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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50—64岁(1974—1988)(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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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以来,左肩下面有时会突然奇痒难忍,看起来瘙痒感似乎来自某节脊椎骨,每当我吃太多时尤其会发作。我一直等它变成一种反复出现的不适后才决定在这里谈论它。

59岁,1个月,8天

1982年11月18日星期四

招聘形态学。刚刚雇用了一个人,他的简历起草得像探险家的大衣一般千疮百孔。可是他那尼安德特人的眉弓下机灵的目光唤起了我的信任。布雷瓦尔(醉心于精神形态学)更喜欢一个修长漂亮的小伙子,五官端正,拥有各种文凭证书,而且由部长本人亲自热情推荐。可是,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起,我就知道这个漂亮小伙子——带着一种无精打采的自命不凡——没有一点经验。在一具崭新的骷髅和一副从旧石器时代存活下来的骨架之间,我连半秒钟都没有犹豫。

59岁,1个月,14天

1982年11月24日星期三

论抓痒的舒适感。在缓解渐渐上涨的欲望的过程中达到高潮,不仅如此,还因为一种能够分毫不差找到瘙痒处的美妙感觉。这也叫“认识自我”。很难向别人指出抓痒的准确部分。在这个领域,他人总是令人失望。大多数情况下,他都会有些偏离主题。

59岁,1个月,15天

1982年11月25日星期四

我们可能抓痒抓到心花怒放,可是无论怎么挠自己痒痒,我们都无法让自己发笑。

59岁,3个月,12天

1983年1月22日星期六

教格雷古尔吃他讨厌的东西。今天是炖苦苣。布鲁诺坚持要他吃苦苣,“让他养成良好的吃饭习惯”。于是我带着格雷古尔耐心地探究起苦苣的滋味,换句话说就是对这个恶心的东西产生兴趣,就像从前我曾教我那虚构的小弟弟多多吃苦苣,这样我自己才能把它们吞下去。吃的时候慢慢地品味,完全弄清楚它们的味道。你会发现,知道我们为什么不喜欢某样东西,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在这些场合,我吃惊地发现自己在用楷体说话,就像从前爸爸的做法。)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先吃小小一口,详细地描述一下滋味,此时是那种大多数孩子厌恶的苦涩味道(可能意大利孩子除外,他们很小就开始接触苦涩文化)。第二口,稍微多一点,验证一下前面的描述对不对,接下来是同样的步骤(但从来不会达到大口的程度。我们以为大口喂食能够减少折磨,实际上只是引起了恶心)。格雷古尔带着一种纯粹智力上的满足感吃完了他的苦苣。他宣称苦苣有一种生锈钉子的味道。生锈的钉子就生锈的钉子吧,只要他能一面继续觉得苦苣恶心,一面不加抗议地吃下它们。

生锈钉子的味道……这让我想起童年时在游乐园看到的吞吃自行车的巨人。我跟格雷古尔讲了这件事。他们其中一人甚至还打算吃汽车,一辆雷诺老爷车。格雷古尔问我他妈妈——也就是巨人的妈妈知不知道雷诺老爷车的事。

60岁

1983年10月10日星期一

我的生日。为什么大家要那么隆重地庆祝整十岁的生日呢?莫娜召集了所有人。在我的葬礼上也会有那么多人吗?按照蒂乔的观点,庆祝活动出于双重的原因而显得特别必要,因为每个十年既是一次死亡又是一次出生。你本来是五十几岁的人当中的老头,现在成了六十几岁的人当中的小伙子,他一边说一边为我的健康举杯。六旬老人中的毛头小伙子。祝贺你!没那么坏嘛!把生日蜡烛吹灭吧,伙计,你又为你的未来十年重生了!

