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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才的妖精们

有一天,薛涛姑娘参加饭局,有人提议,大家用《千字文》行酒令,一人一句。不过还有个条件,这一句里必须要带禽鱼鸟兽,否则罚酒。

大家都同意了。

提建议的这位张嘴就说:“有虞陶唐。”估计是想了半天了,想出这么一句,可里边这“虞”是别字啊。大家忍住笑,没罚他,好歹过关了。

轮到薛涛,她说:“佐时阿衡。”

提建议的那个人不干了,嚷嚷非要罚薛涛喝酒。薛涛说:“为什么罚我?‘衡’字里都有个小‘鱼’字,你那‘有虞陶唐’,连个‘鱼’字都没有。”在座的哄堂大笑。

这是薛涛的小聪明。不过敏锐机智,是这位名传千古的才女一贯的作风。

九岁的时候,薛涛和父亲对诗,父亲说:“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薛涛立刻接上:“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她父亲听了后直发愁,觉得后两句兆头不好。这不是迎来送往人上人下吗?

后来薛涛父亲去世,她自己过上了颠沛流离的生活,最终入了乐籍,迎来送往达官贵人、文人墨客,果真如应了谶语一样。再后来,据说妓院都乐于把这两句当对联,挂在门口——在风尘女子眼里,薛涛该是她们的榜样吧。

薛涛不是唯一一个。

《七修类稿》说,元朝末年,建安有个小姑娘,十岁作诗有“多情樵牧频簪髻,无主蜂莺任宿房”之句,和薛涛诗的意思类似,但味道远不如薛诗。

另外《寄园寄所寄》说,明朝嘉靖年间,常熟女子季贞一,也作过一首咏蜡烛的诗。小妞的父亲是个老儒生,抱她在腿上,指着蜡烛让她作诗,小妞张口就来:“泪滴非因痛,花开岂为春?”要是现在的家长,还不知道怎么疼爱呢,没想到,她爹一下把她推到地上,斥责说:“非良女子也。”

女子无才便是德,也许就是这时候来的吧?据说这俩小姑娘,后来结局都不好。不过也真是早熟,一个比一个妖精。

人的命运和作诗有关系吗?也许。作诗体现性格,性格决定命运——也只能这么解释了。

有才华的姑娘到处都是。宋朝嘉熙年间,兴化人陈彦章考中了太学,就要出门读书了。他还真是双喜临门,前不久刚娶了媳妇。这位媳妇也是个才华横溢的姑娘,临别写了首《沁园春》给丈夫。这词写道:

记得爷爷,说与奴奴,陈郎俊哉。笑世人无眼,老夫得法,官人易聘,国士难媒。印信乘龙,夤缘叶凤,选似扬鞭选得来。果然是,西雍人物,京样官坯。

送郎上马三杯,莫把离愁恼别怀。那孤灯只砚,郎君珍重,离愁别恨,奴自推排。白发夫妻,青衫事业,两句微吟当折梅。彦章去,早归则个,免待相催。

你瞧,她对老公多自信、多看重,又多懂事。既鼓励了老公,又表达了不舍,还处处透着文化气,典型宋朝女文青。也就是搁着是陈彦章,要是一般男生,哪儿还有心思去上学啊。

两地分居,写信表达思念之情也是应该的。清代秣陵人丁雄飞在北京,他的妻子卜四香给他写信,信里凡是有“念”字,都少一笔。丁雄飞琢磨半晌,才明白,“念”字拆开,是“人二心”,少写一笔,就变成“人一心”,一心想你的意思。良苦用心,闺阁雅意,也只有女文青才有。

还真有替丈夫去考试的。

《茶香室丛钞》里就引了这么件事:乾隆六年,扬州王张氏代其夫王某入闱。看来这位王张氏也是才华横溢、饱读诗书的,还女扮男装冒充祝英台。只是谁代考都是不对的。王张氏代考,竟然被小叔子给告发了,结果丈夫被斥,自己也被发配了。原文特别申明,这事是本拟正法,死刑,只是“恩旨减死”,总算是捡了条命。

女驸马一类的故事,千万别随便学。

其实王张氏是生错了时代。她要是生在南宋,就可以参加女童生考试了。《建炎以来朝野杂记》说,淳熙元年夏,女童林幼玉就主动请求参加考试,背诵经书四十三种,全背通了,皇帝特诏,封孺人。如果这还属于个案的话,那么到了明朝,推举女秀才就成了一项制度——当然不需要像女驸马那样化装,更不用参加考试,推荐即可。《万载县志》说,该县县民敖用敬的妻子易渊碧,在洪武二十六年被推举为女秀才。

