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高温·1
这几天酷暑难熬,想起了当年去工厂“战高温”的日子。
1971年夏天,我正在南汇海边的“五七干校”劳动。当时教育文化科技新闻出版系统的知识分子和干部享受同等待遇:去干校干农活“改造世界观”。干校实际上就是农场,除了农业劳动之外还要学毛选、搞运动。中小学教师似乎没轮到,因为中小学还在办。此时“上头”又要从干校中抽一批人到工厂去,美其名曰“战高温”,其实是把一些不适合“上层建筑领域”的人踢到工厂去,所以我所在学校中凡是运动中挨过整或者有历史问题的教师统统列入“战高温”队伍,只留下几个供阶级斗争用,“坏人”都走了没有斗争活靶子也不行。
我就这样来到了位于恒业路上的上海玻璃四厂,当了两年的玻璃工人,做的是为药厂装药的玻璃瓶。那是名副其实的高温作业:火红的玻璃熔流从上面落入滚烫的模具中,我戴着双层手套用钳子把已经压好的瓶子从模具中取出放在传送带上。所有这一切必须瞬时完成:打开模具、取瓶、放传送带、关上模具让它转动过去,打开模具,人成了机器的一部分。车间室内温度至少在40度50度左右吧。所以我们当班20分钟就出来休息10分钟,尽管露天温度也有30来度,但走出车间到厂门口一路上感到无比凉爽,喝上一口厂里特供的盐汽水,真是享受。
到厂里“做生活”的第二天,我和厂门口传达室的一位女师傅坐在一条长凳上。一个胖子老师傅从里面出来,女师傅嘀咕了一句:“迪只猪猡。”
胖子耳朵蛮尖咯,立刻叫了起来:“侬破坏规定是伐!侬又骂人呐。”
“我骂人啊?我又呒没骂侬。”
胖子不肯罢休,他走过来一下把女的抱起来:“侬再骂伐?”
女的一边挣扎一边骂,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厂门口的人都笑着看这出戏,没人开口。
胖子终于把人放下来,头也不回走了。
女师傅仿佛对大家又仿佛是对自己说:“打朋归打朋,勿作兴动手动脚。”
十分钟过去了,我又要进车间战高温了。
战高温·2
车间的大炉是24小时运作的,做瓶子必须分3个班昼夜开工,每个班有1个大组长负责当班8小时的一切工作。3个大组长相当于3个车间主任,直属厂部领导,所以大组长的权很大。
我所在班头的大组长夏师傅40岁出头、板刷头、人很结实,脸上常显深沉表情,刚从当工宣队长的小学回来不久,因此不怎么痛快。夏师傅领导过上百名小学教师、数千名小学生及其家长,只怪工宣队有个轮换制度,让夏师傅回厂屈就大组长一职。这还亏得他是个党员,有的在“上层建筑”发号施令的工宣队员回厂之后“一点呒啥啥”,仍旧当工人。
刚到班组时,夏师傅对我很热情,除了教我如何干活之外还专门找我谈话,向我介绍班组“阶级斗争形势”:某人历史反革命分子、某人漏网地主、某人小流氓……我一听就明白夏师傅对我的底细一无所知,把我当作革命知识分子。果然过了一天夏师傅见到我时脸色不对了,有种受骗上当的样子,命令我干活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这样的局面过了几个月才渐渐缓和,夏师傅终于适应了大组长的岗位,工宣队长的光环终于暗淡了,成了历史。
战高温·3
在班组中,傅师傅和我一直关系不错。
傅师傅是从别的玻璃厂调过来的,和夏师傅是苏北一个县的同乡,所以和夏师傅话比较多,有时在夏师傅跟前讲讲我的好话。为什么呢?据他说他看我顺眼,不为别的。
他后来知道我在“文革”中倒过霉,只是觉得我傻:“国家大事关侬啥事体?饿死人关侬啥事体?侬爷娘又没得饿死。人嘛,过得实惠点。”
傅师傅是个矮个子,人很精神,讲一口苏北上海话,和人吵架就全用苏北话。有一回他和一个一道从老厂过来的同事吵,那人揭他的老底:说他是个专搞腐化的色鬼。傅师傅义正辞严地用苏北话反驳:吾搞腐化吾又没得搞你老婆,你跳什涅跳。
我们高温作业做20分钟要休息10分钟,在这10分钟里,傅师傅推心置腹地告诉我许多风流艳事。他青年时候人“清清爽爽”的,蛮讨女人欢喜。进口手表也白相过,结婚以后穷了:老婆乡下上来没得工作,又生了好几个小把戏,所以手表卖掉、毛货衣裳也卖掉。一些同乡同事的老婆被他搭上,都是“小大娘”,很年青的,有的要和男人离婚跟他,被他劝住了。老傅(他要我不必称他傅师傅,就叫他老傅)最得意的是回乡探亲回沪途中认得了一个江南造船厂技校的女学生,他对这个小姑娘“花七花八”,小姑娘对他动心了。(吾又不会告诉她吾结过婚)两个人在长途汽车站叫了一辆三轮车一道乘,把门帘放下。老傅讲,看她的神态他就抱住她“撞腔”了。说到这里老傅一本正经“教育”我:
“迪个辰光侬不撞腔伊要恨侬咯!懂吧?”
