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就是好!
然后一帮人拥到锡贵家这所亭子间,挤不进的人就在楼梯过道上站满(有时来近30个人)。在齐声恭读了毛主席语录之后,有的人大讲特讲上山下乡的伟大意义;有的人拍桌子:你们什么家庭出身?反动军人反动官僚!去插队就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不去就是要做反动家庭的孝子贤孙、做殉葬品;有的人和颜悦色地劝锡妹:侬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全靠侬阿哥,侬应该下乡去,好减轻阿哥负担,《人民日报》文章看过伐?“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
总之硬的也来、软的也来,但仍旧没用。锡贵家真是“顽固透顶”。
依旧是敲锣打鼓,依旧是喊口号,但口号的内容变了:
谁破坏上山下乡就砸烂他的狗头!
对抗上山下乡的人决没有好下场!
不听毛主席话就要全党共诛之全国共讨之!
依旧恭读毛主席语录:“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接下来等于开批斗会,要锡母锡妹站着接受革命群众的“帮助”。(锡贵去厂里上班了)有人对她们发狠话:再对抗不去,把你们全家3人统统赶下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一来锡母害怕了。
锡贵下班回来知道了锡母的想法就安慰她:侬放心!还没有这样全家插队的政策。一面关照锡妹抽空(革命队伍下午不来动员)去医院体检——身体不好要给人一个说法。
革命群众心明眼亮,知道锡贵是全家的主心骨,于是街道派人到锡贵厂里去。厂部一个专抓革命的领导命令锡贵回家,等动员好阿妹下乡再来上班,锡贵只得回家和家人一道挨斗。可回去没两天,一个抓生产的领导特地来锡贵家命令他回厂上班。厂里许多人都去当工宣队搞大批判了,厂里缺人“促生产”,所以锡贵得以回厂保住了饭碗。
有好心人告诉锡贵:明天要对你家采取行动了,要来抄家抄户口簿,然后把户口簿送到派出所迁出上海迁到淮北,侬妹妹不去也只好去。
锡贵阿哥·6
这个星期锡贵是中班,白天在家(厂里做中班是下午3点上班)。因此动员队伍来抄家时锡贵全家都在恭候,一帮人冲进来翻箱倒柜毫无所获,既无“变天账”、反动日记也无来往信件,连一张有文字的纸张也没有。顶顶要紧的户口本——不见了!革命群众厉声责问锡母:户口簿呢?交出来!锡母吃惊地回答:不是在抽屉里吗?还挤过去在拉出来的抽斗里翻了个遍——没有。
革命群众怒不可遏地高呼口号: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谁破坏上山下乡决没有好下场!……带队领导制止了个别出自革命义愤要打人的群众,显示了掌握政策的高水平。要打人的群众心情可以理解:家里两个子女全部插队。免于被打的锡贵全家被带队头头命令学习《毛泽东选集》第4卷的“敦促杜聿明投降书”一文,学完后向人民投降,把户口本交出来。然而学来学去仍然交不出户口本。锡母锡妹的确不知道户口本去哪里了,唯一知道下落的锡贵却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一声不吭。僵了大半天,一帮人终于悻悻地走了。
多年以后,锡贵笑着告诉我:他是在深夜等家人都睡着后悄悄把户口簿藏到了墙上挂着的毛泽东画像画框背面。人们是不会也不敢查毛主席像框的,你再革命,如果在翻弄毛主席像框时不小心跌坏了玻璃框,立刻就会成反革命。伊拉呒拔介大胆子!