女秀才不仅仅可以在宫外选拔,宫女们在内廷跟着教官读书,读得好的也可以被推举为秀才。秀才做好了,可以升为女史、宫官,甚至到六局掌印。不过,女官们的最高官职也只有六品,比起太监来还要差些,太监们可以做到四品官。

当时比较有名的女官叫黄阿妹,洪武二十年被选入宫,负责宫内司仪文书之类。皇帝还给她起了个名字叫惟德,十分喜爱。宣德七年,黄阿妹告老还乡,太后还专门为她写了诗。这位黄阿妹是顺德人,她有个侄女,侄女的儿子叫梁储。这位梁储可了不得,是弘治、正德朝的重臣,位居首辅。有才这事儿,是不是有基因的原因啊?

《万历野获编补遗》说,嘉靖年间,皇后亲蚕,大概就是到北海蚕坛去祭祀吧。到了吃饭的点儿,以夫人秀才为第一等,命妇什么的反次之。看来,女官们的待遇还是不错的。

在宫女中选拔女秀才的习惯一直持续到清代。清代时候,会找老先生进宫教宫女们读书,读得好就成为秀才。她们的任务是,在太后、后妃们参加仪式时,在旁边当主持人、引赞礼官。刚上任的时候,姑娘们还比较羞涩,锻炼上一年,无不“周旋合度,音声朗然”。

当然,女妖精们最多的时代,还是薛涛所处的唐朝。那时候有武则天、上官婉儿什么的,别说当官,皇帝也是做得的。不说宫斗,单说才华,也是层出不穷。

有位姑娘,叫张红红,是个音乐天才。《乐府杂录》中记载,张红红童年挺悲惨,跟着父亲上街卖唱。有一次走到金吾将军韦青的宅前,韦青突然听见外面有个婉转嘹亮的歌喉,立刻就跑出来了——韦青是谁啊?他可是当时著名的歌唱家。他喜欢上了张红红,娶了她当小妾,还把张红红的父亲安排在后宅住。此后,花了大量时间和张红红切磋音乐。

张红红出名是因为一首歌。当时有位乐工,自己创作了一首《长命西河女》,觉得十分好听,想献给皇帝,当然要先请教一下韦青。韦青和张红红就设计了个小玩笑,乐工在前面唱,张红红在屏风后,数着豆子记下乐谱。一曲唱罢,韦青跑过来问:“怎么样?”红红说:“记下来了。”于是韦青就开始忽悠乐工:“你这个不是原创啊,我早就听过了。”

接着,屏风后面传来张红红的声音,真是一点儿都不走调。乐工的表情可想而知了。

玩笑开过了,乐工开始认真地向张红红请教。张红红告诉他,他的曲子中有一个调子不稳,不过已经改过来了。

张红红的名声响了,唐玄宗把她招进了宫中教坊宜春院,她还有了个绰号,叫“记曲娘子”。唐玄宗喜欢啊,把她封为才人。

后来韦青去世,唐玄宗亲口告诉了她这个消息。张红红当着皇帝的面儿就哭了,说韦青是她的大恩人,自己之所以有现在,就是因为韦青。不久,她因为悲伤过度也死了。唐玄宗十分感动,追封了她“昭仪”。

有才华是一方面,要是又有才又有义重情,这样的女孩们怎么能不让人喜欢呢?

择夫有学问

梁红玉年轻的时候是京口的娼妓,那时候她经常要去灵官庙。有一天去得早了,天刚蒙蒙亮,一进庙,就看见廊柱下有个老虎蹲在那儿,还打呼噜呢。梁红玉吓坏了,飞奔而出,在外面喘息良久。等到天大亮了,人多了,再进去看,哪儿是老虎啊,是个小兵在打瞌睡。

梁红玉走上前去,踢了他一脚,问:“你叫啥名字啊?”小兵赶紧站起来,说:“我叫韩世忠。”

就这么着,梁红玉看上了这个小兵。怎么能把他看成老虎呢?真是不同凡响啊。回去就跟妈咪说,这个小兵以后必成大器。妈咪摆了桌酒席,请韩世忠吃饭,娘俩和小韩聊得特别欢,喝了个痛快。之后,马上准备东西,嫁人。

