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9月,我进入小学就读,大弟弟李伊进了幼儿园。每天父亲都领着我走路去学校,他有时会不耐烦,因为我走得很慢,而且我总是边走边捡石头,并将它们夹在手指间玩。我的老师莱蒙(lemon),是位又高又瘦并留着黑色短发的女士。我喜欢她的名字,因为每次听到这个名字,我心中就会立刻浮现出柠檬的形状和颜色。lemon是我最早会写的单词之一。
学校大门口处有一个衣帽间,是给学生放外套用的。我不太喜欢这个小房间,因为它只有一个小窗户,还开在很高的地方,屋子里总是很昏暗。我很担心自己的外套和别人的混在一起找不到,也怕错穿别人的外套,所以我就通过数挂钩来找我的外套。如果进到衣帽间发现我的那个挂钩被别人的外套占用了,我就会觉得惊慌,很不舒服。记得有一次,我直接穿着外套进了教室,因为我的挂钩被别人占了,但实际上还有很多挂钩空着。
教室是长方形的,门在右侧。教室里有整排的抽屉,用来放笔和纸,每个抽屉上都贴着学生的名字。每个学生都会领到一个塑料封袋,左上角贴名字,袋子一端是彩色的拉锁,老师要求我们把书和作业本放在里面。我总是按要求做,看完的书马上放回袋子里。
我坐在教室后面靠窗的位置上,窗玻璃上贴着彩色的纸和学生的画,从我坐的地方可以看见班级其他同学,却无须与他们有视线接触。我不记得小学一年级同班的任何一个孩子的名字和长相,因为我一直将他们当成我应付、竞争和周旋的对象,而不是我可以结识或玩耍的伙伴。
每当在教室中时,不论是站着还是走动,我都会将两手紧握放在胸前。有时候,我还会将十指交叉扣在一起,然后再伸直一根或几根,伸直的手指指向天花板。有一次,我刚伸直中指,就有一个小男生跑过来说我讲脏话。“手指头怎么能讲脏话呢?”我问他。他没有回答我,而是叫来了老师,老师来后就立刻教育我以后不能再做这个不礼貌的动作。
我真的非常喜欢学校的早课,因为安排是已知的,在每早固定的时间举行。早课召集时,老师让我们按名字字母顺序在教室外面排好队,然后一起去礼堂。走进礼堂时,其他班级的学生已经安静地坐在前排,我们接着在后排坐下。井井有条的秩序和规律让我觉得安全又放心,坐在礼堂里,我经常会闭上眼睛,随着哼唱的节奏轻轻摇晃,这是我放松满足时常有的表现。
早课最精彩的部分是唱诗。《他掌控着全世界》和《燕麦、青豆、豆子和大麦在生长》是我最喜欢的两首。我闭着眼睛,凝神静气地听其他孩子齐声歌唱,音符融汇成流畅而美好的旋律。音乐就是这样的,能让我感到平静又快乐。对我而言,早课是学校生活中最美妙的时光。
每年圣诞节,学校都要演出耶稣诞生的故事。有一次,老师让我演故事里的牧羊人,一想到自己要站在全校师生和家长面前,我就怕得要命。我觉得很痛苦,既不试穿戏服,也不跟老师交流,直到父母用糖果来交换我才答应演出。站在台上的时候,我一直盯着地板。尽管表演不尽如人意,但演出结束后,父母还是说他们因我而感到骄傲。下台后,我不肯脱戏服,父母只好说服老师在放假期间借戏服给我穿。从那晚直到新年前的每一个晚上,我都穿着牧羊人的长袍、戴着牧羊人的帽子睡觉。
上课对我来说也并不容易,因为只要有人说话或在外面走廊经过我就会分心。外面的噪声总是会干扰我,为此我只好用手指堵住耳朵,以便让自己心无旁骛。后来,二弟弟史蒂芬也遇到了同样的困扰,所以只要他在看书或思考,就一定会塞住耳朵。
书写的时候,我会留意每一个字母、单词和标点,如果弄脏或写错,我就立刻全部擦掉重写。追求完美就意味着低效率,写作业累到筋疲力尽,也看不出来究竟都做了什么。即便如此,我也从没担心过会给老师留下懒惰或愚笨的印象,也不在乎其他同学的眼光。那时,我还不理解什么是“从错误中吸取经验教训”。