锡妹的医院诊断结果和化验单来了:肝炎,gpt高(当时对肝炎所知甚少)。锡贵家把这些都给街道里弄看了,他们还特地去医院调查:医生是否锡贵家熟人?是否反动学术权威?最后承认了医院的结论。锡贵家的暴风雨总算停了。
几年过后,锡贵从临时工变成了正式工;锡妹被安排进了街道生产组;锡母帮人家带孩子贴补一点家用。1977年初春我女儿满月后,因大人上班女儿就托锡母照看,我太太上班前把孩子送到锡贵家,下班后再去抱回来。所以我们家和锡贵家成了朋友。直到今天我女儿对“锡贵老伯伯”还是很亲的,有什么好酒好茶会要我带给老伯伯。锡母(我女儿称作阿婆的)则已去世多年了。
1980年代初,民革中央发来通知,称早已在海外病故的锡父在解放战争时期曾秘密加入民革,对人民解放事业作出过贡献,乃一民主人士并非反动军人云云。锡贵对此持无所谓态度。据说锡贵的兄弟姐妹侄子侄女们很高兴,有的侄子辈十分起劲地要求“落实政策”。毕竟苏州的花园豪宅值几个钱的。锡贵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譬如,原来晓得自己是父亲第4个儿子,忽然又冒出个四阿哥叫锡驹,是老太爷一位没有名分的情人生的,自己变老五了。如果能落实政策了不知还要冒出多少个兄弟姐妹来。
锡贵对落实政策一点都不起劲,引来了母亲、妹妹大大的不满,她们希望锡贵去苏州活动活动,总能“搞落两钿”。锡贵却认为毫无必要。去要求归还房产等于去从老虎嘴里夺块肉出来,苏州市政府会得为阿拉搬场?即使发点钞票,介许多兄弟姐妹侄子外甥也摆不平。算了,只要有饭吃过得去就算了。
不出锡贵所料,即使不久以前苏州市政府乔迁新址,花园豪宅也不归还而变成了苏州市图书馆。苏州一帮亲人的努力无非是让一个侄子当上了民革干部和市政协委员。
锡贵阿哥·7
1980年代初锡妹要结婚了,男方没有房子。恰好街道把1950年代占用的锡贵家底楼客堂间(办生产组)还给了他们,锡贵做主把这间面积大的房间让给妹妹结婚,自己和母亲仍住亭子间。当知道这件事时大家都有疑问:锡贵自己怎么办?难道真的一辈子不结婚了?他那时还没到50岁呢。
面对大家的关心锡贵总是笑呵呵地说明道理:自己是和尚命。出生时脐带绕在头颈正好一圈,当年就有高人言道他是和尚投胎。但这个和尚是个酒肉和尚,别的都戒了只有荤酒未戒。再说自己一生坎坷,年近不惑才当上了正式工人,算了。
曾几何时,追忆老上海成为时尚,经历过旧上海奢华的“老克勒”开始“吃香”了。锡贵的老同事、老朋友的子女中有做生意发财,也有当官当高级白领的,他们会请锡贵参加各种喜宴生日派对饭局什么的。在这种场合锡贵阿哥十分“扎台型”,也会让主人很有面子。
一次宴会中上了一道价格不菲的菜:鱼翅。经不住大家一定要锡贵品评品评,他只好讲了几句:首先肯定这只菜味道不错,蛮入味咯——这道鱼翅是碎翅,容易入味;上档次的鱼翅是排翅,不易入味(鱼翅全靠鸡之类的东西吊味道);我早年倒不欢喜排翅,因为吃一口马上要喝汤,否则牙齿黏牢。好在现在连大饭店也拿不出排翅哉,所以吃鱼翅没有黏牙齿的麻烦哉。
又有一回在饭局中一个年纪比锡贵大的老克勒大吹过去如何吃大菜(西餐),红房子如何如何、德大又如何如何。锡贵熬不牢开口:1940年代红房子不能算法国大菜最好的饭店,法式西餐最好最贵的饭店叫“菲耶克”,在霞飞路(淮海路)上,亚尔路(陕西南路)过去、拉都路(襄阳路)不到,我小辰光吃过几次。另外一家开在亚尔培路上的西餐馆叫“碧萝”也不错的。至于德大饭店早年也不是顶好的德式西餐店,开在平安电影院附近的“来喜”饭店德式大菜最好。因为当年这家饭店的厨师是一个德国老太。那位老克勒就此闷声不响,为此锡贵挺过意不去,后来连连和他打招呼。
锡贵阿哥·8
锡贵是个孝子,经常陪锡母听书看京戏。有一次,领母亲去陕西路美心酒家吃广帮菜蚝油牛肉算午饭,然后沿淮海路荡过去到襄阳公园坐坐。听说新利查西菜社又在广元路重新营业,于是又跑到广元路新利查吃夜饭,主菜是葡国鸡。朋友们讲伊胃口着实不错。
锡母后来得重病在家躺了1年多,全靠锡贵服侍。陪看病按时给锡母服药、煎中药、揩洗端尿。锡妹忙于自己的女儿及小家庭。锡母去世后锡贵就在亭子间独自一人住到今天。对旁人劝他考虑结婚找个老伴的话,他只是一笑置之。他常说“少年夫妻老来伴”的关键是:少年必须是夫妻老了才能做伴!既然我少年时代无缘婚姻,老了根本寻不到伴,只会寻到烦恼。
锡贵退休那年,退休金还不到400元。过了一个月,厂里打招呼说:算错了,应为400元出头,工龄淮南那几年不能算但临时工的几年是要算的。锡贵都无所谓。他最小的弟弟在一个区的房管局当头,就介绍他去达安广场当保安。(这是一家外资物业,保安工资高)不料锡贵穿上制服显得特别神气,成了达安广场一道风景线。以貌取人的台湾老板立刻委以重任,要他当保安班长。当了班长后麻烦事来了:从来被人管的锡贵阿哥不会管人,做了一阵子吃力不讨好的小头头后,锡贵辞职不干了。仍旧回家吃老酒: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我太太常说锡贵阿哥原本是一位好丈夫好父亲的。他对人细心、体贴又大度;说是老光棍吧脾气一点都不怪,家里老是高朋满座;锡贵擅长烹饪,他经常下厨烧菜给大家吃;他对孩子很慈爱,对女士很尊重,极有绅士派头。这种派头大概与生俱来,学也学不像的。
也许是酒吃得多了,锡贵阿哥有点“背”。讲话重复多,近年来的事记不清楚而很久之前的人和事却“杀拉司清”。他很喜欢和我谈京戏,免不了总要提到小阿姨,此时的锡贵眼神变得无比柔和。我明白:小阿姨是他心中永远的女性偶像,不知道锡贵一辈子不谈恋爱是否与此有关?