60岁,10个月,6天

1984年8月16日星期四

接近凌晨一点,莫娜在我身边沉睡,我听到懒洋洋的脚步踩上沙砾的嘎吱声,是从t酒店的花园里传来的。这嘎吱声属于生命中能让我平静下来的声音之一。

61岁,7个月,2天

1985年5月12日星期天

昨天下午带格雷古尔去看了《人猿泰山》,讲述泰山故事的第n个版本。格雷古尔非常开心,我则被如下场景吸引:格雷斯托克爵爷,人泰猿山(这个笑话早就有了,可是被震慑到的格雷古尔以为是我发明的)那万分宠爱他的爷爷把他的剃须刷浸入一碗咖啡中,然后把泡沫涂抹在了脸上。今天早上我做了同样的试验。结果令人震惊!皮肤的毛孔在咖啡的收敛功能下收缩,在随后的二十几分钟里一直保持着咖啡的香气。散发咖啡香味的婴儿皮肤。莫娜非常开心。她觉得我的品位越来越高了。

61岁,7个月,17天

1985年5月27日星期一

愚蠢的意外。圣母升天节后星期一。我们在p太太家喝茶。p太太是莫娜已故母亲的朋友,马上一百零二岁了。新维多利亚式别墅,茶摆在外面一棵梧桐树下,梧桐树长在一片网球场的正中心!环境的惊人之处尤其在于,在这棵梧桐树周围,人们仍旧以旧式方法保养着泥地网球场:浇水,压实,按要求用石灰布线,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在这棵树下喝茶,就像活在一幅马格里特的画中。游戏规则是不要在老太太面前表现出吃惊。假使有好奇心重的人问起,p太太就会回答:怎么办呢?我的下人们都死了,再也没有人打球了,这棵树就长出来了,必须接受事物离你而去,就像接受落在你头上的东西一样。总之,在小口啜饮着我们的茶时,一条狗突然闯了进来。老太太的余光瞥见了这条狗,顿时非常不高兴。谁能帮我把这条狗赶走啊?意外就在此时发生了。我跳起来,朝狗狂奔去,一边还挥舞着手臂,大声叫骂着。可是,一个看不见的障碍物挡住了向前冲的我,在额头部位。我两脚朝天,整个背都摔在地上,手和头重重地撞到了地面。晕头转向几秒钟后,我的整个额头都感觉到尖锐的疼痛,恢复知觉的我被一阵血帘挡住了视线。莫娜给我擦了血,作了初步清理。原因:障碍物是一根拉在一人高处的铁丝,从前围住网球场的铁丝网残余。这时我看到了我自己的手。中指与手掌保持着垂直方向,正指向天空。无法把它复位。我身上某个部分脱离了队列。没什么大问题,莫娜说,你的手指骨骨折了。医院:值班医生在那么多种类的损伤面前目瞪口呆:“发生什么事了?”很难用几句话解释清楚:喝茶,网球场,马格里特,狗,老太太,铁丝,总之,是上流社会饮茶史中最严重的灾难。打了抗破伤风的针(铁丝生锈了),颅顶部缝了八针,有人想把您头皮剥下来吗?头部x光,锥形包扎固定消肿冰袋,手部x光,检查发现没有骨折,扭伤的手指又归了队(有些粗暴),夹板和包扎。

后来莫娜问我究竟是什么原因令我突然蹦起来。

“我想是当时有些无聊。”

“这根铁丝很可能把你的头割下来。”

61岁,7个月,22天

1985年6月1日星期六

《人猿泰山》的结尾,在一个平安夜,年迈的爵爷坐在一个被当做雪橇的大银盘上,从城堡的楼梯滑了下去,杀死了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就会坐在同一个银盘上,从育儿室出发滑过所有阶梯。可是他已经不再年轻,无法控制他的路线,在一次转弯中死了。他的头撞到了一根木头柱子。泰山无比伤心。(格雷古尔也很伤心。)年老的爵爷成了童心的牺牲品。昨天我突然玩起吓狗的游戏时,发生在我身上的应该也是同样的事。我身上的孩子常常会蹦跳起来。他对我的力量估计过高了。我们所有人都有童心突然萌发的时刻。年纪再大也还是如此。一直到最后,孩子都在要求归还他的身体。他不会弃械投降。重新收复身体的企图像空袭一般无法预见。我在那些时刻爆发的活力属于另一个时期。看到我追赶一辆公交车或爬上树摘一个够不着的果实,莫娜会非常害怕。让我害怕的不是你做这件事,而是前一秒钟,你还没有想过要这么做。