写字很累人,因为有些字母很难写,尤其是g和k,我总是忘记它们的写法。为此,我专门找来几张纸练习g和k的写法,但我的手臂和那些圆圈就是没办法协调在一起,我练了好长时间才掌握些要领。在手写体方面,我也感到很吃力,我没办法将单词里的每个字母连在一起写,光是写字母就够难的了,再把gh或th连起来写就更难了。直到今天,在我书写的单词里,大部分字母还都是分开写的。
班级里的每个学生都被要求带一个装着卡片的铁盒子回家,卡片上写着让我们回家练习的不同单词,每个星期都会以考试的形式来检验我们在家练习单词的效果。我总是得高分,因为我会按照每个单词的字母形状将这个单词象形化。例如,dog(狗)这个单词包括三个圈,第一个字母有一条向上的线,最后一个字母有一个向下的圈,如果你将向上的线想象成狗耳朵,向下的圈想象成狗尾巴,那么整个单词看起来就真的很像一只狗。同样的,look(看)这个单词里的两个o就像是人的一双眼睛。在我看来,那些首尾字母都相同的单词,例如mum(妈妈)、noon(中午),在我看来很优美,我非常喜欢这些单词。
我刚开始上学就迷上了童话故事,故事的内容和生动的插图,鲜活地留在我的脑海中,那里面有流淌燕麦粥的小镇,还有美丽的公主睡在铺有一百个床垫的床上(床垫的最下面有一颗豌豆)。我最喜欢的童话故事是格林兄弟写的著名的《纺金线的女孩》。故事中,皇后要猜纺金线小矮人的名字:kasper、melchior、belshazzar、sheepshanks、cruickshanks、spindleshanks……晚上临睡前,我最爱听父母念这些发音古怪的名字了。
还有一个让我感动的故事是《石头汤》。在故事里,有个士兵流落到了一个村子,他想要一些吃的和一个安身的地方,但是贪心又胆小的村民不肯给他任何帮助,于是士兵就说,他可以为村民们做一锅石头汤,只要一口大锅、一块石头和水就够了,其他任何东西都不需要。村民们围在士兵的周围,看他开始煮汤,士兵舔着自己的舌头做出一副馋涎欲滴的样子。煮了一会儿,士兵高声地自语道:“当然了,要是能往石头汤里加点儿白菜就会更美味的。”一个村民听到了就跑回家拿来了白菜放到锅里,接着,士兵又说:“如果在有白菜的石头汤里再加点儿腌牛肉,那可是只有国王才能吃到的美味啊。”果然,一个屠夫拿来了腌牛肉,随后,其他村民又陆续拿来了马铃薯、洋葱、红葡萄、蘑菇……直到煮出了一锅足够全村人喝的美味的汤。我那时对这个故事感到很迷惑,因为我还没有“欺骗”这个概念,也不知道士兵装作用石头做汤是为了骗村民们贡献汤料,许多年以后,我才理解了这个故事的内容。
不过,有些童话却让我感到害怕。我们每周都要在教室里看一次教育类节目“看与读”,这是英国国家广播公司录制的一套非常受欢迎的儿童系列节目,其中收视率最高的一个节目叫“黑塔”,讲的是小女孩崔西和她的狗在一个叫做黑塔的奇怪老房子里比赛,看谁先找到藏在那里的珠宝。整个系列播完要10个星期。
在第一集里面,小女孩崔西发现了黑塔,而且知道它很可怕。这一集快结束的时候,一张全家福的照片开始晃动,屋子变得阴森恐怖,崔西听到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这房子处在危险中,她必须拯救它。
我记得是跟班里的同学坐在一起,屏住呼吸看这个节目,我的双腿在椅子下面不由自主地抖动,我也没感觉出什么,直到节目快播完时,我才感到脑海仿佛突然打开了一个开关,才意识到自己的恐惧。我激动地冲出教室,直到电视机搬出教室我才肯回来。现在回想起来,我才弄清楚,为什么那时班里的同学取笑我是“爱哭鬼”,我当时快7岁了,班里其他同学都没有被这个节目吓到。于是,每周在播放这个节目的时候,我都被带到校长办公室,等班里其他同学看完节目才回去。校长办公室里有个小电视,我在那儿看过赛车节目,车子绕着赛道一圈一圈,开得飞快,至少这种节目我还是能看的。
“看与读”系列的另一套节目叫“透过龙的眼睛”,我倒是很喜欢。故事中有三个孩子,他们穿过曾经画在操场墙壁上的壁画,进入到一个叫“帕拉马”的奇怪地方。那个地方奄奄一息,孩子们要设法修补它的生命能量,那是一个在大爆炸中被毁害的六角形发光体。孩子们在一条友善的叫格尔文的龙的帮助下,开始搜索这个地区,寻找用于修补能量的零件。
