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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坎坷的婚姻之路(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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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到了我,愣了一下,我立即机敏地上去和她打招呼,说自己今天要去中山公园看一个亲戚,“顺路”来看看她。(这是一眼就看穿的谎言,中山公园一部21路就到了)于是她恢复了常态,我们聊了几句天气好坏之类后,我请她替我挑两块绢头(手帕),说这也是我此行的目的。(买手帕四川路那么多店不去,跨越虹口、黄浦、静安、长宁4个区跑到天山)南山就拣了两条手帕给我,我付了钱后,再说了一会话,见她开始忙了就告辞。此时,她对我的态度已经蛮不错了。

危机消除了,我们开始了交往。

雨中行经常说的“缘分”是存在的。如果那天我不是上中班,我上午就不能去天山,我如果下午去的话,就见不到南山。她下午不在商店而是到公司去了,当年她经常去上级公司开会。

隐忧

和那时所有“谈恋爱”的青年一样,我们的约会内容是荡马路、逛公园和看电影;不见面时就是通信,那个年代不可能“电话诉衷情”,那时只有公用电话或者工作单位电话。

当年的电影实在糟糕。样板戏都是号召斗争的、里面的人物永远不恋爱的。这种电影当然不看。至于阿尔巴尼亚电影和朝鲜电影这类“进口大片”,比国产片稍好一点,因数量不多,只看过一两部。所以大都是看记录片、科教片,有一部介绍火山爆发的外国科教片给我的印象很深。

我给南山寄了许多信。据她说见到我信上的字吓了一跳:“哪能迪个大学生字介蹩脚!”以前她也收到过不少男性“粉丝”的信,个个字都比我好。不过她承认这些粉丝的信内容没有一个比我精彩。可见关键时刻内容比形式重要。

有时从公园里出来,或者马路荡得久了,我总要请她上饭店或者点心店去坐坐,她总是谢绝;甚至建议到她提及比较爱去的南京路“喜临门”去品尝蛋糕咖啡,也不行。这一来钱是省了,但也有点担心——还和我保持距离嘛。尽管胡伯母叫我放心,说:南山就是这种脾气、勿欢喜让人用铜钿咯、伊是热水瓶外头冷里厢是热额。那些日子我常到1304号去向老太太汇报,老太太已正式替代雨中行成为我俩的月老,毕竟她有无比丰富的人生阅历。

有一件真正的烦心事。南山是“组织”的“培养对象”!虽说她是营业员,却不大站柜台,经常被调到公司去搞“运动”。什么“清队”、“一打三反”她都参加专案组;近来老是在公司政宣组帮忙,什么时候她入了党,就要“以工代干”脱产当干部了。而我是一个“准贱民”,她能接受我吗?

隐瞒真相是不可能长久的,也不符合我的做人原则,是告诉她一切的时候了。

峰回路转

这天晚上我从南山家里出来,没有忘记和她的老爸道别,他对我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他已经视我为“毛脚女婿”了。南山送我去乘21路公交车,当我们走到愚园路车站时,我请她再陪我走一段,说有重要事要告诉她。

暮夏的愚园路人迹稀少,显得十分幽静;高大的法国梧桐沉默无语,和南山一道倾听我的心声。我从安大的饥饿经历一直讲到“文革”中我为何被批斗,毫无保留地把我的审查结论和当前处境都告诉了她。她一言不发,只是听着、听着……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到北京西路泰兴路了,我终于讲完了。灯光下我看到她的脸发白,但眼里却充满了怜惜和同情。

车子来了,她轻轻地提醒我:

“侬好上车了。”

一连3天我都在紧张、不安和期待中度过,在家里还哼起了一段京戏:“一天一天又一天、心中好似滚油煎……”

突然,我接到了传呼电话,叫我到1304号去。刚好这天是厂休有空,我立即赶到1304号,见到了满脸春风的胡伯母。老太太一见我就开了一句英文,是好消息的意思。她告诉我,南山来过了。南山那天夜里哭了一场,但她还是决定和侬国庆好下去。

“伊还讲伊会得管牢侬,不让侬再闯祸!”

我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下了!从那时起南山的命运就和我紧紧连在一起了。

能不能结婚

1972年秋天对于我来说是一个“花前月下”的秋天。和所有热恋中的青年一样,相见时感觉时间怎么那样快!不在一起时日子怎么如此漫长?