这就是眼力。一眼就看出韩世忠是潜力股,一见就钟情。之后果然没看差,韩世忠战功卓著,位极人臣。当然也有个小小的走眼,没瞧出韩世忠家里已经有一个老婆了。后来有人看了韩世忠的墓碑,上面写着他的老婆是:秦国夫人白氏、杨国夫人梁氏、秦国夫人茅氏(出自《茶香室丛钞》,原文如此,俩秦国夫人)、蕲国夫人周氏。梁红玉去了,只是个老二。不过,这对梁红玉来说,不是最重要的。

韩世忠戎马半生,他娶第三个老婆的时候,已经是大官了,当时住在杭州。有一天,忽然有人上门求他办事——原来是杭州名妓吕小小因事被官府抓了,她的亲戚托关系找到他,希望他能帮着捞人。

韩世忠二话没说,找负责此事的官员喝酒去了。举起酒杯来,韩世忠直接说:“我有事求你,你答应,我立马喝一大杯。”那官员赶紧问啥事啊,韩世忠就说了吕小小的事。要不说是哥们儿呢,这官员二话没说,把吕小小提出来,去刑具,放人。韩世忠乐坏了,连饮好几大杯,拉着吕小小回家。吕小小后来改姓茅,就是韩世忠的三老婆。韩世忠可能对风尘女情有独钟,娶的四老婆周氏依旧出身妓女。韩世忠可真是失足女青年的知心大叔啊。

从另一个角度看,即便沦落风尘,也未必此生无望。谁都不用自卑,因为这个世界太奇妙了。

另有一位传奇色彩的女孩,是唐朝人,长安名妓,姓陈,人称“娇陈”。娇陈可出名了,满城士子为之奔走,追求者中也不乏官员——比如进京办事的睦州刺史柳齐物。娇陈见的人多了,可没打算嫁给谁,更不会把外地土包子放在眼里。面对苦追她的柳齐物,她开了个玩笑:“你家里要给我准备二十里锦帐,我就跟你了。”

她万没想到,第二天柳齐物就带人赶着车上门了,车上全是锦帐。娇陈都被惊着了。接下来,和所有被富家子弟追求、收到lv包和玛莎拉蒂的姑娘一样,娇陈感动了——柳齐物这么做,那还真是爱我呀。于是她真的进了柳家的门。

名花有主,轰动一时,这事唐玄宗都知道了。唐玄宗总是瞧着别人的老婆好,杨贵妃不就是从别人家弄过来的吗?这回也不例外,娇陈没嫁人时他也没觉得怎样,娇陈嫁人了,他便下诏让娇陈进宫。

娇陈见着皇帝,哭了个天翻地覆,说自己老了,说自己有病,反正是没法伺候皇帝。唐玄宗就这点好,看出姑娘不情愿了,那算了,你回家吧。娇陈嫁入豪门却不攀龙附凤,看来还真的是相信爱情的。

女仆也有人喜欢,前提是有个性。

那是明朝,弘治正德两朝高官、当过南京兵部尚书的林瀚家。林瀚老家在福建闽县,家中盖新房,工匠们把一根大横梁给放在门口了,一时出入不便。一个小丫鬟要出门,走不了啊,蹁腿儿骑上横梁,再蹁腿儿过去了。工匠们那脏话就来了,估摸着就是说,姑娘你怎么这么不讲究啊,你那东西压在梁上,这梁还怎么用啊……反正流氓话说得不堪入耳。

小姑娘没害臊,反问道:“怎么了?尚书阁老,还不都是从这儿出来的?”

这话说得还挺有哲理的。林瀚马上觉得这姑娘不一般,叫姑娘进屋,打算收了她。要搁当时普通女孩儿,还不乐晕了?没想到这小丫头想得周全,严肃地说:“大叔,您岁数不小了,万一我怀上了,您又去世了,谁证明我生的是您的孩子啊?您得给我写个字据。”

林瀚连说有理。小姑娘马上拿了一匹自己织的绛色机缎来——这东西保存时间比纸长,轻易也不会被撕坏。林瀚在上面写:此女生了孩子是我的,男的就起名叫机,女的就起名叫缎。

后来,小丫头生了一男一女。林瀚一共有九个儿子,其中有个孩子叫林庭机,后来当上了工部尚书,后人推测,这个林庭机,就是小丫头生的。让小丫头说着了,还真是从那儿出来的。