小阿姨是锡母的小妹,年纪比锡贵大不了多少。锡母家穷,所以锡母做了锡父的五太太;而比锡母更漂亮的小阿姨走的是另一条路。她很小就去学戏了,进了上海一所科班学京剧(民国科班也改良称戏校),由于色艺俱佳,就成了戏校高材生。有一天校长老师众星捧月似的陪着一位老人来看学生彩排,每个学生都要上场表演一小段,老人始终不为所动一声不吭,等到小阿姨上场表演以后老人才有了笑容,演完后老人大声对众人说:这个孩子不错!老人走后,校长高兴地告诉小阿姨:你知道夸你的人是谁?他是梨园界号称“通天教主”的旦角祖师爷王瑶卿,梅兰芳等四大名旦的老师,凡全国各地走红的青衣花旦刀马旦无一不是他的学生。他夸你了,你今后会红了!从此小阿姨最大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拜在王老爷子的门下,成为一个京剧名伶。
抗战后期戏校维持不下去,关了,小阿姨没出科(毕业)就很难找到好的剧团唱戏。锡母叫小阿姨过来一道住,小阿姨不肯,硬要参加南京一个京剧团到处跑码头演出。在小阿姨的粉丝中有钱有势者不少,肯花钱捧场的人更多。但由于小阿姨不喜应酬,对那些不怀好意的捧场者更是冷若冰霜,因此没能马上走红。在辗转各地的演出中因为太劳累病倒吐血,患上了肺病。锡母把小阿姨接回上海养病,当时肺病药雷米风要从国外进口,十分昂贵,一贯怜香惜玉的锡父用金条买来给小阿姨治病。自那时起小阿姨就和锡贵家一道过日子。曾有有钱有势者想纳她为妾,遭到拒绝:小阿姨坚决不走她姐姐走过的路!在身体好一些时,会找机会过戏瘾,譬如一次救灾义演,小阿姨去唱了全本“六月雪”,是压轴大戏。让她高兴了几天。
1949年后锡贵家每况愈下,小阿姨的身体也每况愈下,当然,登台唱戏的可能性也越加渺茫。终于,在30岁的年龄郁郁而终。据说临终时还念念不忘王瑶卿先生对她的夸奖:这个孩子不错。
锡贵阿哥·9
我的老朋友锡贵在工厂干了几十年,连小组长之类的职务都未担任过,是一个标准的普通工人。他退休已有10多年,每天黄昏的必修课是饮酒:或边喝酒边看电视;或边喝酒边读“苏州杂志”;或边喝酒边和来访者聊天说古。
话说这天晚上,正当锡贵酒过三巡、醺醺然到了饮酒的最佳状态时,忽然来一长途电话,是他一位在外地的老同学打来的。先是问他去看过世博会没有?锡贵如实奉告因怕排队怕“轧闹猛”不曾去过,老同学说明天要飞来上海看世博会,一定要锡贵同去。还让锡贵放宽心,大概不必排队。
这位老同学比锡贵小两岁,本来是大学教授,近年官星高照,当上了某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而且一做就是两届,今年刚刚退下。每次来沪必请锡贵吃饭叙旧,同学情谊60年不变。其他在沪、在外地、在国外,无论发财没发财、当官没当官的老同学,都和锡贵极好,锡贵的人缘真是没得说。
第二天下午锡贵走出余庆坊,果然有辆小车等着。(这条马路竟然可以停车!)他入车和老同学及夫人寒暄了几句,小车畅通无阻来到世博会入口,一无排队二无安检,长驱直入园内贵宾停车区,早有接待官员在此恭候。官员和老同学握手,表示对某主任(官场上称呼必去“副”字,列位切记)和夫人热烈欢迎,还不忘请某主任介绍锡贵:
“这位领导同志是……”
“徐老,我们陪他来的。”(老同学句句实话)
官员眼睛一亮:结棍!副省级干部陪来的老人,可能是某退休大员吧?加上锡贵与生俱来的派头风度,1980年代总被人以为是华侨港商。他立即满面春风地和徐老握手,并搀扶徐老上了世博贵宾小车,其他接待人员也热情而恭敬地提醒徐老:徐老当心、徐老走好……
