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在坎坷不平的小路上,
我孤身一人,
眼前的天空阴暗、寒冷,
两旁是沼泽和陷阱。
一阵温暖的南风
伴随着青翠山谷的清新;
你带着鲜花和绿叶
轻轻地走进了我的生命。
绕开了苦难的沼泽,
跳过了危险的陷阱,
每一个脚印啊
都是一洼艰辛。
路渐渐地变得平坦,
我们却不再年青;
瑰丽的晚霞和你的白发
交相辉映。
你陪着我
走过了大半的路程;
你的心还是和我
如此靠近。
我们更要互相搀扶,
现在是下山的光景;
你会继续伴着我,
走完这人生的旅程。
这是1995年12月为吾妻四九华诞(虚岁50)而作。
坎坷的根源
我原本是上海市业余工业大学的物理教师,在“文革”搞“清理阶级队伍”运动时被“清理”出来,“隔离审查”了10个月——也就是关了10个月。“罪状”是反对无产阶级司令部、恶毒污蔑三面红旗(造谣说安徽农村饿死过人);另有一条罪状是认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不但不能反修防修,“反而会加速修正主义的到来”。这条罪状被认为是我们这个“反革命小集团”的“反革命纲领”。
“小集团”成员大都是安大的老同学,牵连面很广,最后倒霉的人却不多。在安徽工作的田振义兄作为“小集团”的头被戴上了反革命分子的帽子;我和初人兄被上海市公检法军管会定为“反革命性质、作人民内部矛盾处理”,俗称“敌性内处”;工大的一位同事老高,是交大毕业的“摘帽右派”,不幸却因和我们走得很近而重新被戴上了帽子。
定案之后,我就随学校大部队去了市郊农村从事农业劳动,半年后又随学校大部队去了奉贤和南汇海边的农场“五七干校”务农。这样矛盾就来了:学校广大教师是臭知识分子,是要通过劳动改造世界观,但他们毕竟算革命群众啊。我等没有群众身份的人也混在群众里一道干活,岂非不太公平?于是学校工宣队找到了一个以示区别的机会,把我们这些“有问题”的人送去“战高温”,算是清除出学校——上层建筑——了。
我到了玻璃厂我母亲很高兴。她认为我人在上海市区了,能找到女朋友了,于是到处托人替我介绍对象。我远不如母亲乐观。这年头姑娘找对象要考虑对方的家庭出身,出身不好的人寻女朋友都会遇到阻力,何况我本人还倒过霉呢。
倒也碰到过一位不计较我政治问题的姑娘。她是一个会计,不过我实在对她没有感觉,接触两次就算了。介绍人是母亲的老朋友邹阿姨,她为此很生气,对母亲发了牢骚:“国庆这个样子了,还要挑三拣四,要不得!”
邹阿姨和我母亲都是四川人。
四川北路1304号
“敌性内处”的经典解释是:帽子拎在“群众手里”,随时可以给你戴上。我头上悬着无形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应该处处小心,“夹紧尾巴做人”,以防从准贱民到贱民这种灾难发生。
我和老同学老朋友都不来往了,一来是免得连累他们,二来是担心这些老的人际关系已在“组织”的掌控之中。然而鄙人决非“安分守己”之人。我的生活里出现了许多新朋友,他们知道我的情况但仍然和我走得很近,他们就是查理、海豹和他的女朋友多多猫、海豹的新疆老同学(学长)4d、阿栾。正是他们,使我在严酷的岁月里心智得以健全,没有丧失思维的活跃和沟通能力。
说是“新朋友”,其实有的朋友很早就认识。海豹的妈妈和我母亲同属四川路上的“四川帮”,都是四川老乡。所以,1950年代当海豹兄妹还是小不点时我就熟知他们;查理则是1967年在海豹家中结识的。所以,尽管母亲大人托人替我介绍女朋友均未成功,在我结婚前夕她仍很得意地提醒我:
“没有我你朗格认得我同乡的儿子海豹?朗格认得盖(介)绍人?朗格认得你老婆?”
“晓得的,没有妈我国庆人都没得!好了吧?”
