弄丢了。”桑成闭着眼,陷入一回忆中。

“许多年前,我刚来南方,在一家玩具厂打工,做彩绘。这样的工作很简单,白坯的波丽公仔头,用很细小的毛笔画上眼睛,嘴巴,眉毛……每人一道工序。彩绘部一多半都是女工,我是少数的几个男工之一,我能进彩绘部,全因多年前的一点美术功底。人物传神,全在阿睹。我做的是彩绘部最难的工序:点睛。”

许多年后,当桑成躺在洗脚城的椅子上,闭上眼缓缓开始对往事的追忆时,他又闻到了玩具厂那特有的气味,混杂、刺鼻,如午后的阳光一样明亮、躁动,那是桑成生命中的青春期。爱情是那一时期的主题,相较之下,生存与发展都变得次要。玩具厂没完没了地加班,于桑成也成了一种享受,这一切都源于一个名叫林丽的女工。多加班,他便能多些时间看见林丽。

林丽,那个长相普通,却开朗质朴的qc,她的脸上总是闪耀着阳光的色彩,她的身上弥漫着夏天的味道。桑成是多么迷恋那样的时光啊,经过他手的产品,通过长长的传送带缓缓送到林丽面前。桑成莫明地想起一首诗,“君住长江头,妾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同饮长江水。”桑成的产品开始出现次品,次品出得越多,和林丽接触的机会越多,下班时,林丽把桑成生产的次品送到他的工位上,“返工!”林丽说。桑成笑,“你生气的样子很好看。”桑成说。他和林丽走到了一起。下班后,工业区的花园里开始有他俩成双成对的影子,后来,工业区外的香蕉林旁,开始有他俩的身影。许多的傍晚,只要不加班,他俩就会坐在那些肥硕的香蕉树下,看天上的流云,想着未来,人生,直到流云暗淡,小镇的天空出现繁星。他们是多么热爱那个南方小镇啊,热爱那小镇上的阳光、雨水、海风,热爱那长长的流水线,那流水线上的公仔,那刺鼻的天那水的气味……这一切,深入了桑成的血液,许多年后,桑成一闭眼,就能闻到那南方小镇的气味。那是他打工的第一站,他爱那小镇,胜过爱他的家乡。

“后来呢?”英子问。

“我把林丽弄丢了。”桑成对英子说。“那天我们在外面坐到很晚……”

那一天,桑成和英子在香蕉林边坐到很晚。后来,他抱住了她,他们要在这南国的香蕉林里完成生命中最庄严圣洁的仪式。

“后来,治安队就出现了。”桑成说。“我是个混蛋,我当时太害怕了。我和林丽开始跑,没命地跑,我们希望能逃过一劫。你知道被治安抓了是什么后果么,那时我们都没有办暂住证。我一直不明白,我们是中国人,却为何要在中国的土地上暂住。然而没有人会听你的质问。当时我和林丽只有一个想法,逃,不能让治安队抓住。我们后来跑散了。我听见了林丽的哭声,林丽被抓走了。我是懦夫,我没敢和林丽共患难。”

“你的确是个懦夫。”英子说。

英子出来打工时,暂住证已不再是个问题。那位名叫孙志刚的青年,用他的死去,换回了千千万万打工者在中国土地上行走的安全。治安队也退出了历史的舞台。打工者在街上看见迷彩服时,不再畏之如虎。英子对这样的生活没有真切的体验,也就无法理解桑成当时的选择。

“第二天,林丽没有回来。我托人去治安队打听。”

“为什么要托人,自己不会去吗?”

“我自己哪敢去?没有暂住证,那不是自投罗网么?我托人去打听,才知道林丽已被送到木头镇收容所了。我后悔、害怕。我想无论如何我要把林丽找回来。我请了假,又问工友们借了钱,然后到木头镇来找林丽。我没有找到林丽。收容所的人说没有林丽这个人。林丽从此就消逝了。后来的一年时间里,我一直呆在那家玩具厂打工,不敢离开,我怕林丽来找我。我给林丽的家里写过几封信,后来终于收到一封回信,原来林丽的家人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已很久没有给家里寄钱,也没有给家里写信了。”

“你从深圳来到木头镇,就是来找林丽吗?”

桑成摇头:“这么多年过去了,哪里能找着林丽?我来木头镇,是为了把林丽从我的心头抹去。这些年来,我活得太累,我要换个活法。”

桑成没有对英子说,那一次,他和林丽正要完成他生命中的第一次,治安员的突然出现,让他从此落下了心理的病根。他想到了老板对他的嘲讽,“他不是男人”。

“为什么对我说这些呢?我只是个普通的洗脚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你,就觉得你是林丽,其实你长得一点也不像她,可我就觉得你是林丽。我想对你说出这些,说出这些年来我心底的负罪与忏悔,我想请求你的宽恕。”

两行泪划过英子的脸。这是她做洗脚工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尊重,感受到为人的尊严。

从那个古怪的梦中醒来,英子再也无法入睡。那匹变成了桑成的白斑马,一直在她的脑子里拂之不去。

她在等待着——“如果桑成提出来和我上三楼,我不会拒绝。他会吗?”