老傅有点同情我——30岁的人了还没有讨老婆,连女朋友也没有。
战高温·4
小顾30岁出头、1米70几、长一副马脸,走路大步流星,和我一样也是个大龄未婚青年。他平时总说普通话,偶尔讲两句上海话。他不是外地人,上海话讲得很好的,这使他在厂里显得有点另类;工厂里上百号人,讲苏北话宁波话本地话常熟话山东话什么地方话都有,唯独像小顾那样说一口普通话的人没有。有一个“老北京”说的是北京话,和小顾这种南方官腔的普通话不同。
小顾虽说比我大不了两岁,1950年代就进工厂了,算是“老工人阶级”了。他对我们这些“战高温”的干部教师颇有点不以为然,有一次他对我说:“你们这些人应该文化比一般人要高一点吧,怎么个个字都写得这么糟啊?”原来他平时是练练毛笔字的,他的话令我惭愧。小顾还告诉我:他过去在长宁区一家大的药厂工作,因为离家太远就在“文革”前调到了这家玻璃厂。原来的厂档次高多了:大合唱啦、美术展啦、到工人文化宫去表演啦。真后悔到玻璃厂来,尽是些“低档人”、“下只角人”(这句话用上海话讲)。我暗想你老兄不是也住在“下只角”吗?怕他生气没敢开口。
有人告诉我小顾的事:他调进玻璃厂不久文化革命开始了,由于小顾年轻没有什么历史问题、出身问题,又在斗当权派时一马当先,所以当上了造反队长。还“夺权”把厂党支部书记赶到车间里劳动,自己坐到办公室里天天练毛笔字。不料在成立革委会时有几个也参加造反队的党员发动“政变”,贴大字报说小顾“专门包庇重用坏人”,一下子小顾被赶下台仍回车间做生活,支部书记重新回办公室当厂革委会委员(第一把手不能做了)。因此小顾心里一直不舒服,总觉得工厂是资本主义复辟了。
战高温·5
被胖子抱起来的女门卫姓高,住在四川北路。因此下班总是和我同路回家,高师傅嘴闲不住,厂里许多事都是她告诉我的。
据高师傅说:曾被小顾“造反”反下去的厂党支部书记老郑是个“坏料”。原来是工人,靠“五反”反老板爬上去的,整老百姓整得可凶来。厂里搞“四清”,他和四清工作组整厂长老宋。老宋是厂领导班子中唯一的有干部身份的18级干部,其他领导都是工人提上来的。(听得出高师傅是拥宋派)“文革”开始后老郑和一帮人(老郑的虾兵蟹将不少)先是整厂里一些有历史问题的人,后来就搞老宋了,把老宋搞成“走资派”。不晓得没过多少辰光,小顾带人造反把老郑搞成刘少奇司令部的人,也变“走资派”了。不过小顾迪个人没有脑子的:造反队顾问“老北京”过去是军队干部,不晓得犯啥错误拔拉上头开除党籍的。这记“叉头”拨拉后来参加造反队的党员张阿毛几个人“板牢”,写大字报把小顾轰下来。张阿毛是老郑的人呀,小顾啊,弄伊拉不过咯。
高温季节过去了,我依旧在厂里“战高温”。一天夏师傅关照我:下班回家准备准备,明天去“拉练”。
拉练·1
拉练就是把队伍拉到野外去训练,对我们而言就是背着用被子打成的军用背包到郊外去走10来天,相当于今天的徒步旅行。
出发前在一个大厂的空地上开动员大会。从各企业来的职工近千人排成队伍听一个穿军服的人讲话,据介绍他是区人民武装部的某同志。某同志慷慨激昂地讲了坚决执行最高指示“要准备打仗”的重要性:苏修自珍宝岛战斗失败后,在中苏边境陈兵百万,准备从北边进攻我国;美帝“亡我之心不死”,随时都有可能从东面海上打过来;台湾蒋匪帮将会从东南方向反攻大陆;而印度反动派也要在西南边境入侵西藏——所以我们要“全民皆兵”,把敌人消灭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根据我军的光荣传统,打运动战必须要练就一双铁脚板,因此大家要认真拉练。动员讲话结束后,某同志带领大家喊口号:
练好铁脚板!