贵宾车在园区当然畅通无阻,一连去了几个馆都根本不用排队,走的还不是绿色通道而是贵宾通道。比如在中国馆,要看“清明上河图”的人人山人海,锡贵一行乘贵宾专用电梯立刻就去了陈列厅看了。馆内接待人员无需全程陪同的接待官员打招呼,一上来就明白“徐老”是主要贵宾,所以边扶着他参观边解说,还时不时关照:领导当心、领导走好……
晚餐是在世博园内不对外的餐厅用的,是豪华自助餐。“徐老”不必“自助”,接待人员问清徐老口味后都给他端来,还说了招待不周之类的客气话。
老同学的车(车是上海某机构的专车)把锡贵送回四川路后就走了。虽然都是以车代步,也不排队,锡贵还是因为多走了几个馆而感到吃力,过后竟病了几天,睡了一个礼拜才好。锡贵阿哥讲:不当官的平民百姓享受了高官待遇,是要“折福”的,今后再有这种“好事”不能去。
锡贵阿哥·10
锡贵阿哥的故事差不多了。前两天我去看他,有一些问题问他,他打开话匣子讲了许多。
抗战时期静安寺路(南京西路)十分繁华,原因是汪伪政府的高官多住在从愚园路静安寺到静安寺路一带。拿跳舞厅来说吧:有百乐门(静安寺附近)、新仙林、大都会(戈登路即今天的江宁路),再朝东有仙乐司、高士满、大沪,到虞洽卿路(西藏路)有米高美、维也纳。咖啡馆也多:沿静安寺路由西向东,有飞达咖啡馆(珠江饭店前身)、凯司令(也吃西餐)、皇家咖啡馆、康逊咖啡馆、沙利文咖啡厅(亦供应西餐),第第斯(dds)在霞飞路(淮海路)有一家、在静安寺路也有一家,不同之处在于霞飞路一家除了吃咖啡还可以跳舞。
锡贵阿哥讲,来喜饭店最有名的菜是“咸猪脚”,实际上是一只小蹄髈,德国烧法。碧萝西餐馆在凡尔赛花园,和美新不搭界,碧萝有一道芦笋鲍鱼汤味道不错,食材全是进口罐头。上海西餐最昂贵最有气派当推华懋饭店(和平饭店),侬西装穿得“推板”一点根本不敢跑进去。
锡贵感慨道:过去饭店好菜的味道再也吃不到了!譬如“梅龙镇”老早一只名菜贵妃鸡,又香又嫩,现在没有厨师烧得出。又比如一只很普通的菜宫保鸡丁,过去是不放花生米的,相当好吃。别的不谈,就拿小笼馒头这种大众化点心来讲吧,随便哪家店凡小笼端出来,必送蛋皮汤(还蛮鲜咯),醋碟子还放好生姜丝。
锡贵阿哥的故事告一段落。各位啥辰光想听听锡贵讲讲老上海的事情,我陪奈到四川北路余庆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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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板:宁波话,差劲。
赤佬模子:沪语,相当于“家伙”,略带贬义。
拿么好:沪语,这下完了。
哪能弄法:沪语,怎样做法。
伊哪亨会得跟我尼老太爷咯?:沪语,她怎么会跟上我们家老太爷的?
西爱咸思路:上海旧地名,即今日永嘉路。
缩货学堂:“缩货”:沪语,指没有担当,遇事退缩的人;“缩货学堂”指条件差、没有前途的学校。
伊拉呒拔介大胆子:沪语,他们没有这么大胆子。
老克勒:沪语,有地位、有风度、有文化的极品老年男子。
熬不牢:沪语,憋不住。
奈:苏州方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