61岁,7个月,27天

1985年6月6日星期四

今天拆线。伤疤在我额头上留下了一道粉红色的光环,就好像——格雷古尔原话——有人打开我的头往里面看过似的。下午,莫娜对格雷古尔走路的样子起了疑心。她透过窗子指给我看在花园里跟柯贝克一起玩耍的格雷古尔。小家伙步调不齐,四肢不协调,步伐缓慢,像是迷失了一般。狗看到自己主人走路歪歪斜斜的样子似乎很吃惊。惊慌的我连忙跑过去。格雷古尔于是指着我的伤疤宣布,他是弗兰肯斯坦的孙子。

61岁,7个月,29天

1985年6月8日星期六

意料之外的障碍物会惊吓到我(今天早上是走出糕饼店时担心自己会滑倒在上面的一坨狗屎,今天傍晚是走下维利耶·德·利尔—阿达姆街地下通道时多出来的一级台阶),所以我走路时迈出的都是心惊胆战的小步子。时间有点长。谨慎得过于夸张。我提前实践起垂垂老矣时的步伐。这是我童年时代攻击性的对称面。忧心忡忡的老头提醒孩子不可鲁莽。其实我还不是老头,也早已不再是孩子。在这过程中,现在的我在哪里呢?全部都在这种自我意识之中。

62岁,20天

1985年10月31日星期四

我用右手吃饭喝酒,却用左手抽烟。

62岁,23天

1985年1月2日星期六

因为肩膀被关节毛病损害,艾蒂安已经有几年不玩射击了。过去他很擅长射击。他并不把它当竞技运动一样训练,而是独自一人在他的谷仓中练习。我从中找到了自我,他说。你怀念射击吗?怀念,也不怀念。他向我解释,尽管他再也不能做拉弓的动作,但他一直能体会瞄准的感受。瞄准:一种短暂的对精确性的信念。比如说这块咸面包,他说,要是有弓箭,我一定不会射偏。然后指给我看附近林间空地上挂在一棵山毛榉树上招狍子的一块白盐。那棵树离这里有二十七步远,他说得很精确。我验证了:确实是二十七步。在他的谷仓里,他的动作精确度那么高,以至于他有时也会闭着眼睛射击。面对靶子站好,胳膊与上身形成一个角度,用指腹判断弓弦的张力,随后将信息传递给他能点数得出来的肌肉,适时屏住呼吸,放空思想,头脑中只剩下靶子的形象,还有很多其他参数——包括对胜利结果的无动于衷——一起构成了严格意义上的瞄准。如果这一切具备(这种情况很少,他说),我就放开弓弦,确信我的箭矢会正中靶心。确实是这样的。他并不把这一切看做成就,而是和谐性的一次体现:仿佛靶心与自我合而为一。他偶尔还能体会到这种感觉,他说。这一整套经常重复的动作和这一瞬间对身体的完美掌控会激发一种精神上的确信,在动作消失、掌控不再之后还继续存在着。这种精神上的确信就是瞄准的确信。不再需要弓与箭。

“也不需要靶子?”

“需要,需要,靶子还是要保留的,不过它可以是任何东西。这块咸面包或者别的什么。在一瞬间,我既是我自己又是靶子。一个整体。”

随后抱歉地轻笑了一下:

“你一定觉得你的老表疯了吧?”

