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数过,从父亲在客厅艰难地迈开步子到他扑倒在自己的影子里,一共是7秒。他倒下后,喘着粗气,瞪大眼睛看着我,眼里满是红血丝。
父亲逐渐显露出病态,是在有了双胞胎妹妹之后。他的生活习惯也不同往日,很少在院子里做事,也不再去见老朋友了。他有时会滔滔不绝地讲个没完,可有时又一言不发。短短几个月,父亲看上去老了10岁,体重骤减,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行动越来越迟缓。
10岁那年,我正巧看到父亲第一次发病。那之前的几个月,父亲会无端地倒下或发出很怪异的声音,母亲总是设法不让我们看到这些。但那天我恰好走进客厅,眼看着父亲扑倒在地板上,眼睛睁得又大又向外凸,嘴里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不知在讲些什么。我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父亲,不知该有怎样的感觉,也不知该做些什么。母亲听到父亲扑倒的声音,赶紧跑进客厅,她轻轻地推开我,让我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她说父亲只是不舒服,她已经叫医生了。10分钟后,一辆救护车停在我家门口,鸣笛声随之停歇。我从楼梯上看见救护人员将父亲抬上担架,在他身上搭了一条毛毯,然后将他抬走了。
第二天,家里比往常安静,感觉也很冷。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想着父亲的病,寻找着对父亲该有的感觉,但却找不到。过后几天,我才感觉出,缺少了父亲这个家就不够完整,于是我盼着父亲能早点儿回家。
父亲住院这件事,大人们给我们的解释是:父亲累了,要在医院休息,他很快就会好起来。父亲住院的这几个星期里,孩子们被禁止去探望,母亲则乘车去看他。父亲在一家收治慢性精神病患者的疗养院里接受治疗,那时我们还太小,不知道“精神病”是什么概念。母亲从不跟我们讲父亲的病情,只说他病情在慢慢好转,而且很快就能出院了。母亲忙着照料父亲的时候,家里的7个孩子(有5个是4岁以下)全靠姥姥、姥爷、家里的亲友和义工帮忙照看。我和弟弟作为年龄稍大些的孩子,被要求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来减轻大人们的负担,例如帮忙打扫、擦干碗盘、拎袋子等。
父亲出院时,大家并没有为此而庆祝,因为每个人都希望家里的生活能恢复到从前的样子。尽管父亲尝试着做他生病前的日常家务——换尿布、做晚饭,但还是不一样。我那时就已经知道,那个竭尽全力照顾我、保护我的父亲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连他自己都需要照顾、需要保护的人。在医生的叮嘱下,父亲每天都吃药,还需要多休息,午饭后,他就回到楼上的房间睡几个小时。当父亲休息的时候,母亲要求家里的孩子都像我一样小声说话,免得吵到父亲。如果小一点儿的孩子哭起来,母亲就马上抱着他们冲到院子里去,然后才哄他们。
父母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改变。以前,母亲在各个方面都很依赖父亲,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他们不太讲话,彼此间的默契也了无踪影,就像换了两个人,而且要开始一种不一样的关系。吵架成了他们交流的主要方式,声音越吵越大、越吵越凶。我不得不堵住耳朵来躲避他们的争吵声。有时,大吵一架后,母亲会走进我的房间,静静地跟我坐一会儿。我真想把这安静变成一条柔软的毯子,将母亲裹起来。
父亲的病情时好时坏,他大部分时间的言谈举止跟原来一样,但有时会突然发作,讲话颠三倒四、神志不清,还会躲开家里人。之后的几年里,他经常住院,每次都要几个星期。再后来,父亲的病好像一下子就好了,就像他得病时一样突然。他变得能吃能睡,体力恢复了,心情也好起来了,慢慢有了信心和勇气。父母的关系也好转了,接下来的1990年夏天,家里添了第八个孩子安娜玛利亚。17个月后,距离我满13岁还有4天,家里添了最后一个孩子雪莉。