8

桑成生前曾给你打过两次电话。那时你还在深圳,桑成在木头镇。第一次,桑成说他在木头镇过得很好。说如果一切顺利,他将留在木头镇生活了。说木头镇是一个好地方,山清水秀,跑了这么多年,他累了。你说桑成你这是在逃避,你为什么要放弃,你不是一直想进入深圳,成为一名真正的深圳人吗?桑成说,“从前我是这样想,来到木头镇之前我这样想,现在我不这样想了,你要是来过木头镇,你就会喜欢上这里的。”你说桑成你从前不是说过,木头镇是你这辈子最恨的地方吗?你不是说木头镇是我们这一代打工人的噩梦吗?桑成说,“许多年前我到木头镇寻找林丽时,的确是那样认为。那时走在木头镇的街头,就像走进了一个噩梦。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桑成说现在在木头镇他感到很放松。桑成说如果有可能,他将在木头镇住下来,当一名菜农,终老在此。

这次通话后十来天吧,桑成又给你打过一次电话。这一次,桑成的话语里又开始透着忧郁。桑成问你,斑马是白的还是黑的。你想了半天,说,黑白相间。桑成又问你有没有见过白斑马?你说你见过斑马,在动物园,但没有见过白斑马。桑成说他在木头镇见到了一匹白斑马。桑成说白斑马总是在傍晚出现,独行在小镇街头,的的达达的的达达,马蹄声每晚入梦。在梦中,他是游子,打马走过江南,小镇沉睡在梦中,他是过客,不是归人。桑成说,“我开始以为这是个梦,可是英子说这不是梦,英子说她也见到了白斑马。”

“英子是谁?”你问桑成。

桑成说:“林丽。”

“你真的找着林丽了?”

桑成说:“找着了。我找着林丽了,找着林丽之后我才发现,这些年来,我拼命地想进入城市,想像城里人那样生活,慢慢地我把自己给弄丢了。我找回了林丽,也找回了我自己。”

你说桑成你小子总是这样神一出鬼一出,你将来不成疯子就成哲学家。

桑成说:“也许我会成为一个农民。”

你笑:“他妈的桑成,你小子不一直都是农民么?”

你当时没能明白桑成说这话的意思。后来你也来到了木头镇,在追寻有关白斑马的真相过程中,你渐渐明白了桑成所说的农民二字的分量。

桑成对英子说他看见了白斑马。英子说她也看见了白斑马。英子这样说时,想起了那个梦,梦中,白斑马变成了桑成。她在梦中呼喊着,来吧来吧来吧。英子对桑成说,你天天来洗脚,也不怕把脚洗破?英子说你可以上三楼,三楼有松骨房,松骨房的女孩个个漂亮。

“除非你帮我松骨。”

桑成半开玩笑半认真。

他们一起上了三楼的松骨房。英子坐在桑成的腿上,替他按摩。

桑成看着英子,突然笑了。英子问桑成笑啥。桑成说他此次来到木头镇的目的之一是要让自己堕落。可是他不敢,只有找个洗脚城洗脚。

英子也笑。差不多是笑得趴到了桑成的身上。

桑成问英子笑什么,英子告诉桑成,她进洗脚城打工,完全是为赌一口气。她对桑成说了她的那一次见工,说了那些工友们对她的冷眼。英子说她的梦想是有客人点她,让她松一次骨,然后她就辞去洗脚城的工作,进工厂打工。英子说她一直很羡慕那些在工厂里打工的打工妹,穿着朴素的工衣,进出厂房,坐流水线,英子说那样的生活,才是她梦想中的打工生活。但是在进工厂之前,她一定要完成自己的心愿。

桑成笑得更开心了,桑成说:“你这人有强迫症。”

英子说:“你不也一样么?”

英子不笑。桑成也不笑。英子趴在桑成的胸前。桑成像一根呆木头一样。

英子说:“可以抱抱我么?”