没有。

62岁,27天

1985年11月8日星期五

今天早晨,我忘记了银行号密码。不仅忘了密码,还忘了为记住密码而设计出来的记忆方法。我的手指在按键上方盘旋。在取款机面前呆若木鸡。手足无措。再尝试一下?尝试什么呢?完全想不起来。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好像这密码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不,比这更糟,好像它存在于别处,我却无法进入那个地方。我又惊慌又生气。我站在人行道上,在取款机前,不知道该怎么办。后面的人开始不耐烦。机器把我的卡还给了我。我说:我觉得机器坏了。我感到很羞愧,因为我说了这句话,因为在那一刻我觉得有责任说这句话。我贴着墙逃跑了。我失去了一切:记忆,尊严,自控,成熟,完全不是我自己了。这个密码,它就是我。我打发了司机,决定步行去办公室。愤怒和羞耻感加快了我的步伐。过马路时闯了红灯。喇叭声。没有办法冷静地思考。没有办法如实看待这件事:只是一时的断电,没有长期的影响。写下这些句子时(密码已经自动回到我记忆中),我想不起合适的词,来描述瞬间的遗忘带给我的恐惧。

62岁,1个月

1985年11月10日星期天

某个记忆突然消失:银行卡密码,朋友家大门密码,电话号码,姓或名,出生日期,等等。这些消失事件像陨石一般撞击着我。比起遗忘,吃惊更容易撼动我的整个星球。总之,我无法接受这些事。反过来,对于一边心不在焉听广播或电视游戏上提出的问题一边还能准确回答出来这件事,我倒是一点都不吃惊。格雷古尔说:所以,你什么都知道吗,爷爷?你真的什么都想得起来吗?

62岁,4个月,5天

1986年2月15日星期六

理发店。在我年轻时,理发店不会给你按摩头皮。他们会粗暴地给你洗好头,把它剪成齐刷刷的板寸头,然后用品托——一种棒状发胶固定住硬邦邦的发型,直至下一次剪头发时。(不对,品托是后来的事,二战后最初几年才开始出现的。)无论如何,这个职业已经女性化,也就是变得讲究了,现在给你洗头发时,灵活的手指还会帮你按摩头皮。放松的一刻,此时如果按摩女郎稍微专业一点的话,你所有的梦想都能变成现实。我记得有一天,在陶醉之中,我甚至轻声喊出:请停一下。您不喜欢别人给您按摩?年轻的女理发师单纯地问。我记得我当时含含糊糊地说:喜欢,喜欢,怎么会不喜欢。我说“单纯”,可是我一个字也不相信,因为如果我是年轻女孩,又是头皮按摩师,我会觉得这些忠于我灵活手指的先生们很好玩,他们躺在椅子上的姿势使他们无法看到自己的裤裆,而他们的眼睛已经在我的手指功夫下翻起了白眼。闺蜜之间笑闹的绝好话题!说不定她们还会展开竞争,来消磨无止境的白天时光。你那个呢,他是几秒钟之内勃起的?

62岁,9个月,16天

1986年7月26日星期六

整个早上是挥之不去的焦虑。格雷古尔成了受害者。当他泪汪汪地问——当时我们正在散步——我是不是生气了时,我几乎惊跳起来。我对他摆出了一张什么样的脸?什么样的谴责表情?什么样的仇恨面具?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另外,当我们板着脸时,我们的脸是什么样的?当我们没有板着脸时,我们的脸又是什么样的?我们活在自己的脸之后。孩子们在大人脸上看到的,是一面镜子。在今天这种情况下,镜子向格雷古尔展现的,是他自己来源不明的负罪感。

“我做什么了吗?”

“你做了,你做了一件好事,要奖励你一个好吃的冰激凌。你想吃什么口味的,香草?巧克力?草莓?开心果?”

“榛子!”

然后是两个榛子味冰激凌,两个!