1991年,我们再一次搬家,搬到马斯顿街一栋四室的房子。我们住的是整片房子中的一栋,离商店和公园很近,房后的院子也很大。但我们住过的所有房子,包括这栋,都只有一个浴室,以至于我们常常需要在浴室门外排长队等着洗澡。客厅和餐厅隔着几道不上锁的门,可以来回穿越。当需要想事情的时候,我就在楼下的几个房间穿来走去,从客厅到餐厅,经过厨房、走廊,再回到客厅。走的时候低着头,双臂紧贴身体两侧,旁若无人地来回穿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1990年9月,我升入中学。母亲特地领我去市中心为我买了我的第一套学校制服:黑色外套、长裤、白衬衫和红黑相间的条纹领带。父亲教我打领带,可我怎么也学不会。于是,他让我只将领结弄松,需要戴的时候,直接套上拉紧就可以。这套制服穿在身上很不舒服,面料的质地粗厚,压在身上很沉,黑色的新皮鞋穿起来也会将脚趾夹得生疼。我还买了新书包和文具。
我就读的是巴金修道院中学。报到第一天,父亲帮我打好领带,扣好衬衫的袖扣,然后带着我坐公交车来到学校。在校门口,他鼓励我要勇敢面对新环境,迎接开学第一天的大挑战。我目送他离开,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才怯生生地跟着其他学生走进体育馆,校长要在那里向全体新生致词。体育馆很小,几位老师靠墙而立,全体新生只能席地而坐,纷纷坐下的瞬间,地板上的尘土飞扬起来。校长马克斯韦尔先生要求大家保持安静,然后开始讲话。我坐在后面,发现自己很难听进去,只好低着头,用手指来回拨弄地板上的灰尘,等着结束。分完班级和老师后,学生排着队去了各自的教室。我高兴地发现我的教室位于校图书馆隔壁。注册后,我领到了新学期第一周的课表,原来每门课都由不同的老师在校内不同的教室里上。从小学升入中学,最让我难以适应的就是上课需要不断地换学科、换教室、换老师。
新班级里没有几个巴利小学的老同学,好朋友巴巴克去了另外一所学校。我紧张得不敢和班里的任何人说话,甚至不肯做自我介绍。上课时,我会不停地看表,希望指针可以走快些,好让这一天马上过去。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全都冲向操场,我害怕被跑出教室的学生冲撞到,所以尾随在后面。我来到隔壁的图书馆,从参考书书架上拿了一本百科全书,一个人坐下来看。我不断地抬头看图书馆墙壁上的表,因为担心要是上课迟到就会被已经在教室里坐好的同学盯着看,那会让我浑身不自在。午休铃声响起后,我又坐在了图书馆同一张桌子上看书。
上小学的时候,我中午吃母亲为我准备的盒饭。上了中学,父母希望我吃学校的午餐,因为我们是低收入家庭,有代金餐券。看了半小时书后,我来到餐厅,就餐的人没剩多少了,我就可以拿着餐盘一个人在餐台选自己想吃的食物。我选了炸鱼、薯条和豆子,因为很饿,又在点心区拿了一个甜甜圈。我走到收银台,将餐券递给收银员,她按了几个按钮后告诉我,代金券的面额不够买那个甜甜圈,需要补差额。我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又着急又羞愧,脸一下子红了,感觉自己马上要哭出来。收银员看到我的窘状,安慰我说没关系,因为是开学第一天,甜甜圈留着吃好了。我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虽然餐厅的人不多,但我还是担心会有人走过来跟我坐在一起,所以我飞快地吃完,立刻起身离去。
放学后,直到所有的同学都走了,我才走向那个我认得的公交车站牌,因为我早上就是从那里下车的。这是我第一次自己搭乘公交车,我不知道原路返回必须要坐反方向的车才可以。公交车到了,我上了车,将我在心里反复练习过的几句话讲给司机听,也就是告诉他我要在哪一站下车,然后我就自顾自地掏钱买票,司机回答些什么,也没听清。司机又大声地重复刚才的话,而我正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紧张慌乱,还是没听懂他的话。我一直堵在车门口,没办法,司机摇了摇头,收下我的钱,递给我车票。我找了就近的一张空椅子坐下,沿途望着窗外,看是否会出现我熟悉的街景,但窗外的景色一片陌生,好像方向也不对。我担心起来,然后就意识到自己坐错了车,我跑到车门口,焦急地等着停车开门。下车后,我走到对面去坐车,告诉司机我要下车的站名,这回司机没说什么,只告诉我票价,这个我早就知道了。我暗自松了口气,这回终于坐对了。20分钟后,我心里更踏实了,因为我从车窗看见了我家在的那条街,总算安全到家了。
随着时间和经验的积累,我终于可以独自一人坐车去上学了。站牌离我家很近,而且我还记得所有的发车时刻,所以我从来不会错过车次——除非公交车误点。我们每天到校后都要先去自己的班级报到,然后根据当天的课表去不同的教室上课。不幸的是,我生来没有方向感,就算在住了多年的街区,我除了几条特意记忆过的街以外,还是会迷路。在学校,解决的办法就是跟在同学后面走。