打算嫁入豪门的姑娘们可得记住了,不是胸大腰细盘靓条顺就可以,重要的是要有个性,特别是要有脑子。有想法人家才喜欢。

要说嫁得最豪的,还得是谢道清,一个特别不起眼的小姑娘。

谢道清其实也是出身名门——她爷爷是南宋的宰相谢申甫。只是,她是父亲的小妾毛氏所生,所以总被人瞧不起,家里的孩子们也老欺负她。有次春游,她默默走在最后面,突然过来个老道,看着小谢姑娘啧啧称奇:“姑娘了不起啊,以后不嫁状元就嫁宰相。”此话一出,全家大笑。老道还争辩呢:“别笑,也许嫁得更好呢。”听见笑声更响了,老道补充说明:“就是皇后。”

从此,孩子们多了个游戏,叫“打皇后”。就好比现在企鹅们闲着没事“打豆豆”,谢家的孩子,也老玩“打皇后”。

小谢的父亲早早去世,她家也逐渐衰败。她脸上有黑斑,眼里还长了白点,一点都不漂亮。也许,就该这样默默地过完一辈子。

事情的转机来自刚刚登基的宋理宗。宋理宗当上皇帝后,杨太后觉得他该有一位贤惠的皇后,接着,就想起曾经帮助过自己的谢申甫来,一定要皇帝娶位谢家的姑娘。而这个时候,小谢姑娘的姐妹们都已出嫁,唯一的人选,就该是她。

是否送小谢进宫,在谢家还引起了争论。因为要卖掉家产当路费、陪嫁、打点官员等,小谢的叔叔和家人讨论的时候,担心家赔光了,顶多换个宫女,不值当——大家对小谢一点信心都没有。但有人却力挺:“至少也能当个美人吧?有了封号,怎么也值了。”

最后,冒险一搏的意见占了上风,小谢进宫了。

当时,宋理宗已经有了一位贾贵妃。贾贵妃是名臣贾涉的女儿,后来的权相贾似道的姐姐,又漂亮又骄傲,见了小谢这个乡下来的土妞,一万个瞧不起,她凭啥和我竞争皇后的位子啊?杨太后请贾妃和小谢一起吃饭,小谢坐下了,贾贵妃却故意提着衣服,躲着小谢。入座后,贾妃就开始玩拼爹游戏,滔滔不绝讲起了自己的爸爸如何带兵打仗,屡立战功。看着小谢像个闷葫芦似的,杨太后就问:“你爷爷谢丞相都做过什么事啊?”

小谢说:“他不曾用兵杀过一个人。”

贾贵妃完全没想明白太后的意思,只想把小谢比下去,依旧在喋喋不休。杨太后生气了:“孩子,你怎么那么多话?”

这时候,饭菜上来了。小谢饿得心慌,老实不客气地吃了个盆干碗净,而贾贵妃挨了婆婆的训,还较劲呢,一口都没吃。杨太后更不客气了:“吃了就饱,不吃就饿,谁难过谁知道。”

结果还用说吗?小谢当皇后了。

在南宋末年,这位谢皇后可是个人物,在贾似道当权时维护大局,丈夫、儿子死后又垂帘听政,兵荒马乱中努力维持着生存的希望。虽然无法挽回南宋灭亡的局面,却是少有的、历史上被称许的皇后。

乌鸦变凤凰,丑小鸭成天鹅,中国版本灰姑娘的故事就这么发生了。

乱世看红颜

唐伯虎的师傅沈周,曾经写过一篇文章,专门谈南京秦淮河畔姑娘们的“盒子会”。弘治年间,正是明朝繁盛之时,青楼里的妓女,往往二三十人,结成“手帕姊妹”。每当上元节时,她们聚集在一起,做游戏,赌胜负,输的人要给赢的人买酒喝。当然,她们的相好也会来,而且要“挟金助会”。张灯设乐,各出技能,倒像一场青楼姑娘的技术比赛。这样的“盒子会”,往往要持续一个多月,“哄堂一月自春风,酒香人语百花中”,成了南京的一大盛事。

只不过世事变迁,南京姑娘们的快乐日子不能永远持续下去。百余年后,整个中国都陷入大动荡中,而盛世南京从此不再。

有一位少年才俊,叫作余怀,本来才华横溢,而且已入仕途,却因为南京沦陷,生活发生巨变,破产丧家。为了避免“留发不留头”,他被迫乔装成道士,四处流浪,晚景凄凉。失国失家的他,写了一部《板桥杂记》,详细记述了秦淮河边姑娘们悲惨的结局。