从焦虑到负罪感……我给莫娜讲了这件事,听完后她告诉我,“负罪感”这个词是1946年进入法语的。“消除负罪感”这个词产生于1968年。当历史自己开口说话时……

62岁,9个月,17天

1986年7月27日星期天

他人可以成为焦虑的解药,前提是他不了解同时有点不关心我们的私生活。工作的时候,我没有一天得过焦虑症。一旦踏入公司的门槛,社会的人就会打败焦虑的人。我立即接受了别人对我的期待:关注、建议、祝贺、命令、鼓励、玩笑、责骂、安慰……我成为了对话者、合作者、对手、下级、好上司或凶神恶煞,我就是成熟的化身。角色始终能战胜我的焦虑。可是亲人们,我们的亲人们每次都会遭殃,恰恰因为他们是我们的亲人,是我们的组成部分,是一辈子都留在我们身上的孩子的最佳牺牲品。昨天格雷古尔就因此而遭了殃。

62岁,9个月,23天

1986年8月2日星期六

在这本日记里相当频繁地谈论焦虑时,我说的不是灵魂,我做的甚至不是心理分析,而是完完全全处于身体领域:那该死的团成一团的神经!

63岁

1986年10月10日星期五

在拉法耶特大街一家咖啡馆小便。进行到一半时灯灭了。小便完,灯灭了两次。我在想,安装定时开关时,为小便的人设定的最小照明时间是根据哪个平均年龄计算的。我真的那么慢吗?我过去真的那么快吗?无耻的年轻主义影响太大了,甚至促使人们发明了这种时间之磨!这个结论对楼梯间的照明延时开关同样适用,对电梯门也适用,现在电梯关门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63岁,1天

1986年10月11日星期六

昨天吃过生日晚餐后,跟艾蒂安两人在书房待了一会。他告诉了我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使我联想到,我们一生都在解读别人的面孔,但我们其实从来不曾掌握面部表达的规则。他对我说,当马塞利娜什么都不想说时她的脸是这样表达的:下垂的脸部线条使她的两片嘴唇抿成了完全缺乏善意的表情。在这个被别人夸赞温柔无比的女人身上,他看到了恶意的面孔,尽管转瞬即逝却十分真实。

“至少我最近是这么认为的,”他解释了一下,“可是,我解读的是印象,因为在那些时刻,马塞利娜其实什么都没在想。别人眼中的她可能是另一副样子。我的反应就像是……马塞利娜的脸部线条松弛下来后,如今向我透露了某种之前完全没有被察觉到的冷酷本性,而在我们相识的那天,这些线条表现的全都是优雅。(沉默。)实际上,我在我老婆脸上看到的,是我自己这些年来的积怨,怨恨反复出现,已经足够让我画出她的这副肖像。所以完全是大脑重新构想出来的形象。夫妻阴险地老去。(再次沉默。)而我呢,当我体会到这种感受时,我的脸又是什么样的呢?肯定不好看!在我们年轻的时候,我的脸是一枚爱情的勋章,如今在马塞利娜眼中,它肯定与过去不同了。”

我激动地听着艾蒂安的话。他一直没变,还是过去那个观察入微的少年,在寄宿学校时,我特别喜欢与他辩论。今天,两道纵向的皱纹不时出现在他的额头。两道痛苦的皱纹。突然之间他问我:我的话是不是很蠢?我变成蠢货了吗?他的目光中突然流露出不安。是我的脑袋,你知道吗?……它现在不是很灵光。

63岁,1个月,12天

1986年11月22日星期六

退休后,我的焦虑症该怎么办?再也没有老板了,再也没有雇员了。没有了这些对我来说那么无足轻重却又那么必不可少的同伴,谁帮我跟存在的苦恼搏斗呢?