数学当然是我最喜欢的学科。开学那天,每个学生都必须参加一个数学的分班考试,然后按照成绩从高到低,分成1~4这4个等级。我被分在等级最高的一级班。刚一入班,我就发现这个班的进度比我在小学的班级要快很多。每个同学对数学都很感兴趣,很投入,老师教的内容也非常广泛。我最喜欢的内容是数列,例如斐波那契数列(1、1、2、3、5、8、13、21……),其中每个数字都是前两个数字之和。此外,我还喜欢数据处理(例如计算一组数据的平均值和中位数)和概率问题。
多数人不能靠直觉算出概率,就像这道题:“一位母亲有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是女孩,另外一个也是女孩的概率是多少?”答案并不是多数人会想到的1/2,而是1/3,因为这位母亲已经有了一个女孩,就不可能有两个男孩,所以剩下的可能就是:男女、女男和女女。
在做“三张卡片”这道概率题时显然也不能跟着感觉走。问题是这样的:有三张卡片,第一张两面都是红色,第二张两面都是白色,第三张一面是红色,一面是白色。将三张卡片混在一起,然后抽出其中一张放在桌上,朝上的一面是红色,那么另一面也是红色的概率有多大?有人说,有红色面的卡片只有两张,一张的另一面是红色,一张的另一面是白色,所以,红色面出现的概率是1/2,即红色与白色出现的概率各占一半。而实际的答案是,这张卡片另一面也出现红色的概率是2/3。我们可以这样分析,两面都是红色的那张卡片,一面写a,另一面写b;一面红色、一面白色的那张,在红色那面写c。需要我们判断的那张卡片,已经显现出的红色面,有可能是a、b或c。如果是a,则另一面就是b;如果是b,则另一面是a;如果是c,则另一面就是白色。所以,这张卡片的另一面出现红色的概率是2/3。
中学期间,我还喜欢历史。我从小就喜欢列表里的内容,历史课上就能接触到各种列表,包含君主、总统、首相名字和在位时间的世系年表,都对我有着巨大的吸引力。我喜欢纪实类的历史胜过虚构的小说,研读重大历史事件中的不同史实和人物,对我来说是莫大的享受。我还试着理解不同思潮和不同历史局势之间的相互关联。我惊讶于历史事件的连锁效应,一个看似孤立的偶发事件竟然会引发一连串的反应,就像多米诺骨牌。历史的复杂性令我着迷。
我从11岁起就开始创建自己的历史人物世界,包括总统和总理,我还替每一个人编写了完整且复杂的传记。我脑海中会毫不费力地浮现出人名、日期和事件,需要我动脑筋思考的是那些构成事件的材料和统计数据,一些源自我对真实历史事件的认识,另一些则完全靠想象。直至今天,我仍然会思考自编的这套历史年表,并不时地增加一些新的人物和事件。以下就是我想象出的一个历史人物:
霍华德·桑杜姆(1888-1967),美国第三十二任总统。他出生于美国中西部的一个贫穷家庭,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1921年当选为共和党众议院议员,3年后入选参议院,时年不过36岁。1930年当选州长,1938年11月,击败64岁的民主党现任总统埃文·克雷默而成为新总统。桑杜姆战时受任,于1941年向纳粹德国和日本宣战。1944年11月(总统选举每6年一次),桑杜姆被民主党候选人威廉·格里芬击败,从此隐退政坛。桑杜姆在退休后撰写的回忆录于1963年出版,他唯一的儿子查尔斯,追随父亲的足迹,踏入政坛,在1966-1986年间担任众议员。
当然,也有我不喜欢的学科,课上得也辛苦,例如木工课。其他同学会兴致勃勃地锯木头、打磨、组装,我因为听不懂老师的指令而总是落在后面。有时候,老师会对我失去指导的耐心,直接过来替我做。老师以为我在偷懒,但实际情况是我不想待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
体育课也是如此。我喜欢那些不需要跟别人互动的项目,最想参加的是跳蹦床和跳高。可惜的是,体育课大部分时间玩的是橄榄球、足球这类需要彼此配合的团队活动。队长被选出后,会接着选自己的队员,我最怕这个时候了,因为每次挑选完,都会剩我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里。倒不是我不会奔跑和传球,只是不知道该何时移位、何时传球、何时将位置让给别人。赛场上总是很吵,我的大脑会自动屏蔽外界而进入封闭状态,直到有球员或教练跑来提醒我要“专心”或“参与”,我才会意识到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