消灭帝修反!
要准备打仗!
备战备荒为人民!
近来在网络上看到一些好战愤青或个别梦想打仗的军界人物的言论,不禁会想到那位预言马上要打仗的某同志,想起他青筋突出、口沫横飞的样子。
我身边的邱师傅说:给个(这个)武装部同志是个小角色,如果是武装部长、政委刚才就会介绍给个是某部长某政委。邱师傅是宁波人,和我编在同一个班。
拉练·2
拉练是以连为基本队伍进行的,我们连由3个厂的职工组成,连长是开林造漆厂的头头,指导员是我们厂的党支部委员张阿毛。
我、邱师傅、徐生浩常常在一起走。生浩是1970年来厂里战高温的海运局机关干部,毕业于大连海运学院,据他说在船上一直不适应所以只得待在局机关里,不料去年就被派来战高温;原来以为过了高温季节会回去的,现在看来要永远留在玻璃厂了。他对我有点惺惺相惜的味道。
无论在路上还是吃饭时候,邱师傅总是笑话不断。他人也长得滑稽:头很大,头发乱糟糟、络腮胡子;胳膊很粗腿却很细,一口“什骨铁硬”的宁波话。在乘渡轮过黄浦江时,他特地找到张阿毛大声建议:给柴啦(怎么回事)?我诺不是游过去啊?指导员五诺(你)应该带领大家游过江去,拉练嘛不好坐车当然也不好乘船。
“邱师傅,你又来瞎搞!我问侬:侬会游泳伐?”
“我诺从来不会游泳。”
“侬不会游泳还搞啥搞,不会游的人淹死哪能办?”
“淹死嘛推过(拉倒)。动员大会不是话过嘛: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别看指导员平时神气活现,碰着邱师傅是一点神气不起来。邱师傅是机修车间的技术高手,工龄几十年的老工人,上上下下都称他“邱师傅”。他蛮喜欢和我们两个“大学生”轧道,跟我们闲话交关多。生浩对邱师傅言道:我们的排长老杨人长相不错,听口音听不出他是哪里人(他说的上海话)?邱师傅告诉他:“其诺(他)是苏州人。”
“哦,是苏州人。”
“苏州北门外六百里。”
原来老杨和张阿毛一样,也是苏北人。
一天晚上临睡前,邱师傅和往常一样高谈阔论:自古英雄爱美人,明朝大英雄常遇春“日战十番将夜战十美人”,女人漂亮男人必喜欢。江青当年交关漂亮,所以毛主席喜欢“讨其做老闰”(娶她当老婆)。不料他的话有人汇报给连部了。
指导员找到邱师傅批评他讲话意识形态有问题,什么女人漂亮、美人,而且提到敬爱的江青同志。邱师傅一听跳了起来:
“给柴啦!我诺讲江青同志漂亮讲错了舍!阿毛伍诺听好:我诺工人阶级就是认为江青同志是全中国乃至全世界顶顶漂亮的女同志!啥人认为其不漂亮,伍诺晓得伐?蒋介石!伊认为宋美龄顶漂亮。”
指导员看这架势自己快要和蒋介石差不多了,就溜走了。
拉练·3
虽然走长路累,但走在乡间小路上,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绿色,钻进鼻子里的是泥土和青草的气味,疲劳被赶走了不少。尤其当初秋的凉风吹过来时,甚至于会滋生心旷神怡的感觉。想想前两天我们在玻璃厂里又闷又热、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鸟不落草不长的环境。
排长老杨来劲了,他要我们排好队齐步前进,还叫起了口令:
“一、二、一,一、二、一,……
团结起来!