这回我的情绪很平静,不但因为我长大了,已经10岁了,还有就是这个节目本身真的很吸引我。节目的画面非常漂亮,孩子们置身于色彩艳丽的风景里,穿越一片神奇的土地。节目里的角色有全身都是透亮的紫色、橘色和绿色的“生命能量”的守卫者,还有能说会道的大老鼠和花蝴蝶。让我印象深刻的一幕是,雪花从天空中飘落到孩子们手上,然后幻化成了字母,接着又组合成能帮孩子们找到“生命能量”的零件。还有一幕是,璀璨的夜空里,明亮的星星成了指引飞龙格尔文飞行的航标。这些亮丽神奇的画面是如此强烈地吸引着我,这个以画面呈现出的故事与语言表达的形式比起来,我更容易接受和理解。
每天放学回家我都会看电视。母亲说我总是坐在离电视很近的地方,她怕我会看成近视,就让我离远点儿坐,我还会不高兴。我在家里,就算天气很热也穿着外套,看电视时也穿着,这会让我觉得安全。外套就像是武士的铠甲,让我多一层保护,将我与外界的危险隔离开。
我家的人口逐渐多了起来。我的父母都喜欢孩子,他们希望能组建起一个大家庭。我上小学的那个月,妹妹克莱尔出世;两年后,有了二弟弟史蒂芬;不久,母亲又怀上了她的第五个孩子——三弟弟保罗,因此我们家需要一个大一点儿的房子了。最初,我不太和弟弟妹妹们玩,他们在楼下和室外叫嚷、嬉闹的时候,我还是一个人安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他们的出现并没有让我觉得有多好,但是能让我从中学会一些与他人交往的常识。因为身边常有人,所以我开始慢慢适应嘈杂和变化的环境。我透过房间的窗户,安静地看弟弟妹妹们一起玩,有时他们还会找来其他孩子玩,我逐渐了解了如何与其他孩子交流。
我们家于1987年夏天搬到了荷丁汉路43号。有趣的是,我童年住过的三个房子的门牌号都是质数:5、43、181。更巧的是,隔壁邻居的门牌号也都是质数:3(和7)、41、179。这两组质数一一对应,形成双生质数,也就是两个质数之间差2。数字越大,双生质数越少。如果邻居的门牌号从9开始,要想找到双生质数,那么这条街就得足够长,第一组出现的符合条件的号码应该是9011和9013。
我们搬家那一年遇上了少有的恶劣气候。1月,南英格兰出现了百年来最冷的天气,一些地方的最低温度达到了-9c。严寒伴着大雪,学校不得不停课。孩子们都跑到外面打雪仗、滑雪橇,但我还是坐在窗边,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自天而落。直到大家都回到了屋子里,我才开始独自冒险。我在院子前面堆起了几根几尺高的雪柱,每根雪柱都一模一样。从我房间的窗户望下去,雪柱围成了一个圆圈,那是我最喜欢的形状。一个邻居跑到我家对我的父母说:“你们儿子堆出的是雪中的巨石阵啊!”
1987年也是遭遇著名的10月暴风雨的一年,那是自1703年以来,英格兰东南部最严重的一场暴风雨。风速达到160公里/时,18人在这场灾难中丧生。暴风雨那晚,我躺在床上,却很难入睡。穿着父母给我买的新睡衣感觉很痒,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突然,爆裂的声音惊醒了我,是暴风将屋顶的瓦片吹落到了街上。我爬到窗台上去看,一片漆黑。跟往年这时的气候不同,那天很暖和,我手心出汗了,当我想把手拿下来时,发现黏在窗台上了。接着,房门口传来了咯吱咯吱的声音,门开了,一根又粗又长的白蜡烛,燃着橘黄色的光,移到我面前。我愣愣地盯着蜡烛,直到耳畔响起母亲的问候声,我才回过神来。我没说话,母亲端着蜡烛,我不知道她是否想把蜡烛递给我,就像我上次的生日那样,她曾把蛋糕上的红蜡烛给我,但这次我可不想接过蜡烛,因为我的生日还没到。
“要不要来点儿热牛奶?”
