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应该写一本关于遗忘的日记。
65岁,9个月,2天
1989年7月12日星期三
格雷古尔的自行车轮胎爆了,我帮他修理时割破了大拇指。补好内胎后,我把轮胎塞进车圈,这时螺丝刀打滑,像小龙虾一般切开了我的拇指。流了很多血,疼得要命。那种连着心的疼。由于是星期天,格雷古尔建议我去找他朋友亚历山大的父亲,他是个医生。医生友好地接待了我,马上投入了工作。没什么严重的,他说,没有伤到肌腱。但是需要缝上几针。好的。亚历山大不在,格雷古尔觉得能够旁观这草率的修理很“有意思”。善良的医生拿出一枚针想给我打麻药。我拒绝了,同时告诉他我们时间紧迫,大家在等格雷古尔去参加一场自行车赛,他能不能成为职业自行车赛手全看这场比赛了。您确定?直接缝?手指上神经特别发达,您知道的!没问题,没问题。医生扎了第一针,穿过线,扎了第二针,扎第三针时,我昏了过去。本想要在格雷古尔面前树立英勇的祖父形象,这下尝到了苦头。其实谁也没在等他。毫无疑问,如果他不在,我一定会接受麻醉的。
回家路上,格雷古尔向我宣布了他的决定,长大了他要“做医生”。当我问这个突如其来的使命从何而来时,他回答说:因为我不想你死。他的回答当然打动了我的心,减缓了我的大拇指在心脏的跳动。(更正确的说法其实是:打动了我的大拇指,减缓了我的心脏在那里的跳动。)啊!在孩子纯真的感情面前,大人们的快乐多么强烈,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今晚想到这件事时,快乐变成了忧伤,将来格雷古尔在我的坟墓前诅咒自己医术无能时,大概也会感受到同一种忧伤。因为在他这个年纪,我也曾自告奋勇要为一种永恒负责。我不想维奥莱特死。流言说她死期临近——“看她喝下去的那些东西,她肯定长命不了!”——尽管受这流言威胁,但有我警惕的爱守护着,她可以拥有不朽。她的静脉曲张,她的体重,她那湿湿的下唇,她的酒糟鼻,她的短促的呼吸,她的干咳,还有妈妈说的她的“有毒的体味”都对她的长寿不利。但我不是这样看她的。维奥莱特是一具强大的身体,在她身体的阴影下,我自己的身体才血肉丰满起来。我是在她那有气味的羽翼下长大的。我求生的欲望诞生于她存在的力量,我战胜恐惧的狂热意愿从她的勇气中汲取了养分,我练肌肉的需求全部出于震慑她的渴望。多亏了她,多亏了她的目光,我不再是父亲的幽灵,我走路不再跌跌撞撞,我不再淹没于自己的影子,我不再害怕镜子。她把我从一个凋零的男孩变成了树上的猴子,水底的鱼,小女王的野兔。我是她的“小壮士”,完全战胜了恐惧,能够从岩石高处跳入水中,即便手里抓着活鱼也不再发抖。有时她不在,我也会强迫自己接受挑战,仅仅是为了得到她的夸奖。比如去摸因被链条拴住而发狂的狗,去游乐园玩——那里的碰碰车、幽灵船和过山车都是吓人的陷阱——,在那些焦虑得不能没有多多的时刻拒绝他的陪伴。是的,让我承认多多是个虚构出来的小弟弟,甚至这一点,维奥莱特都成功做到了!维奥莱特颁给了我继续活下去的许可证,在我的保护下,她永远不会死亡!然后维奥莱特死了。
65岁,9个月,3天
1989年7月13日星期四
今天回想起来,我之所以想去上寄宿学校,都是因为维奥莱特。我的小壮士,既然水芹已经在你的喷泉周围长出来了,你就得去闭关了。去真正地学习!不要浪费你的才能!等着瞧吧,你会爱上学习的。你会飞得很高!