他写到一个叫王月的姑娘。王月字微波,“颀身玉立,皓齿明眸,异常妖冶,名动公卿”,可以说是有名的美人。崇祯十二年七夕,明末四公子之一的方以智在自己家的居水阁召集姑娘们聚会,不仅家门外都堵车了,居水阁外的河道里也“环列舟航如堵墙”。在那次聚会上,姑娘们比色比艺,王月一举夺得“超级女声”第一名,声名大振,“南曲诸姬皆色沮”。那一次余怀也在场,为她写下了“月中仙子花中王,第一姮娥第一香”的诗句,王月把这两句绣在了手帕上。

后来,几经辗转,王月嫁给了安庐兵备道蔡如蘅,被带到了庐州。崇祯十五年,庐州被张献忠攻破,蔡如蘅逃跑(一说被俘),王月也落到这个杀人魔王手里。张献忠曾经很宠爱王月,但有一次王月因为一件小事惹毛了他,被他一刀斩首,这还不算,他还把王月的头颅蒸熟了端上桌,请手下“共享”。

这样悲惨的故事,余怀写了很多。比如卞玉京的妹妹卞敏,个子高,皮肤白,风姿绰约,人站在她对面,就像站在水晶屏前面一样。后来卞敏远嫁福建某官员,却不幸遇到耿精忠叛变。她的丈夫在城破自杀之前,手刃自己的妻妾二十余人,其中,就有卞敏。

淮安名妓燕顺,遭遇马士英部下劫掠,被士兵捆在马上,她哭骂不止,竟然被一个大兵“刃之”。秦淮名妓宋蕙湘,被清兵掳到河南卫辉,野居露宿,在墙上写下“谁散千金同孟德,镶黄旗下救文姝”。她没有蔡文姬幸运,呼救无应。倒是诗句留了下来,引发了后人无数的唱和。

相比女人,男人们的命运也好不到哪儿去。吴郡有个大帅哥张魁,出手阔绰,天天泡在青楼里,就连门口的鹦鹉一见到他就大喊一声:“张魁官来,阿弥陀佛。”张先生一到,鹦鹉都知道要发财了。

张魁擅长吹洞箫,他的最爱是去顾眉的眉楼吃饭喝酒。只是不知道撞到什么霉运,他脸上生了白癜风,还得了个外号,叫“花面篾片”。由于破了相,眉楼不欢迎他了,经常有人喊着把“花面篾片”轰出去,永远不许再来。比他更年轻的帅哥们,还经常嘲讽他,学他吹箫的样子,出他的丑。

张魁落魄了,家里也穷了。有好心人资助他贩茶为生。可他依旧改不了奢侈的毛病,总说:“我虽然难看,但茶不是惠泉水泡的不沾唇,饭不是四糙冬舂米做的不入口。”稍微有点钱,就花个精光。顺治十四年,他已经是行将七十岁的老人了。路过南京秦淮河,看到昔日的歌台舞榭已经变成瓦砾场,不由得心中难过,便在河畔破烂的板桥边上,吹起了洞箫。吹了一会儿,旁边一间矮屋的门打开了,一位老太太走出来,看着他说:“这是张魁的箫声吧?”

张魁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另一位翩翩公子,叫徐青君,是大名鼎鼎的明朝开国功臣徐达的后代。他在南京自家的王府附近大造花园,一到夏天,遍邀名妓,设宴河房,瓜果堆积如山,茉莉、珠兰芳香似雪,夜以继日,喝酒欢歌。南明弘光朝上,他还做了官,一时耀武扬威,十分显赫。

只是不久,战火烧到江南,南京又出了内乱,这位徐公子田产尽失,群姬四散,他穷得不得不靠替人受刑挨板子来换钱谋生。就是这样他还被黑了,有一次受刑人跟他说好打多少板子,给多少钱,没想到到了大堂之上,打的板子数远远超过约定的好几倍。他终于忍不住,大喊起自己是徐达的后人。