我点头,然后跟着她去了楼下的厨房。因为停电,所有房间都是漆黑的。我跟母亲坐在餐桌旁,她为我准备的牛奶上面浮着泡沫,我用一个有柄的、布满彩色斑点的大杯子喝。这是我最喜欢的杯子,无论喝什么都用它。喝完后,母亲领我回到楼上的房间,我上床,然后用被单蒙住头,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父亲说可以不必上学了。我从窗户望出去,满街都是破碎的瓦砾,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边议论边摇头叹息着。
我家的对面就是学校,在我房间的窗口处,就看得见学校老师的停车场,这让我觉得很安全。每天放学回到家,我都跑回房间看老师们开走车子,我一辆一辆地数着,连车牌号都能记住。等到所有的车子都开走了,我才爬下窗台去楼下吃饭。
我对荷丁汉路的家印象最深的就是搭在火炉边的尿布,还有父母腿上的两个小婴儿,她们总是哭着要喝奶。我们搬来这一年后,母亲第六次怀孕,生下的是双胞胎女儿,她很高兴,因为家里的五个孩子只有一个是女孩。母亲从医院回到家,让我下楼来看两个新添的妹妹。正是7月最热的时候,母亲额头满是汗。父亲让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挺直腰,然后将两个小婴儿递在我的两只手中,我低头看着她们,她们的脸颊胖嘟嘟的,手指那么小,穿着粉红色的上衣,其中一个妹妹衣服上的塑料纽扣敞开着,我小心地为她扣上。
家里人多总是有麻烦,洗澡的时候挤成一团。每个周日晚上6点钟,父亲都会挽起袖子,集合家里的男孩子到浴室,进行每周一次的洗澡工程。我讨厌和几个弟弟一起洗澡,讨厌滚烫的肥皂水浇到头上和脸上,讨厌弟弟们泼水嬉戏,讨厌弥漫着整间浴室的蒸汽。我常常因为洗澡发脾气或哭泣,但父母不让步,因为要是允许我一个人洗就太浪费热水了。
家里的经济也变得紧张。当时家里有5个不到4岁的孩子,父母为了照看孩子都放弃了工作。家里没人挣钱,父母的压力很大,两人常为了琐事争吵。尽管如此,父母还是想法设法地给我们买来食物、衣服、书籍和玩具。母亲很会精打细算,她能在慈善机构、旧货市场和商店里买到物超所值的东西。父亲有一双什么都会做的巧手,家里的大事小情都靠他,父母配合得非常默契。
我尽量远离家里的吵嚷声。家里人知道,无论何时,我都会待在和弟弟李伊合住的房间里。即便是在夏天,弟妹们都去室外玩了,我也依然留在房间里,盘坐在地板上,两手摊在膝盖上。房间里的地毯很厚实,是砖红色的,有些凸凹不平,我会用手摩挲地毯,我喜欢皮肤碰触地毯带给我的感觉。在晴朗的天气里,房间布满阳光,浮尘在光线的映射下闪闪发亮,汇集成一道斑驳的光。我可以安静地坐上几个小时,出神地注视着光影的长短以及它们照射在墙壁和家具上变幻出来的不同色调,那上面一点一点流转的就是时间。
母亲在旧书店为我买来了一本数字猜谜的儿童书,她知道我对数字着迷。记得那个时候我刚上小学,史蒂芬老师不准我带这本书到学校,因为他觉得我太沉溺于数字了,而忽略了参加其他课堂活动。当然,他说得一点儿都没错。
那本书里有一道这样的题:房间里共有27人,如果每个人分别跟其他所有人握手,那么所有人合计握了多少次手?
考虑这道题的时候,我闭着眼睛想象一个大泡泡里住着两个人,大泡泡外面黏着半个泡泡,里面是第三个人。大泡泡里的两个人彼此握手,然后又与半个泡泡里的第三个人握手,合计握手三次。接着,又有第二个半个泡泡黏在了大泡泡上,第四个人就在里面,大泡泡里的两个人继续和第四个人握手,分别在两个半个泡泡里的第三人和第四人也彼此握手,总共握手6次。然后又增加了两个半个泡泡里的人,6个人彼此握手,共计15次。握手次数的排序是这样的:
1、3、6、10、15……
这些三角形的数字可以以点的形式排列成如下的三角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