63岁,6个月,9天

1987年4月19日星期天

玛格丽特摔倒在石子上,刮破了膝盖。我用维奥莱特的方法帮她清洗了伤口:替伤病员喊叫。玛格丽特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可是包扎好后,她有点认命地说了一句话,好像她怀疑我是否能从这客观的评价中受益一般。她说:你知道吗,外公,我觉得你脑子有点毛病。范妮证实了她的观点。

63岁,6个月,11天

1987年4月21日星期二

手里抓着玛格丽特的小腿肚,直觉告诉我这团小肉球会长成一个高个子姑娘。

63岁,11个月,7天

1987年9月17日星期四

在医生那里做了眼底检查。她告诉我,我是白内障初期。白内障会在十二、十五年里发展,直到手术变得势在必行。目前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我跟之前看得一样清楚。您还有时间。而且,这种手术在今天根本不算什么,小菜一碟。(眼前瞬间闪过诺埃米婶婶在尚齐街自己公寓里的样子。由于害怕失明,她在家练习闭着眼睛走路。失明后,她就再也无法走路了。)

63岁,11个月,10天

1987年9月20日星期天

我怎么会想到带范妮和玛格丽特去人类学博物馆的呢!在博物馆时,她们很好奇,问了各种暴露我学识限度的问题。可是,夜里,范妮做了可怕的噩梦:“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因为她梦见了一具参观过的展示的骷髅。“它爬到我床上来了!”恐惧,尿床。至于我,我觉得那些骷髅保存得不太好。堆积在它们肋骨和某些关节处的灰尘可能令它们看起来更加阴森。

跟孩子们一样大时,我一点都不怕骷髅。拉鲁斯上的骷髅,还有它的表兄弟们——肌肉解剖图和血液循环系统解剖图,它们都是我的同学。我父亲与我在它们的陪伴下一起度过了很多漫长的早晨。我最喜欢的骷髅是爸爸,他的凹陷的太阳穴,他的皮肤下清晰可见的骨头。不,我不害怕骷髅。

64岁,1个月,11天

1987年11月21日星期六

去拿p医生要求我做的抽血检查结果时,我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在这里谈论过开信封这件事。对我来说,开信封是一个特别羞辱人的仪式。遗忘本身已经很好地说明了这个充满恐惧的时刻令我感觉到的羞耻。这种时候,如果被公司那些认为职业生涯掌握在我手中的人看见……啊!多么帅气啊,这个勇往无前的大领导,抵抗运动的英雄,团队精神的守护者!却是一个低头看着信封、满心满腹扫雷员一般的恐惧的孩子。每次要解除的,都是一个杀伤性地雷。总有一天信封会跳到我脸上。请查收您的死亡判决书。因为除了体内的敌人再也没有别的敌人。信封打开后,我的目光立即往最上面两行瞄去,白细胞和红细胞(呼!只是平均水平,没有重大感染),接着直接跳到最后一页的最下面,前列腺值,又被称为psa,六旬老人的数字崇拜对象。1.64!1.64!去年同一时期是0.83。总之就是翻了一番。的确是远远低于最高值(6.16),不过还是翻了一番啊!一年之内!如果这个倾向稳定下来,明年就是3.28,后年就是6.56,同时癌细胞会快速繁殖,并且一直转移到大脑的缝隙里!炸弹的确已经在那里了,看不见,但爆炸已经定了时。要是只有前列腺就好了!就算我在前列腺值问题上弄错了,糖含量又怎么说呢?因为还有糖。血糖含量1.22g/l,去年是1.10(已经达到标准的最高值了!),而且几年来一直在上升。所以有糖尿病的风险。每天打针,失明,截肢(这个可怜的家伙,他“所剩无几”了)……还得提防肌酐的攻击,因为肌酐已经远远超过了可接受的平均水平;还得面对肾功能衰退和永久性透析。一个高位截肢、不时需要透析的瞎子,未来的图景多么美妙!还要让我微笑着打开这个信封吗?