65岁,10个月
1989年8月10日星期四
想起马奈斯把我扔进水里教我游泳的事。其实他和维奥莱特都不会游泳。放松身体,就像阿尔贝从凳子上摔下来时那样(阿尔贝是梅拉克的酒鬼),然后你会像他的瓶塞那样浮上来。出于对维奥莱特的无条件信任,我完全放松了自己,然后我就真的浮到水面上了。我差强人意地模仿着维奥莱特让我重复的蛙泳动作,身体被马奈斯这个高大的王室总管伸开的手臂托着。青蛙,维奥莱特说,别告诉我你连青蛙都不如啊!抄袭青蛙的动作,我就是这样学会游泳的。(之后才是费尔芒坦教我的学院派自由泳。)马奈斯,把我扔到河里吧!不是水草丛,那里站得住脚!扔到小池塘里!明天你把我扔到小池塘里,发誓!为什么你不能自己跳进去呢?因为我害怕啊!从恐惧到兴奋的美妙转变,再把我扔得远一点,再把我扔得高一点,再来,再来,每次都还有一点点害怕,这点害怕把我的恐惧变成了勇气,把我的勇气变成了快乐,把我的快乐变成了自豪,把我的自豪变成了幸福。再来!再来!这是布鲁诺、丽松或格雷古尔被我扔进小池塘时的欢呼声。再来!再来!今天范妮和玛格丽特这样欢呼道。
66岁,1个月,1天
1989年11月11日星期六
健忘症越来越严重……说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壳,陌生人愉快地喊着我的名字我却只能保持愚蠢的沉默,从前爱过的某个女人让我很窘迫因为她的脸对我来说完全陌生(其实也没几个啊!),要列举书名却突然想不起来,找不到东西,做了承诺却被指责没有兑现……所有这些问题其实一直困扰着我,让我感觉很糟糕。但最令人气恼的,是那种神经时刻紧绷的状态,因为交谈才刚开始,我已经在担心会忘记自己一会想说的话!我对我的记忆力从来没有信心。的确,我现在还能一字不漏地想起小时候父亲教我的所有东西,然而今天我也自问,其他事物是不是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名字、面孔、日期、地点、事件、阅读、场合等等。这种残疾让我的学业和职业复杂了不少,虽然没有人真正注意到这一点。因为交谈时,我很早就学会使用迂回解释法,来代替突然忘记的词。我因此而获得了话痨的名声。迂回的说法让你说的话比谈话的另一方多很多,就像那些爱四处乱钻的狗绕着地面上的突起前行,结果散步路程比它们的主人多出了十几倍。
今天,我的记忆只剩一项功能:让我想起自己的健忘症。还记得吗,你没有记性!
66岁,1个月,21天
1989年12月1日星期五
睡了个好觉,下雨天总是这样。
66岁,2个月,15天
1989年12月25日星期一
平安夜喝了太多酒。吃得很油腻。像得了强迫症似的。说了很多话,笑得很开心。总之就是像年轻人一样大吃了一顿。饭桌上有丽松、菲利普、格雷古尔和其他几个朋友。莫娜超常发挥了。结果,夜里面部一阵阵发热,醒来晕头转向。整个房间都在我周围旋转。尤其是躺着时。站起来后,布景就稳定下来。但动作不能太猛!坐下或起身太快,头就会突然晕,于是旋转木马就又旋转起来。我是一根不稳定的轴,整个世界都在绕着我旋转。我小时候有一种沉重的金属玩具,用一根绳子抽打后,它会绕自身也摇晃着的一根金属枝旋转,这种金属玩具叫什么名字呢?