我记得南山第一次来我家的情景。那天是我生日,我母亲做了好多菜等她来和我们一道吃晚饭。在这之前母亲逢人就讲今晚儿子女朋友要上门,所以南山来时,我家的左邻右舍都出来“恭候”,甚至我们用餐时也会有人借故进来张望。母亲很喜欢我女朋友,她希望我快点结婚,越快越好。

秋天很快地过去了,冬天是谈婚论嫁的季节,我们俩开始筹划结婚的事。登记结婚必须先要到工作单位去开证明材料,对南山这当然不是问题,而对我恐怕就是麻烦事。我虽然在玻璃厂已经待了一年半,但人事关系还在学校里,本来听说早就要转到工厂了,不知什么缘故拖到现在迟迟不动,这就意味着我必须到学校去开证明。他们会开给我吗?

一个关键人物在关键时刻登场了。

这天厂休,我请来的一位朋友正在替我油漆旧家具,准备结婚派用场。突然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一个不认识的留平顶头的中年男子,自我介绍是学校工宣队的,找我谈点事。

没等我开口请坐,他径直找了一张旧沙发坐下。对我奉上待客的茶水视而不见,自己摸出一支烟点上,然后讲了来意。他讲,根据中央精神,大学还是要办的;不仅在干校的教工要回来,你们这批在工厂战高温的人也要回来,包括你这样(他停顿了一刻,显然在斟酌字句)——犯过严重政治错误的人,也要回校,以发挥你们的专长。

这是好消息。在谈话中我知道了他姓李,是不久前来学校的工宣队员,目前是学校人事组织部门的领导。于是我不失时机地提了一个问题:

“李师傅,像我这样的人能不能结婚?”

他又摸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还想了一会,然后开口:

“既然是作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嘛,可以结婚。”

我高高兴兴地送李师傅下楼,到门口时他叫我不要送了,临走时还说了一句:

“你要结婚开介绍信,来组织组找我好了。”

(“文革”期间学校人事处和组织部合并,称“组织组”)

登记

我和南山商量好,在同一天去单位开结婚证明,然后马上去登记。

南山是到天山百货商店的上级单位区百货公司去开证明的,她和公司所有干部都很熟,一个人事干部什么也不问就把证明开给了她,还笑着说:你到公司来发喜糖别忘了要多发一包给我啊。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们的“培养对象”会选一个有问题的人。

我碰到一点麻烦。当我步入学校组织组办公室时,李师傅正在和人谈话,那人也是去“战高温”的教师,自然不便打扰,我去了里边一间,但我知道李师傅已经看见了我。里间办公桌旁坐着老赵,“文革”前他就是人事干部;这种1950年代靠历次运动入党的人多数心眼很坏。没法子啊,他是做具体工作的,开介绍信、开证明是他的专职,只能找他。

当我说明了找他的原因时,他惊讶地抬起了头:

“你要开结婚证明?”

没等他把刁难我的理由说出口,我立刻说已向李师傅汇报过了。老赵一溜小跑到外间,我也跟到门口,看见老赵弯着腰向李师傅请示(李师傅坐着)。李师傅说了一句什么,老赵依旧点头哈腰说了一些,李师傅不耐烦地大声命令:

“开给他!”

老赵一声不吭地回到办公桌边,铁青着脸但很爽快地把证明开给了我。只是在给我开证明时厉声说道:“你的情况告诉了对方没有?不讲你自己要负责啊!”

我回答我已经告诉对方了,立刻走出里间;当我经过外间出门时,李师傅仍在专心致志和人严肃地谈话,我为了不打扰他,就走了。

1973年我回到学校时,李师傅已经调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工厂派来的。李师傅,我欠你一句:“谢谢!”对于你,也许只是举手之劳,正是你的举手之劳改善了我的命运。你是我命里的“贵人”!

当天下午我们就去街道办理结婚登记。说来奇怪,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横扫了一切法律(包括宪法),婚姻法却岿然不动。所以从1972年12月22日我们拿到结婚证之后,我们就是合法的夫妻了。

一式两份的结婚证上,右页盖有“上海市长宁区江苏路革命委员会”的公章,左页的语录赫然在目:“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这就预示了:南山的大麻烦要来了。

黑云压城城不摧

那年头结婚证还兼买家具证明的功能。新婚夫妇凭新开出的结婚证可以到家具店购得木床、大橱或五斗橱(二者只能选一)及木椅之类(一年之前的结婚证明还不管用,必须近期的)。要想多置家具,只有自己想办法弄木材请人打造,所以当年业余木工、油漆工大行其道。我们购置了一张床和五斗橱、两把椅子,商量好在1973年2月5日春节年初二举行婚礼。