母亲大人的话一点不错,我第一次到四川北路1304号是跟海豹、查理去的。从北往南过了武进路,经过几家店铺,突然拐进了一道裂缝——这里头有住家?老实说,从武进路到海宁路这段四川路我走过无数次,从来没有发现过这条夹弄。天空一下子变得无比狭窄,又一下子无比黑暗,我糊里糊涂跟着他们进了类似门的什么空间(是门应该有锁、应该敲门,却一概全免),上了吱嘎作响的楼梯,楼梯尽头豁然开朗、大放光明。我见到了多多猫(从崇明农场回来度假。那时她和海豹去崇明不久)、洞察人间一切世事的胡伯母、笑容可掬的雨中行(她那天休息没有上班)。
如果能未卜先知,我应该大拍雨中行的马屁。她就是未来改变我命运的人。因为她的牵线搭桥,我结识了我的太太。
“宾至如归”
外人到1304号很有点到家的感觉,那里的气氛轻松、自在,完全是主随客便。不是像到有些人家去拜访:主人十分客气,上茶冲麦乳精(上咖啡是1980年代以后才流行开的),于是客人规规矩矩坐好、小心翼翼聊天;有时主人留你用餐,特地多加两只菜,弄得你边吃边懊恼——忘了买点水果之类的礼物来,失礼了。在1304号绝无这般虚套,你去了不一定给你倒茶(尤其人多之时),但口渴了你可以自己去找个杯子倒水,在1304号吃饭一点不拘束,主人吃啥你吃啥。
1971年夏天,我从干校农场回到市区“战高温”之后,我常去1304号,也无需别人陪同。如果雨中行去上班,家里只有胡伯母(小辈统统在外地),就听听老太太开讲旧上海二三十年代的奇闻轶事。这才了解老太太是位风趣、健谈的人,知道的事真多,对京剧也相当懂,绝对内行。
雨中行大姐虽然一直未婚(不知是否恋爱过——不便打听),对朋友们的终身大事却很关心。当时我就知道:囡囡和青云、查理和芬芬还有谁都是雨中行很自然地促成的。尤其是查理如何结识他的太太我更是记忆犹新。当芬芬姐妹俩第一次来1304号时,大家在雨中行的带领下向芬芬“隆重推出”一位杰出男士查理(该杰出男士因远在宝山某校任教未能出席),我煞有介事地告诉芬芬:由于查理音乐上造诣太高,人称“宝山音乐之父”。
1972年春天一个晚上,我去1304号。雨中行郑重其事地告诉我:她们要安排一次会面,让我和一位姑娘相识。“她们”包括胡伯母,大概人是雨中行先想到的,胡伯母十分赞成。(陪老太太聊天是有回报的——未婚男性注意了)雨中行讲了点姑娘的情况,胡伯母作了长时间的补充,听得出她是很喜欢这位姑娘的。
相亲
相亲是对我而言。我完全清楚今天晚上要和一位可能成为我终身伴侣的姑娘会面。她的来历我也完全清楚,她是胡伯母贵阳儿媳的妹妹,在百货公司工作,这些都是胡伯母原原本本告诉我的。雨中行特别强调,她是“文革”前的高中毕业生!大姐永远是把人的文化素养摆在第一位。
然而雨中行并没有告诉姑娘今夜的主题。她不知是写信还是打公用电话要姑娘来1304号白相,“姆妈想侬来”。雨中行一直认为男女初次会晤必须很自然,她不喜欢一本正经替人做媒。
当我从四川路拐入“一线天”时,不经意地望了望狭窄的夜空,竟然见到了一颗闪烁发光的星星。大概是幻觉吧。我进了1304号,和雨中行、胡伯母交谈了几句,就在桌子里侧的椅子坐下,脸对西窗,等待姑娘的到来。
等的时间不长,人就到了。姑娘对老太太、雨中行亲热地嘘寒问暖,又提到贵阳姐姐什么事,一阵欢声笑语过后,雨中行替我们介绍:
“南山,迪位是阿拉的老朋友国庆。”(升级变老朋友哉)
“迪位是阿拉一个亲眷,南山。”