66岁,2个月,16天
1989年12月26日星期二
陀螺!那个东西叫陀螺!今天早晨陀螺还在我身上转,不过布景已经稳定了。
66岁,3个月,8天
1990年1月18日星期四
走到一块冰上,瞬间有一种眩晕的感觉。其实我并没有打滑。我先放了一只脚上去,接着又放上去另一只。我伸出手臂去寻找平衡。其实市政府的撒盐车已经尽过责——被削磨过的灰色的冰已经没有什么危险——,所以我一点都没有打滑。但我直到接触高质量的沥青,也就是对面的人行道时,才重新开始信任自己的脚步。因此我拥有“眩晕的文化”,而且像所有有点知识的人那样,同时也是错误阐释的猎物。
66岁,7个月,9天
1990年5月19日星期六
从美国回来的布鲁诺被紧急召唤去了初中:格雷古尔沉迷于一种模拟绞刑的围巾游戏,已经有几个人成为了他的牺牲品。学校管理层当然对格雷古尔和他的同伙非常生气。威胁要开除他。忧心忡忡的布鲁诺思考起关于“死亡冲动”的问题来,这种冲动已经普遍影响了当代儿童,格雷古尔也是其中之一。所以当格雷古尔回答他“没什么,就是很舒服,仅此而已!”时他顿时愣住了。(一年只见他父亲两三次,这让他不太有兴趣吐露心声。)从我这方面来看,这个故事让我想起艾蒂安和我自己在跟他一样大时玩过的一个类似的游戏。其实是同一个游戏。差别只在于,我们模仿的不是绞杀,而是窒息。但目的是一样的:徘徊在晕厥的边缘,有时甚至超越这个边缘。游戏是这样的:压迫一个人的胸部,同时这个人自己尽可能吐尽肺部的全部空气,由此达到窒息的目的。结果总是如约而至:这个人会昏过去。眩晕的美妙滋味,然后是纯粹的昏迷。昏过去的人苏醒过来后,就让他的搭档也承受一样的命运。过去我们很喜欢这个昏迷游戏!大人们知道吗?出过事故吗?我完全记不得了。所以围巾游戏有自己的祖先。我给格雷古尔上了一堂解剖学的课,颈动脉、颈静脉等等,跟他解释了这个游戏的危险性。他问我既然有致命的危险,为什么感觉还那么美好。我忍住没有跟他说正因致命所以美好。我讲了血液缺氧引发的麻醉状态以及这种状态对大脑造成的极度危险。潜水或登山也会带来同样的后果,所以这两种运动都是在严格保护下进行的。后来跟布鲁诺单独相处时,我问他有没有在像他儿子这么大时玩过类似的游戏。怎么可能!得了吧,你难道没有嗅乙醚嗅到让自己虚脱吗?我觉得我好像回想起你房间的某些气味了……行了爸爸,这完全不是一回事!当然是一回事了,而且那时的我跟现在的你一样担心。
66岁,7个月,13天
1990年5月23日星期三
我跟蒂乔讲了格雷古尔的事,包括解剖学课也讲了,蒂乔总结道:你孙子真幸运,有一个像你一样的爷爷!为了让他明白血液系统,马奈斯可能会让他杀一头猪。另外,蒂乔对这个围巾游戏一点都不吃惊。在他来看,闷死、勒死、洗涤剂、胶水、乙醚、清漆及其他嗅剂都属于进化的一部分,这种进化最终导向了酒精和当代的毒品,它服务于一种与时间一样古老的执念:跨越这该死的青少年时期,去看一看老天会不会开眼。之后,在人群中,蒂乔问我:那你呢,等你很老的时候,你准备走向哪里呢?
66岁,8个月,25天
1990年7月5日星期四
去梅拉克时顺便去了艾蒂安和马塞利娜家。艾蒂安满头皱纹,目光呆滞,动作迟缓,但看到我们来做客时笑得很开心。说实话,只有嘴在笑,笑得很勉强,一种笑容的还魂,仿佛他记得自己从前曾经笑过似的。但是,他想不起莫娜的名字了。他说话时经常用一句“就是这样的,你明白吗?”结尾。我明白,老兄,我明白……
马塞利娜向我们坦白,艾蒂安的病情发展得很快。失去记忆,当然了,做某些动作时笨手笨脚,可是尤其让她害怕的,是他暴躁的脾气,碰到再小的意外他都会发怒:丢失的东西,电话铃声,要填的公文表格。他无法承受意外,她说,最微不足道的突发事件都会让他陷入极度的焦虑。