争取更大胜利!
一、二、一,一二三四……”
家住“苏州北门外六百里”的老杨绝对是个美男子:浓眉大眼、高鼻梁、身材又高又魁梧,邱师傅说老杨的眼睛“交关花啦!是桃花眼!”邱师傅还告诉我和生浩:上头要老杨参加拉练,老杨提条件:他必须当拉练干部,否则不去。(老杨在厂里是管大炉的、至多算个小组长)结果张阿毛保证让他当排长他才来的。“给个赤佬真真想做官啦,哪怕做10天阿好啦。”
杨排长对那些体弱走不动路的女青年十分关心,除了给她们加油打气之外,还会替她们扛背包,所以很受她们爱戴。但是过了两天情况有变,老杨渐渐只对针织厂的一个漂亮姑娘特别照应了:只要那个小姑娘嗲声嗲气喊一声:杨排!老杨就主动地把她的背包拿过来,一路上还和她有说有笑。这样就引起了全体女青年特别是本厂姑娘们的严重不满。
老杨对我和徐生浩蛮不错的,除了女青年就数和我们话最多了。他走在我们边上讲了许多自己的事:他在20多岁时当过工厂的团支部书记,有什么大事或者重要文件党支部晓得了,接下来他这个团支部书记也晓得了,而一般的党员还不晓得呢。(老杨到现在仍不是党员)他还告诉我们他的一件很“海威”的事:1950年代大世界大新游乐场里有些青年女招待卖茶的、穿白裙子大口袋里放一包一包茶叶的、被叫作“玻璃杯”。侬出1角她就把一包茶叶放在杯子里。他一高兴(看这个“玻璃杯”邪其嗲)把她的茶叶包全部买下来,旁边的人“才呆忒了”!
徐生浩伸出拇指:“老杨,英雄呵!”
我也跟上:“杨排,英雄呵!”
顺便说一句: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英雄姓杨,也是排长。
拉练·4
拉练到一个什么公社时,连队休整,请一位老贫农社员来作“忆苦思甜”报告。那个年头“忆苦思甜”是阶级教育的主要“法宝”,三日两头听,拉练中的思想政治教育“忆苦思甜”当然必不可少。
老贫农讲的是自己在地主家当长工的受苦经历:起早摸黑干活、吃得很差,早上吃的粥盛在铅皮碗里,有辰光是馊粥。他还唱了一支自编的山歌“长工苦”,唱得我们的连长(开林造漆厂的头头)直掉眼泪。据说连长解放前也当过长工。但是到了“思甜”阶段(这是必定程序:先控诉旧社会后歌颂新社会),老贫农的讲话却走了火,他大讲工厂里是多么好而社员(农民)是多么苦:厂里厢工人天稍微一热就有冷饮水吃、还有酸梅汤喝,“拿吃格弗是酸梅汤,是幸福汤,尼社员三夏生活,多少热的太阳下头,嘴巴干只能喝滚烫的白开水;拿(你们)生病了有劳保可以到大医院,尼(我们)只能看赤脚医生……”
不对了,老贫农在控诉新社会、控诉工农差别了!等他话音刚落,“头子活络”的指导员立即带领大家喊“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的口号,宣布报告会结束,会后分班讨论。
由于“忆苦思甜”的活动搞过许多次,班会上没什么人发言。班长老绍兴只好一个人讲。(老绍兴和邱师傅同在机修车间、两人素来不和,邱师傅怀疑自己关于美人江青的话是老绍兴去汇报的)他介绍:自己家里穷、年龄很小就从绍兴乡下出来到宁波学生意(当艺徒),师傅也是老板,宁波老板特别坏。每次吃饭总讲:下饭呒高(菜不多),饭吃饱。实际上饭从来就没让我们吃饱。邱师傅突然开腔打断了老绍兴的话——
邱师傅说老绍兴的话不对:什么“宁波老板特别坏”,这句话没有阶级性!天下乌鸦“何种”(一样)黑!凡老板“何种”黑良心!其绍兴老板就不坏啦?绍兴人啦娃(坏)种交关多,绍兴人专门出绍兴师爷晓得伐?