桑成就抱着英子。

世界在那一刻放慢了速度。英子又想起了那个梦。“来吧来吧来吧来……”英子的泪就下来了。

“谢谢你桑成,你帮我完成了心愿,从明天起,我就辞工,开始新的生活。”

“从明天起!”桑成想到了那首着名的诗,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那是一个没有明天的人写下的关于明天的遐想,是一首绝望之歌。桑成在心里默念着诗人生命最后写下的诗句,他前所未有地理解了诗人的绝望与悲伤。桑成的情绪一下子跌落到了无底的黑洞。

“从明天起,我们做一个幸福的人。让我们把不幸都在今天结束吧,今天,我帮你完成心愿。”

“帮你成为一个堕落的人……来吧来吧来吧……”。

英子又看到了那匹白斑马,白斑马驮着她,在清晨的小镇,的的达达,马蹄声踏碎了小镇的黎明。英子又听到了枪声,白斑马倒在血泊中,一双美丽的大眼里满是绝望与悲伤。英子看见了桑成死灰一样的脸,桑成的脸上写满了绝望与沮丧。

“我不是男人,我不是。”桑成痛苦地卡住了英子的脖子。

英子终于没能帮桑成完成他堕落的心愿。她窒息在爱人的怀里,她看不到明天的幸福了。明天的幸福,本来就是一个不可能到来的幸福,因为明天永远也不会到来。

“我都干了些什么?”

英子渐渐冰冷,桑成把英子平放在按摩床上,呆坐一边,默默地看着英子,英子的脸渐渐变成了林丽的脸。桑成掏出手机,给在深圳的你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无法进入。做完这些,桑成觉得他可以走了,他敲碎了窗上的玻璃,碎玻璃划过手腕,他紧挨着英子睡下,他看见了一匹马,一匹白斑马,踏着的的达达的蹄声,由远而近,他看见了许多年前,他从故乡来到南方,为了进入深圳,躲在一辆小车的尾箱里试图混进南头关,结果被人拉到了一条小巷,他被洗劫一空……深圳,他无法进入……他看到了他和林丽相遇的那个南方小镇,那小镇上的阳光、雨水、长长的流水线、流水线上的公仔……他看到了南方的香蕉林,他和林丽即将完成生命中最庄严的仪式,治安队突然出现了,从此,他的人生,便落下了致命的伤疤……后来人们发现桑成和英子时,他们已骑着白斑马去到了明天。按摩房的墙壁上,留有三个血红的大字:白斑马。

白斑马为何物成了警方后来追寻事件真相的切入点,然而却没有找到任何答案。白斑马三个字是何人所写,也成了一个永远不解之谜。

警方在走访英子的家人和那些菜农时,得知了画家李固枪杀马贵案也与白斑马有关。警方将两案并案侦查,但查到最后,依然没能理出头绪,于是二案都成为了悬案。警察们在画家的画室里,看到了满屋子的画,那些巨幅的油画,全部由各种黑白相间的条纹组成。那些画被画家命名为白斑马1号至99号。白斑马100号的创作尚未完成。但是一百号白斑马出现了变化,人们在未完成的画中,看出了隐藏着的一个人物的形象,有人说那个人是英子的母亲,有人说不是。

你来到木头镇时,这个案子已过去许久,但关于白斑马的传说,依然像幽灵一样漂浮在木头镇的上空。在后来的走访中,你得知了一些基本的事实——事实一:画家李固来到木头镇之后,木头镇开始出现的白斑马。

事实二:菜农马贵回老家时,偷偷带来了一把猎枪。

那段时间,每到黄昏,马贵都会看见白斑马。白斑马悄悄来到他的菜地,仿佛在向他挑衅。马贵想过许多办法,想抓住这匹古怪的马。他在菜地里下了套,然后远远地埋伏着,只等马蹄踏进绳套,他只要拉紧绳扣,就能将这匹怪马抓住。然而白斑马每次走到绳套前就停步不前。有几次还故意在绳子的前后左右迈着穿花步,左一脚右一脚,在绳圈的边沿踏过。马贵愤怒了,从老家带来猎枪,他发誓要杀死白斑马。

然而在走访中,你又得知,那些菜农里,除了马贵,谁也没有看见过所谓的白斑马,因此那时大家都认为马贵得了疯病,每天晚上,马贵都会背着他的猎枪在菜地里埋伏,他的行为被菜农们传为笑谈。菜农们见到马贵,会问他,“马贵,抓到斑马没有?”会笑他,“打斑马,打个斑鸠还差不多。”马贵冷笑,“你们知道什么,老子打到斑马了,你们别眼红。”

英子妈还对你说过她的一些猜想,英子妈认为,马贵背来了枪,并不是想打斑马,他是对画家李固怀恨在心,想要去打李固园子里的鸟。

“你有什么证据?”你问英子吗?

英子妈说:“马贵从家里把枪带来的当天晚上,就到过我家,让我转告画家,说他迟早要把画家园子里的鸟全都打光了下酒。要想保住那些鸟,让画家去菜园找他谈判。”

“你对画家说过了么?”你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我让英子对画家说了。”

“画家怎么说?”