唯一能让他平静下来的,是他收集的蝴蝶。这是一个金汤固垒,最后一个方阵还在此抵抗着。来看看我的阿波罗绢蝶。我再一次被失调的比例震惊:他的手指那么粗大,可是这些手指摆弄起他的牺牲品那纤巧的绒毛时却又那么灵活。在与我们分别前,他推心置腹地对我说:别告诉马塞利娜,我完蛋了。他指着他的头又说了一句:脑袋出问题了。
66岁,10个月,6天
1990年8月16日星期四
“污染”,莫娜一边把男孩子们的床单扔进洗衣机一边宣布。晚上?还有白天,她一边更正一边又往洗衣机里塞了一双黏糊糊的袜子和两条因为沾了精液而变硬的内裤。
是的,为了对付鼻涕,我们发明了手帕,我们为唾液准备了痰盂,为尿液准备了便壶,为中世纪的眼泪准备了纯净的水晶杯,然而却没有为精液准备特别的容器。结果自从少年时代以来,自从一有冲动就就地解决以来,男人一直企图用手边所能找到的东西来隐藏他干的好事:床单、袜子、洗浴手套、抹布、手帕、纸巾、毛巾、论文草稿纸、当天的报纸、咖啡滤纸,什么都行,甚至连窗帘、拖把和地毯都能凑合。源泉既是永不枯竭的,冲动既是无穷无尽并且无法预测的,我们的环境自然成了让人难为情的混乱之地。真的很荒谬。迫切需要发明一个装精液的容器,在每个男孩第一次射精后赠送给他。赠送将以仪式的形式进行,是整个家庭的节日。男孩子把他的宝贝挂在胸前,像挂着领圣餐后得到的怀表一样自豪。然后在订婚那天把它送给自己的未婚妻,被我的计划吸引的莫娜总结道。
66岁,10个月,7天
1990年8月17日星期五
直至不久之前,“污染”(pollution)这个词的意思要么指对圣地的亵渎,要么——尤其是——指夜里不自觉的射精,也称遗精。选择这个词,只是这个词,也就是“污染”这个词来指代通过与有毒产品的接触而导致的自然环境恶化,这起始于六十年代,恰好是工业大规模生产跷跷板的时期。
66岁,10个月,9天
1990年8月19日星期天
少年时代的怀疑:我会成为男人吗?夏天,迎接我的精液的是梧桐树叶子。很不方便。
66岁,10个月,23天
1990年9月2日星期天
暑假结束。孩子们把我们榨干了。完全是字面意义上的。他们从日出到日落耗费的精力本身就已经够累人的了。他们的身体永远在耗费体力,而我们的身体从此以后只能节省体力。两周时间,我们所有的活力储备都用完了。孩子们让我们折寿,我对莫娜说。然后我们瘫倒在自己的床上,一动不动。创造这几代人的无穷无尽的欲望到哪里去了?我像一块嚼烟一样软,莫娜像沙尘暴一样干涩。
66岁,10个月,24天
1990年9月3日星期一
说起来,我发现我一点都没有提及我们的欲望随岁月一起流逝的事。问题并不在于知道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做爱的(这是杂志好奇的问题),而是知道我们的身体怎样从永恒的交合状态顺利自然地过渡到了仅靠彼此体温就能满足的状态。欲望的逐渐消退似乎并没有带来挫败感,只是偶尔才把烦躁的情绪归咎于我们的性器官已经没有共同语言这个事实。在最初的几个月,我们一天做几次爱,年轻时代我们夜夜翻云覆雨(除了妊娠期的最后几个月,因为莫娜声称要给孩子“塑形”),这样度过了至少二十年,仿佛没有对方陪伴的睡眠无法想象。后来次数就少了,再后来几乎就没有了,再后来就完全没有了,可是我们的身体还保持着交缠状,我的左臂抱着莫娜,她的头放在我的肩窝,腿横亘在我的腿上,手臂放在我胸前,我们裸露的皮肤有着共同的体温,我们的呼吸和汗水互相交织,这是夫妻的味道……我们的欲望在我们的爱情那有着特殊气味的保护伞下渐渐枯竭。
67岁,3个月,2天
1991年1月12日星期六
从凡尔纳家回来,牙齿掉了。毫无疑问:左上臼齿。我的舌头舔到那里,发现一处可疑的齿尖,舌头伸回来,又舔过去,没错,马特峰就在我嘴里。一颗牙齿失活了。鸡胸肉、干酪焗西葫芦,保持着柔软度的越桔塔,根本没有一道菜会磕掉牙齿。终于来了,衰老的真正开端。这种自发的断裂。指甲、头发、牙齿、股骨颈,我们在我们的皮囊里变成了粉末。冰山从我们的极地掉落,可是悄无声息地,没有冰块之间的撞击来打搅极地的夜。衰老就是见证这种冰山的融化。他融化了,过去妈妈常这样说哪个老病人。她还会说:他已经起飞了,然后还是孩子的我就开始想象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在机场跑道末端起飞的场景。对于去世的人,维奥莱特会说:谁谁走了。而我开始思考他要去哪里。