64岁,6个月,4天

1988年4月14日星期四

飞机在温哥华机场着陆时出了点问题。起落架坏了,飞机滑出了跑道,乘客都摔得四脚朝天,行李雪崩一般落了下来,飞机上一片恐慌。下飞机时,我没有受伤,而且不得不说,也不是很害怕。我们都是胆小鬼,我们怎么会心安理得地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飞机、火车、轮船、汽车、电梯、过山车这些我们自己完全无法控制的物体呢?可能是乘客人数止住了我们的担心吧。我们信任全体人类的智慧。那么多有能力的人齐心协力共同制造了这个机器,那么多有批评精神的人每天都把自己的身体交托给它,为什么我就不行呢?除此之外还有数据可以作证;挤在飞机舱内的我们在此折断脖子的危险比过马路时小多了。还得再算上命数的诱惑。我们毫不介意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机械的偶然性。让无害的机器代替我的细胞来决定我的命运吧,因为人们怀疑这些细胞全部充满了恶意。从今往后,我要在一万一千米的高空,在强气流中查看我的血液检查报告,最好还是在一架着了火的飞机上。

64岁,6个月,5天

1988年4月15日星期五

还是想起和b.p.的谈话。b.p.是试飞工程师,一生都在测试飞机。只有完全疯了才会爬到那里头,他的话大意如此。当飞机在飞行过程中抖动得快要散架时,您知道我们是怎么做的吗?我们把它毁掉,然后造一架一模一样的,完全一模一样,而这一架不会抖动,鬼知道为什么!至于我,他总结道,每次同其他乘客一起走下班机时,我不会对自己说我到达了,我会对自己说,我出来了。

64岁,10个月,12天

1988年8月22日星期一

在普林尼的《自然史》中看到獾有一个特别之处:在搏斗中,它们会屏住呼吸,防止身上被敌人弄伤的伤口散发气味。这让我想起孩提时代的一个练习,屏住呼吸穿过荨麻,让荨麻不要扎到我。是罗贝尔告诉我怎么做的。我又告诉了格雷古尔。他只回答了我一句:这是你身上像獾的一面,爷爷。

64岁,10个月,14天

1988年8月24日星期三

格雷古尔一边挖鼻子一边专心致志地读着《汤姆·索亚历险记》……他的鼻孔?印第安人乔的山洞。他的鼻屎?他藏在这里的宝藏。跟我一样,整整一生,他都会将挖鼻子的乐趣与阅读的乐趣结合起来。

64岁,10个月,20天

1988年8月30日星期二

普林尼——还是他——写道,罗马人被禁止在公共场合两腿交叉。这把我带到了六十多年前。我穿着短裤衩(也可能是多多?),爸爸还没有完全由内而外地腐烂。家里有客人来喝茶。我坐在一把扶手椅里,像周围所有大人那样交叉着双腿。妈妈叫起来:你能不能坐有坐相!双腿交叉,这样不行!晚上,躺在床上,我重复了这一经验,然后发现,如果我用手指尖把小鸡鸡在交叉的大腿中间拨来拨去,它就会给我带来很大的快乐。