主持刑罚的官员是南明江南兵备道林天擎,一问之下大惊失色,赶紧好言抚慰,最后又通过运作,把他造的花园还给了他。徐公子的后半辈子,就靠变卖花园中的花石木料为生。

人生有时候真没法说,不要觉得今天还拉风,明天就一定得意。其实每个人的命运,都和现下的世事联系在一起,不管你是美女还是富人、官n代,变化起来,真由不得自己。

一言难尽话姻缘

清代《寄园寄所寄》一书中讲了个故事。

北京昌平一家人,母亲去世。看了风水,选了墓地,挖开,却发现里面已经有了棺材,紫色的。棺木的前面,用丹漆写了很多字,是死者的丈夫写下的。这些字,讲述了一段凄凉的爱情故事。

男主人叫卢孝,他的妻子也就是墓地的主人,叫祝月英。卢孝早年间订婚了,对方是他的表姐,但尚未成婚,即“被权力者夺去”。卢家父母无奈,只好另聘儿媳,就是祝月英。

祝月英是个好姑娘,容貌端庄,侍奉长辈极为孝顺,特别的优点是有文化,擅长女红、经史和音乐。这样的女孩,当然是卢孝求之不得的。两人“夫妇唱随,未尝离舍”。可惜,一对佳偶却没能长久。祝月英生病了,屋漏偏遇连阴雨,抢夺卢孝前女友的“权力者”,又看上了祝月英,用尽计谋,苦苦相逼。祝月英又气又恨,郁闷而亡,只有二十一岁,和卢孝在一起的日子,也只有三年。

卢孝悲伤地写道:“惊魂两飞,不知离合。死不知生,生何以知死?”他收拾了十九件衣服,上面有祝月英亲手刺的花绣,还有妻子生前喜欢的东西,与妻子并葬于此。

天子脚下,怎么会出这样无法无天的事情呢?看一看落款就明白了,“至正二年”,正是元朝时候。

卢孝倒霉,人祸天灾,两桩姻缘都毁了。其实感情悲剧,更多的是女孩遇到了负心汉。

《湖海新闻夷坚续志》里有个故事:宋朝开封府大桶村有个富豪张某,张某钱多,就雇了一位孙教授帮他理财,具体的活就是管管他家放出去的高利贷。孙教授有个女儿,如花似玉。有天张大款的儿子到孙家来,招呼他的正是孙教授的妻女。

小张看见小孙,立刻对孙教授老两口说,一定要娶小孙。这还不算,他用帕子包了个玉环交给小孙:“这个,就算定情物吧。”

消息传出,邻居们纷纷祝贺,说老孙有了金龟婿,小孙马上要嫁入豪门当百万主母了。

可小张呢,他仅仅是对姑娘甜言蜜语惯了,压根儿没当一回事儿。没多久,就娶了别家的女孩儿。已经以心相许的小孙听到这个消息,如五雷轰顶,一口气没上来,死了。

仵作来收敛遗体,对老孙说:“小辈儿死了,不能停灵在家。正好五里外有个花园,可以殡葬,埋在那儿吧。”

小孙下葬了,仵作可没走。因为看见了她胳膊上的玉环,怎么也值几万钱吧?等孙家人离去,他迅速把坟墓刨开。令人意外的是,小孙竟然醒了。

小孙问:“我怎么会在这儿?”

仵作回答很狡猾:“你爹因为你不肯嫁人,让我把你活埋了。家是回不去了,就一条路,跟我走吧。”

小孙想想没了辙,跟了仵作,成了仵作的老婆。

事情还没完。不久以后,朝廷刘太后死了,朝廷征调仵作去办丧事,就剩下小孙一个人在家。对小张念念不忘的小孙,总算逮到了机会,她租了匹马,直奔张家,要找小张问个究竟。

一进张家大门,张大款一家就惊了,怎么大白天见鬼了?张家人不由分说,鞭子大棒一起招呼。体弱的小孙哪儿禁得住啊,群殴之后,真的香消玉殒了。

人打死了,才知道不是鬼。主使打人的张大款被抓了起来,审问之后,真相大白。张大款被判“弃市”,也就是死刑。

这真是个大悲剧。对认真的姑娘千万别随便开玩笑——当然,姑娘对富二代们,也别认真得太快。你看,这招多大的事儿啊。

这本书的另一个故事,有点叫人哭笑不得了。讲的是胡侍郎家有一位馆客阮教授。有一天,胡侍郎对阮教授说:“你看,你一个单身汉,离家这么久。我给你说个媳妇吧,等个好日子,把家里的婢女嫁给你。”

阮教授当然乐意,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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