67岁,3个月,15天
1991年1月25日星期五
说到牙齿,我本来约了jml吃饭。在部里工作的最后几年中,他是我的得意门生。让人失望的是,他最后没有来。但寄来了一封致歉信:“昨日受到一个牙医的残暴对待,他带着我的四颗智齿逃走了。所以今天中午我就不能来聚会了,我连稀饭都吃不了。把我的食物分给有需要的人吧,然后请为我干一杯。”jm。
这小伙子一直冒险精神十足(一次性拔掉四颗智齿!),但一直能骄傲地承担后果。这是一个坦诚又忠诚的外交家,这样的人我只认识他一个。
67岁,4个月,13天
1991年2月23日星期六
侧着睡时,如果保持某些根据经验毫无困难就能找到的姿势,我会感到自己的头将全部重量都压在了耳朵上,而我的心在耳朵最深处跳动。一种温柔的规则声音,一个令人安心的活塞,从我很小的时候起,它的陪伴就一直安抚着我,即使是耳鸣的嚣叫声也不能完全把它淹没。
67岁,9个月,5天
1991年7月15日星期一
格雷古尔喜欢搞怪。他和他的小伙伴菲利普在蒂乔家过了一个周末。他们玩什么不好,偏偏用厨房找到的一张透明塑料薄膜把厕所坐便器给包了起来。一大早,蒂乔起来去小便,睡眼惺忪意识蒙眬,结果水漫金山呼天抢地。孩子们被揍了一顿,不过蒂乔现在提起还乐不可支。
67岁,9个月,8天
1991年7月18日星期四
格雷古尔最喜欢开的一个玩笑:我走在走廊里,他的手突然从一个藏身处伸出来,晃着一张我的照片拦住我的去路。我当然就惊跳起来。于是格雷古尔就总结道:可怜的爷爷,你太丑了,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仪式要求我去追他,抓住他,挠他痒痒一直挠到他求饶,以此为自己复仇。做完这一切之后,我就会看自己的照片。每次我都会被同一件事震惊:照片越新,我就越难以认出自己;如果是老照片,那么一下子就能看出是我。最近这张是格雷古尔两星期前给我照的,还是他自己洗的。我必须回想当时的场景才能认出我自己(当然是一瞬间的事,但仍然是一种重构):梅拉克,书架,窗户,紫杉,下午,扶手椅,还有扶手椅中正听着音乐的我。从你那悲怆忧伤的表情来看,格雷古尔说,应该是马勒。瞧啊,你现在能根据面部表情猜出别人正在听什么音乐了?毫无困难,当你听那个波兰音乐家潘德雷茨基时,你就像是个被遗弃的魔方。
67岁,9个月,10天
1991年7月20日星期六
格雷古尔觉得我听音乐听得不够。你这样不让自己领“身体的圣餐”是不对的,爷爷(原话)。给你,读读这个。然后塞给我一篇西班牙语写的文章,他的笔友华金·索拉诺寄给他的。
“elserhumanoseasemejaauninstrumentomusicalcomplejo,únicoydelicadamentedaátomo,cadamolecula,cadacélula,cadatejidoycadaórganodelcuerpoemitencontinuamentelasfrecuenciasdesuvidafísicayvozhumanaesindicadoradelasaluddelcuerpoyestablecerelaciónentrelosinpiduosyelcosmos.”
“quiengenerabellezatocando,dice,ygeneraarmoníamusical,empiezaaconocerpordentroloqueeslaarmoníaesencial;laarmoníahumana.”