64岁,11个月,15天

1988年9月25日星期天

蒂乔身材矮小,从体格看完全不像《巴蒂尼奥拉区的壮小伙》中的壮小伙。但他的肌肉力量、他的速度、他的精确性和他那野性的纤细总让我吃惊。昨天下午,我们带着范妮和玛格丽特在塞纳河边散步。一只海鸥逗弄着我们,从我们身边飞过。一次,两次,第三次时,蒂乔伸出左臂,逮住了正飞着的鸟儿。飞行被突然中止。鸟儿眼中流露出震惊。(真的是动画片里的那种震惊。啊哟!)看看这个漂亮的家伙!招惹你,招惹你,还以为一点事都没有呢!蒂乔用鼻子蹭了蹭鸟嘴,然后把它拿给双胞胎看,让她们摸了摸它的背,然后把它放了。海鸥飞走了,还有点晕头转向,不过没有受伤。我们继续散着步,一边提到蒂乔小时候对我做的一些闹剧,全都暴力十足。其中一件事发生在他跟双胞胎差不多大时。那是在布里亚克,当时玛丽安娜和我正在眉来眼去,蒂乔突然出现,开始朝我们扔无花果,一边扔一边大喊“德国鬼子去死,抵抗运动万岁!”(1943年夏天。)闪电一般的埋伏。等我跑到吕吕家的无花果树那边抗议时,他已经击中了我的眼睛、额头、下巴,而且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不可能再与玛丽安娜眉来眼去了,我全身都黏糊糊的,还招来了黄蜂,把她吓得半死。我不得不把自己从头到脚擦洗了一遍,把我的衣服都扔到了洗衣桶里。季节末的无花果又重又软,冲击让它们像手榴弹一般爆炸,它们的汁水流到了所有缝隙里。还不提粘在头发上的无花果籽。还有它们的皮,粘在你皮肤上,像血淋淋的皮肉!用无花果实击毙,就像美国西部片中用沥青涂抹别人的身体!我的复仇很可怕。一言以蔽之,纳粹的复仇。占领者的一种冷酷的镇压。我充实了弹药,我在蒂乔最想不到的时候(他要去杜维埃家送奶)抓住了他,我把他绑在珀吕夏家的梧桐树上,然后宣判了——用德语!——他的死刑。他高喊“法国万岁!”,而且在我向他“射击”期间,他表现得像安徒生的“小锡兵”那么坚定。这个故事是前一个晚上我读给他听的。他还以为这处决就是全部的折磨呢,可怜的人。他错了。把他变成果酱罐头后,我给他松了绑,把他扔进杜维埃家的牲畜饮水槽里,帮他从头到脚清洗了脏污。这回可没那么坚定了,这个小锡兵!卫生不是他的强项,而且杜维埃家也很大方。水那么冷,顾客牙齿打架打得那么厉害,以至于刽子手心中隐约产生了一丝内疚。

你小的时候不喜欢洗澡吗?玛格丽特问。小的时候,我吗?蒂乔踮起脚尖回答,我从来没有小的时候!

给丽松的注释

亲爱的孩子,这本日记一写就是一辈子,其实内心深处我觉得这件事挺滑稽的。不过这不代表我觉得这本日记滑稽。

64岁,11个月,16天

1988年9月26日星期天

艾蒂安咒骂正牙医生,说他们让漂亮姑娘戴牙套,而且老大不小了还戴着。他真的生气了。他越来越容易生气。

“看看这些铁嘴的老姑娘吧!她们竟然能接受,愚不可及!倒霉的牙齿矫正器!如果还能有点用也就算了!根本没什么用,只是流行罢了!而且供不应求。啊!十九世纪!”

“十九世纪跟牙齿有什么关系?”

“预防法,我的老兄!我外婆,你知道的,就是那个著名的克罗蒂尔德婶婶,殖民地总督的妻子,她出生于1870年左右,曾在索马里照顾麻风病人。1927年还是1928年某一天,我那时大概四五岁左右,她曾把一个麻风病人腐烂的残肢扔在我面前(他失去了拇指、中指与无名指),平静地向我宣布:你看,艾蒂安,你还要继续吸你的大拇指吗?这就是十九世纪的预防!各方面综合来看,这种预防没有牙套那么野蛮,而且它还有一个优点,就是值得讲给别人听。”

关于同一个话题,在同一次对话中,蒂乔的愤怒:

“这不是牙套,这是父母往他们那些还是青少年的孩子嘴里塞的贞洁箍。你没发现吗,一旦身体开始感受到愉悦,父母就会强迫他们戴这个可怕的玩意儿?这个工具,它是家庭内部性和平的保障。没人会和嘴里有铁丝网的人上床!彻底的、完全的阉割!可怜的孩子们都不敢照镜子!这之中最让人恶心的是父母的柔情,因为他们在这张残缺的嘴里找到了孩子残留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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