于是老绍兴跳起来和邱师傅大吵:
“宁波人就是坏,蒋光头就是宁波人!”
“嗯诺给人呒知呒识啦,蒋介石不是宁波人,其是奉化人。”
于是讨论会就在“宁绍之争”中草草收场。
拉练·5
在拉练途中,老杨对我和徐生浩发表了对老贫农忆苦思甜的看法:老贫农说地主给他们吃馊粥是编出来的——“地主不会介笨的呀。长工吃了馊粥要拉肚子,还做得动生活啦?长工不做生活地主不是反倒损失吗?”杨排长的话也让我们明白了他为什么入不了党的道理。
拉练结束前一天黄昏,我们来到了近郊一个工厂,其他连队也集中到厂区来了,上头通知要开全团大会。(此时才知道有一个拉练团部的存在)于是晚饭后各连整队进入会场,台上坐着几个团部领导,一个个表情严肃、如丧考妣。开会前没有放“东方红”,(散会时也没放“国际歌”)一个穿黄军装的团部领导站起来宣读中央文件:林彪及叶群、林立果在9月13日从山海关机场仓皇出逃,强行登机,结果三叉戟飞机在蒙古的温都尔汗机毁人亡。文件很短,像一个新闻公报。至于林彪为何要出逃、如何摔死、什么时候林彪不称林副主席林彪同志了?文件都没提。
这当然是个爆炸性新闻!文件读完后台下一片寂静,台上一个领导突然带头鼓掌,台下群众也跟着鼓起掌来。有人喊口号:毛主席万岁!大家跟着高呼毛主席万岁。(千错万错喊毛主席万岁不会错)此时尚未有人喊打倒林彪的口号,几天前若喊这样的口号就会被作为现行反革命抓进去。自“文革”以来林彪就是仅次于毛泽东的神,九大党章规定的接班人,这个神话没有一点预兆突然破灭,(对老百姓而言没有预兆)的确让人莫名其妙。
杨排长和颜悦色地通知我:晚上的讨论会不必参加了,这是指导员关照的。侬去外头兜兜白相相好了。我一听就明白我等“非革命群众”不得参加讨论学习。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仍然记得老杨那与人为善的态度和友好的眼神。那个年代,不容易的。
学习班
因为是高温作业,我上班是“全副武装”:工作服工作裤全是厚的劳动布衣料制作的,头顶长鸭舌帽,脚穿厚底帆布鞋,全身裹得严严实实;手上必须套两副纱手套,以至于一个夏天下来手背上长满了痱子。当20分钟操作时间过去10分钟的休息来临,可以脱掉手套了,我会感到无比惬意,甚至有幸福感。
拉练结束回厂后不久,厂里开始学习批判林彪的文件了:早班、晚班下班后1个小时,中班上班前1个小时。起初我和厂里的“牛鬼蛇神”们因没有学习文件的资格就不加班,可惜好景不长,领导认为太便宜我们所以就命令不参加学习的人去清理一块空地,准备建造新车间。自然,这批人需要一个革命群众监督管理,这个任务派给了老傅。
老傅把我们领到空地上,先是分配任务,分给我的总是最轻的差使,如拣拣石子之类;然后就找一个地方蹲着抽烟,算是管理。有时他叫我过去陪他抽烟聊天,也算劳动。他说:“吾外厂调来的,跟伊拉都不认得。吾跟侬是兄弟,两样咯。”于是别人干活,我继续听老傅吹他当年的风流史。
又过了一阵子,厂领导召集我们这批没有学习资格的人开会。工厂第一把手党支部书记老蒋讲话,说是根据中央精神和市委指示,允许我们这些人参加批判林彪集团的学习了。接着就要大家谈谈。别人都没说什么,有两位“资产阶级分子”(公私合营前的老板)先后发言,表示感谢毛主席感谢领导让自己参加批判云云。就这样我也加班批判林彪了。
洗澡