maestrojoséantonioabreu
67岁,9个月,17天
1991年7月27日星期六
在长椅上看了三小时侦探小说后,不用力支撑在扶手上就没法起身。腰部疼痛,关节僵硬。在几秒钟的时间里,有一种被冰封的感觉。从此以后,身体成为了世界与我之间的障碍。
眼前又浮现乔治叔叔在最后几年光景中的形象,坐在他的扶手椅里,非常健谈,目光炯炯有神,双手像两只蜻蜓。完全是四十或五十岁时的样子。可是一旦站起来,就能听到他的膝盖、腰、背咯咯作响。坐着,一个年轻人;站着,一个驼背的老头,因为疼痛而龇牙咧嘴,在最后一段日子里,身上还隐约散发出一股尿骚味。但自始至终保持着举重若轻的优雅态度。随着年龄,他说(记不得他是引用谁的话了),硬度转移了地方。
67岁,9个月,18天
1991年7月28日星期天
我这种永恒感是从哪里来的?一切都在退化,然而那种时时产生的喜悦心情却留存了下来。昨天看莫娜在我前面走路时我思考了这个问题。莫娜和她那“女王的姿态”,蒂乔总这样说。四十年来,我一直走在她后面,她的身体变沉重了,这是当然的,而且也失去了弹性,可是怎么说呢?身体仿佛是在她的步伐周围变沉重的,而步伐本身却从来没有改变,看着莫娜走路,我始终能感受到同样的愉悦。莫娜就是她的步伐。
68岁,8天
1991年10月18日星期五
一个受蒂乔保护的人——独腿的老外籍军团成员(阿尔及利亚战争)拄着两根拐杖来找他。你的义肢呢?蒂乔问。对方支支吾吾不知所云。蒂乔带着足够的耐心听他啰里八嗦地讲完才明白,他喝了酒,夫妻吵架了,妻子在遭受又一次毒打后甩门而去。逃走时还带走了他的义肢!蒂乔问我:你觉得我的这个大兵从这件事里吸取了什么教训?(要我说……)这个教训:她带着我的腿滚蛋了,她肯定还爱着我对不对?蒂乔的结论不是这个人有多蠢,而是我们被爱的渴望多么难以餍足。
68岁,3个月,26天
1992年2月5日星期三
脚踝疼痛。去看了一个风湿病专家,他又带我去看了足病专家,专家在检查完我的脚后断言:毫无疑问,您不会跳舞。我证实了她的话。一点不奇怪,您的右脚底只有三个点着地(她指出了这三个点),而不是整个脚面。所以我不会跳舞的缺陷只是个普通的构造问题,而我一直以为问题出在自己无法投入其中。我听到自己跟医生解释说,其实我年轻时还打拳击、打网球,俘虏球也玩得很出色呢!这个滑稽的句子在我身上产生了回响,导致我没有听到足病专家可能从技术角度提供的解释。我和我的俘虏球!(哦!维奥莱娜!)为什么——六十八岁了!——还要执着地以俘虏球头号种子自居?而且可能所有人都已经忘记了这个游戏。我静下心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又看到我自己在操场玩这个游戏的样子。这是个多么快速、规则多么粗暴的游戏:闪避,截击,假动作,拉扯,独自坚守阵地但仍让敌人死伤惨重,两边受敌,那么灵活,那么善战,不知疲惫,啊!纯粹来自身体的愉悦!狂喜的感觉!对我来说,每次玩俘虏球都是一次新生。我在吹嘘自己是俘虏球王牌选手时歌颂的,正是这种自我的诞生!
68岁,7个月,20天
1992年5月30日星期六
撞见格雷古尔正在手淫,他手里抓着犯罪武器,我手里抓着门把手。我俩都非常尴尬。其实没什么;像谁说的那样,没有用手拥抱的欲望都只是一个梦。一整天,我都因一种可怕的入侵感而心情沮丧。我被困在一个即将进入青春期的少年头脑中,这个形态还不确定的存在想通过拉扯自己身上的一部分而挣脱童年。今天晚上,我把阁楼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了大富翁游戏之初夜,那是艾蒂安和我在寄宿学校时发明的。我向格雷古尔发起了决斗的挑战。他把我打得落花流水。当到达格子12时(不小心看到您的脏内衣,您的乔治叔叔向您表示祝贺:您成为男人了),他满心感激地冲我笑了笑。我把游戏送给了他。
68岁,8个月,5天
1992年6月15日星期一
昨天,独自在卢森堡公园散步。一个女人,还很年轻,开心地叫着我的名字,问起莫娜的近况,拥抱了我,然后走了。她是谁?今晚,走出老鸽舍剧院,在与的舌战中,没能想起两三个关键词。在圣叙尔皮斯停车场找车时,弄错了楼层,又上楼,又下来,团团转……我的心到底在什么地方?我很吃惊自己居然没有在这些毒害我一生的遗忘事件上多花点笔墨。我一定是觉得它们属于心理学领域吧!太蠢了!这个现象完完全全是身体方面的。是电流问题,大脑回路的接触不良。几个神经突触没有完成在相关神经元之间传递情报的工作。道路被切断,桥梁倒塌了,不得不绕一段二十五公里长的远路找回丢失的记忆。这还不叫与身体有关吗?
68岁,8个月,6天
1992年6月16日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