“英子说,画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愣了一下,就继续画画。”

“你是说,马贵是去找画家谈判,两人谈不拢,马贵就拿出了枪要打画家,画家出于自卫,夺过了枪,打死了马贵。”

“反正我这样想。画家是个好人。”

你觉得英子妈的说法有一定的道理。事实上,警方的结论在某种程度上,也采信了英子妈的证词,认为李固是在杀死了菜农马贵之后自杀。问题是,在案发现场,画家李固的墙壁上,同样发现了三个血红的大字:白斑马。对此,警方没有作出解释,也无法作出解释。

你又一次在云林山庄门口徘徊,直到有一天,你无意中坐到了画家李固经常坐过的那个小山坡上,他在李固的那个角度,看到了从远方鸣着汽笛而来的夜火车,他看到了那一方方在黑暗中亮着的小格子,他的思想在那一瞬间和李固相通,你突然想起来画家李固就是十年前,你在陶瓷厂里遇到的那位当苦工的大学生。你也想到了你的十八岁,你和你的小同乡坐在火车上,你们的目标是深圳,那个传说中遍地是黄金与机会的地方。深夜,你们开始东倒西歪,你对自己说,不要睡着,不要睡着,可你还是睡着了。一觉醒来,你发现口袋里的一百五十元钱不翼而飞,那是父亲卖掉了准备用来作春耕开支的一头肥猪,你尖叫了起来,车厢里乱成一团……南方之行是如此的残酷,当你和小同乡挤出火车站时,你已六神无主。在火车站广场,你和小同乡又走散了,多年以后,你向已人到中年的同乡证实了你的猜测,同乡是因为怕你借钱而故意丢下你的。不过那时你已不再记恨他。好在你的袜子里还有一百五十元,你拿着那一百五十元,坐上了从广州火车站到深圳的汽车,一路上,你不停地被赶到另一辆车上,再掏一次车票继续你的行程,你眼见着两位打工者因不愿掏钱而被揍得鼻青脸肿,从广州到深圳,你转了四次车……后来你知道了,这也是当时的南方特色之一,美其名曰“卖猪仔”。如今,这一切都已成为了过去,南方是如此残酷,却又如此让你迷恋。你望着那一方方在黑暗中闪过的窗口,窗口里的,有过客,也有归人。

那一刻,你突然发觉,你沉迷在白斑马的问题中已然太久,你太久没有同妻儿好好地在一起说上几句话,你前所未有地想家,想你的妻儿,你什么也不愿去想,只想回家。

从现在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你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家的。回到家里,你又看到了李兵。

李兵是来辞行的。这些年来,珠三角的许多工厂开始往别的地方搬迁,有的搬到了内地的省份,李兵他们的工厂搬到了越南。在珠三角只留下了一个设计部。

“厂里的工人差不多都辞工了。老板希望技术骨干能跟着一起去越南。工资比在国内要高一点,生活,每年往返的机票都由厂里包。我报了名。”

“越南……过去也好,”你说,“记得多联系。”

“遇上合适的,就成个家。”张红梅说,“看看你,上衣扣子掉了两颗还在穿,脱下来我帮你钉上。”

“不用了。”李兵说,“没什么,习惯了就好。”

“脱下来让你嫂子给缝上。”你也说。

张红梅给李兵钉着扣子,突然说:“你看看,我们真是傻,怎么没想到青羊呢?我觉得青羊和李兵在一起很合适的。”

钉好扣子,你妻把衣服还给李兵,就拨打她的好友青羊的电话。机主已停机。

“这个青羊,一天到晚飘忽不定的,一下子北京一下子上海,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安心呆上哪怕半年。”

李兵走后,你对张红梅说起了白斑马的故事,你说这些天,你一直被这个白斑马弄得头昏脑涨的。你说你一直试图弄清楚白斑马的真相,现在你终于从中摆脱出来了。管他白斑马黑斑马,你现在只想好好生活,活在今天。

9

你终于又找回了写作的感觉,你在电脑上打下了白斑马三个字。

李固、桑成、英子……他们从时光深处一一向你走来。你用文字在编织着他们的故事,整个写作的过程,就像是一次在迷雾中的探险,写完了他们的故事,你也走出了迷雾。你在文章的最后写道:“每一个闯深圳的人都是一部传奇。千千万万的李固、桑成、英子们,留在了他们自己的传奇里。而更多的人,都在继续着自己的传奇。”

写到这里,你接到了一个朋友的电话,朋友是一名小说家,在深圳,他的生活清贫而寂寞,但他一直甘于清贫与寂寞。朋友的亲人突然因脑溢血昏迷不醒,医院需要他们交十万元才肯动手术,而这对于朋友而言,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放下电话,你的痛苦再一次生发,你唯有在心底里为朋友的亲人祈祷着,祈祷他们能写出自己的传奇。你感受到了来自时光深处的焦虑与不安。生活是如此的脆弱,你想到了朋友桑成的一首关于打工者的诗,诗名叫《泥船水手》。你还记得其中几句:

你说彼岸有幸福

我要抵达

哪怕划一艘泥做的船

2008年5月28日于鲁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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