在玻璃厂的两年最大的好处是可以洗澡。大炉是24小时运转的,它的供热是24小时不中断的,浴室是24小时开着的。上班前冲冲凉换上工作服,下班后在浴室的大池泡上一阵子,把一天的劳累和肮脏让热水化去,然后再到“莲篷头”下冲一冲,干干净净地穿好衣裳回家。“巴结”点的人则在洗完澡的同时把衣裳也洗好,晾在大炉旁边,不一会就烘干了。
那个年月洗澡是件难事,尤其在冬天。我家附近只有一所公共浴室,那就是在四川北路丰乐里的“温泉浴室”。在春节之前的半个月人气达到顶峰:大池里挤满了人且不说,“莲篷头”下至少四五个人轮流冲洗,就连洗手水盆前也是人满为患,此时去洗澡等于找罪受。所以有的人家为了能在家里“淴浴”,会在放洗澡盆的房间内放一煤球炉取暖,至于浴罩、红外取暖器之类是1970年代末之后才出现的新鲜事物。
到了春节,厂领导为了表示关心群众,让浴室对外开放,允许本厂职工带家属来洗澡。于是那几天厂门口客流量猛增,老老小小、川流不息,甚至有附近居民混入洗澡。所以到了下一年春节厂部改变办法,给每个职工发两张家属浴票,凭票入浴。这又引起了家里子女多的职工的不满。
班组内一个六六届初中生小姑娘说:阿拉派在上海厂里算运道好的噢,汰浴有得汰。阿拉妹妹东北插队冷天呒没办法汰浴,前两日回到屋里厢,喏,全身才是老白虱。作孽呵,阿拉姆妈抱牢伊穷哭了。
老广东的信念和小顾的逻辑
自批判林彪的运动开展以来,夜班结束以后必须加班学习,这对于我是件苦事。一夜未睡的我到了早上八九点钟,眼皮会不可抗拒地闭上,忽然想到目前正在开班组会,心里一惊眼睛奋力睁开,会已经快结束了。有一次开大会,开着开着坐在下面的我做起了梦。突然有人推我:“你打鼾了!”我一惊,瞧见了小顾不满的眼神,小顾作为下台造反队长一直关心国家大事,并认为大家包括我这样的人也应同他一样。
小顾的关注不无道理,台上坐着的几个领导个个脸色严峻,支部书记老蒋刚刚讲完话(讲什么我一个字没听见),并宣布由张阿毛读关于“571工程纪要”的文件。张阿毛说“571”语言无比恶毒:看了眼睛会受到污染、听了耳朵会弄脏。接下来阿毛中气十足地读起来,台下少有的安静。什么“b52是当代秦始皇”啦,什么中国目前是“国富民穷”啦,什么“冷酷无情、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好下场、连亲儿子也被逼疯”啦,什么“上山下乡是变相劳改、五七干校是变相失业”啦。我惊得目瞪口呆,真有醍醐灌顶之感!睡意全无。
接下来几周都是大会小会批判“571”,批判林彪集团。在一次小组会上,老职工老广东和主持讨论会的厂部头头老郑发生了争执:老广东认为毛主席这样伟大的领袖洞察一切,料事如神(老广东颇为得意会得用用成语),老早就发现林彪是反革命了。是故意让他当副主席的,存心让他管军队的,这样林彪就跳出来了、暴露了。老郑熬不住反驳他:党章写上当接班人也是存心的?(老广东说:对!)不会吧?应该是林彪当时还未被识破!老广东站起来大声道:“不可能!什么事什么人骗得过毛主席?毛主席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领袖,他在井冈山就知道林彪不是好人,用了几十年辰光来让林彪跳出来,目的就是要不放过一个坏人!”
厂里开了批判大会,安排了几个人发言,小顾也在其中。小顾大概好久没有抛头露面了,所以作了精心准备,果然他的批判非同凡响。他是批判“变相失业变相劳改”论的,除了讲一通流行语之外,他还指出这种说法“显然不合乎逻辑的!在逻辑上是讲不通的!”
会后小顾推心置腹地对我说:如果说上山下乡是变相失业、五七干校是变相劳改——这还合乎逻辑!
单相思