1973年元旦刚过,公司领导找南山谈话,开给南山证明的人事干部也哭丧着脸坐在旁边,显然挨过批评了。领导一上来就告诉她:你上当了!你知不知道对方的政治背景?他是一个宽大处理的反革命分子,组织上已经去他单位查过档案。你办了登记手续没有?当南山回答已经登记过了时,领导几乎跳脚。(反革命分子狡猾狡猾的!)他又批评南山:这几年组织培养你不容易;你也参加过专案组、审查过坏人,怎么阶级斗争观念这样差。我们正考虑把你正式调到公司来,你这个样子我们多被动。

第二天公司开大会,主席团成员名单上仍有南山。她坐在台下不上去,大会主持人在麦克风前喊:南山同志呢?南山同志请上主席台就座。南山却溜出了会场。

公司领导继续找南山谈话,“苦口婆心”地对她进行“教育”。要她“回头是岸”,撤消婚约!至于如何取消,组织上会有办法的,只要她同意。又表示,组织还是信任她的,对外会保密的。南山的回答是不撤消婚姻,还说了一句让领导大失所望的话:“我觉得伊是好人!”

南山单位怎么会“事后诸葛亮”地去我学校调查?后来听说是在开证明好几天后,学校有人给长宁区百货公司打电话通报情况。老赵在给我出具证明时问过我对方单位,这是必需的例行公事,要写在证明上。打电话的人十有八九是老赵。

过了几天南山接到通知,要她到区委区革委会去,区有关领导要找她。

接见南山的是一位戴眼镜操北方口音大约40多岁的女领导,和颜悦色中透着点威严,一看就知道是老干部。她说了许多道理:她说我们党是主张自由恋爱的,但一定要从革命的大局出发,一定要讲阶级、讲阶级斗争!你的成分是好的(南山父亲是工人),过去的表现也是好的,为什么要和一个政治上没有前途的人结婚?当然你们单位也有责任,对青年阶级斗争教育没有抓紧,你的问题讲到底就是两个阶级争夺青年的斗争!我们如果不管,就是路线问题!

南山一直沉默不语。女领导忽然想起什么,把声音放轻:“你是不是和那个男的有事了吧?这里没人你说好了。”

南山红着脸回答没有。女领导很满意,她说看来你这个小同志还是比较严肃的。

你考虑过没有?要是你和他有了孩子那也属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所以领导上为你考虑希望你做到两点:一、解除婚姻。男方不同意没用!我们会出面解决。二、断绝和男方来往。你看行不行?

沉默的南山终于开口:“不行!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谈话不欢而散。

结婚

不听“组织”的话,其后果可想而知。南山从此天天在天山百货商店站柜台,“以工代干”的门永远对她关上,她再也去不了公司,永远是一个普通营业员。但是我们的婚姻保住了,尽管发给我们结婚证的江苏路街道属于长宁区管辖,长宁区委和区革委会不能追回结婚证或者判定我们的婚姻无效,毕竟还有婚姻法。

5年以后,学校给我平了反。此时南山已经调到虹口区四川北路一家百货店。应她的要求,学校不仅把平反通知书寄到她现在的单位,还发给了她老单位长宁区百货公司。她说,就是要让老单位那些人知道:她嫁的人是好人!而他们的判断是错的!虹口百货公司的领导找南山谈话,大大地赞扬她一番,夸她有眼力,找了个反对四人帮的革命知识分子。(平反书上认定我“‘文革’中因反对四人帮而受到迫害”??)不过南山满足于相夫教女,对自己的“仕途”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了。

1973年2月5日晚,在我家摆了两桌酒席,算是婚宴,参加的是亲戚长辈还有“月老”胡伯母;同时在南山家有五六桌婚宴(连吃3天),岳父大人嫁宝贝女儿大力地操办了一通。2月6日晚,我们请朋友来家随意地吃了一顿晚餐,来的人有“红娘”雨中行,还有查理和芬芬姐妹、多多猫和海豹、小丁和一对画家夫妇。

虽然南山在长宁区百货公司熟人如云,她却不发喜糖。有许多同事知道她结婚却不敢向她讨糖(怕领导不高兴),只有那些特别要好的大胆同事向她祝贺时,她才悄悄发糖给她们。我所在的玻璃厂就不同了,熟的不熟的人都来向我道喜讨糖,不仅是老王、傅师傅、徐生浩、小张、小顾、邱师傅、老杨、各位高温美女、高师傅,甚至大组长夏师傅和其他师傅我都发了糖。那几天车间里真是喜气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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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能迪个大学生字介蹩脚:沪语,这个大学生写的字怎么这么差。

用铜钿:沪语,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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