姑娘在桌子外侧坐定,脸也对着西窗,她已经猜到今夜的主题了,所以显得拘谨,略带一点矜持。我转过脸看了她一会儿,见到了一个秀美的侧面:长长的眼线、端正的鼻梁、微微上翘的嘴唇和天然微卷的秀发;当胡伯母端上一杯茶时,(难得的待遇)她有礼貌地站起来,身材又高又苗条。鄙人才1米70,对我来说,她是高了点。
危机
雨中行坐在我们对面,背对西窗,聊天在我们3个人之间进行,老太太退出了谈话圈子,不知隐身在哪个角落里。
雄鸟为了吸引雌鸟会展示自己的歌喉和羽毛,尤其雄孔雀见了自己中意的异性会开出绚丽夺目的彩屏,所以聊天就应该是我“开屏”的过程。此时的我已非当年吴下阿蒙(见前文“邂逅”、“恋爱岁月”),在漂亮姑娘跟前再不会怯场,照样谈笑风生。
在谈天说地中,我“不经意地”透露鄙人是学物理的大学毕业生,大凡女生见到物理课都有点望而生畏,这就是我亮出的第一根羽毛:“聪敏”,太笨的人物理专业毕不了业。当然不能吹麦克斯韦方程、测不准原理之类的专业内容,否则,不仅听众会昏昏欲睡,弄不好还被人认为是一个“书蠧头”。所以接下来我聊的全是工厂里的好笑见闻,不仅雨中行被逗笑了,南山也笑了,正好我转过身去,见到了她的笑容:好一口雪白崭齐的贝齿。我还注意到她穿的是深藏青色两用衫、里头是一件红白格子衬衫(后来知道这叫作朝阳格,当时是很时尚的),又雅致又得体。
第二根羽毛“风趣”展示完毕,我打算进入文学话题,这是本人自认为的强项。所以将要亮出的羽毛就叫“博学多才”。此时谈话已被我完全主导,不愧为当年查理所封的“沙龙骑士”。我刚刚把欧·亨利短篇小说的话匣子打开,才起了个头,忽然南山起立告辞,边对大姐告别边走出去,于是雨中行也跟了出去。我听到后边老太太的声音:“走啦?再白相一歇好来?”
“辰光不早了。我路远呀。姆妈再会噢。”
由于她走得突然,我没有思想准备,又是一个行动远远落后于思维的人,所以她走时我没有站起来,我站起来时她已经在过道边走边和胡伯母道别(她坐在桌子外侧,一步就到后间),雨中行送她下楼梯出去了,没人提醒我应该送送她。
雨中行回来了,一脸心事重重,她对我和胡伯母说:
“我问过南山了,她对国庆侬的印象不大好。”
去“天山”
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十分沮丧。春天早已来临,黑夜中的四川路却闻不到一丝春天的气息,路旁所有店铺都黑灯瞎火、打烊了,本来就很少的行道树在昏暗的路灯下见不到一点绿色,暗处的树叶变成了褐色的噩梦。
我在横浜桥边站了一会,吹过来一阵夹有臭味的夜风(当年横浜河正在变向臭水沟),却让我明白了今晚的症结所在。“相亲”的全过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觉得谈话还是成功的,她不是还笑了吗?毛病出在她起身告辞时,我没有站起来,像个老爷似的坐着不动;又没有采取补救措施赶紧下楼送她,所以留下一个印象不佳的评语完全是咎由自取。10年之前我就犯过类似错误。把“邂逅”化为回忆。但那时我是个毛头小伙,可以原谅,如今到了而立之年,还如此愚不可及,真正朽木不可雕也。不过事情还能补救。明天我上中班(下午3点到厂),上午有空;而南山说过明天她在店里,她是天山百货商店营业员。
第二天一早我换乘2部公交车来到了长宁区的天山路,也找到了这家天山路上最大的商店。不过天山百货店尚未开门,我只得在天山路一带瞎逛,马路两边都是新造楼房,当年被称作“天山一条街”,新栽的梧桐树已长成一片绿荫,总算有点春意。终于,开门营业了。我走进商店,找到了南山所在的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